茫野的夜,深得像要把人骨头都冻透。
陆一鸣跪在乱石堆里,膝盖硌在尖锐的石头上,碎石子扎进皮肉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,混进地上的尘土,凝成暗红色的泥块。他不在乎,也感觉不到疼,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右手掌心里攥着的那团东西上。
熵之核心。
从熵族大殿拿回来的,用“永为熵族而战、至死方休”的血契换来的。它在他掌心微微搏动,像一颗活的心脏,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、不祥的纹路,每一次搏动,都有一股滚烫的、带着混乱气息的灵力,顺着他的手臂,蛮横地冲进他身体里。
烫,很烫,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他的血管。
他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混着血,从额头滑下来,滴进眼睛,辣得他眼眶发红。
“操……”他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,低头看着核心,“这玩意儿……到底……怎么他妈用?”
他想调动它的力量。
脑子里闪过的,却是苏挽握住调和之钥时的样子。
那是很久以前,在第一垣训练场,她第一次尝试引导“平衡”的力量。她站在训练场中央,银发在模拟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手指轻轻托着那枚小小的、羽毛形状的银色钥匙,指尖很稳,指腹贴着钥匙冰冷的金属表面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、专注的神情。然后,钥匙亮了,很淡很淡的银白色光芒,像一层薄薄的、温暖的雾气,从她指尖弥漫开来,包裹住周围躁动的灵能粒子,让它们从疯狂的、无序的冲撞,变得柔和、稳定,最后温顺地环绕在她身边。
很稳,很静,像一幅画。
苏挽做这件事的时候,几乎不需要思考,那是一种融入她存在的本能。
陆一鸣学不会。
他只会用拳头砸,用蛮力撞,用一身烧不尽的莽劲往前冲。苏挽那种细腻的、精密的、与万物沟通的“调和”,对他而言,比沈言之写在虚拟屏上那些天书般的公式还要难懂。
他想计算。
哪怕只是粗略估算一下,催动核心需要多少灵力,释放混乱领域的最佳范围是多少,怎样在有限的灵枢承受力下,把力量最大化。
可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然后,沈言之的脸就跳了出来。
是学生会办公室,窗外下着雨,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。他因为连续三次灵能操控考核不及格,被沈言之留下来补课。虚拟屏上,沈言之用指尖拖拽出复杂的立体模型,蓝色的灵力回路在模型内部流转,旁边标注着一行行公式。
“……记住,灵力在回路中的衰减,可以用第37条公式近似估算。”沈言之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,声音也平得像在念说明书,“虽然你不理解公式的推导过程,但记住这个模型,至少能让你在实战中少消耗15%的灵力,降低反噬风险。”
“第37条……”陆一鸣当时听得头晕,只记住了这个编号。
“嗯,第37条公式。”沈言之顿了顿,看他一脸茫然,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被强行压下去的无奈,“陆一鸣,你是真笨。”
笨。
他现在想起来,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,确实笨得可以。连一条最简单的灵力衰减公式都记不住,还总想着往前冲,撞碎墙,打烂东西,然后让沈言之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,冷着脸说“按条例处理”,却又总是会把他从更糟糕的后果里捞出来。
他学不会调和,也算不出概率。
他就是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、彻头彻尾的、沈言之心目中的“概率学耻辱”。
“啊啊啊——!!!”
血色触须,从核心深处猛地刺出,钻进他手臂的皮肤,像无数根烧红的针,沿着血管疯狂往心脏的方向钻。剧痛瞬间炸开,陆一鸣仰起头,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。
陆熵的声音,带着焦躁和怒意,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:
“蠢货!蠢货!调和需要三个人!你一个人就是找死!停下!立刻给我停下!”
陆一鸣想停下,可他停不下来。
那核心像有生命一样,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灵力和生命力,反过来用更狂暴的混乱力量冲击着他的灵枢。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在被搅碎,血液在血管里沸腾,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可他竟然笑了。
一边咳着血,一边扯着嘴角,笑了出来。
“找死……也得试啊……”
他抹了把嘴角涌出的、温热的液体,视线已经开始模糊,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血色。
“不然那俩笨蛋……”
“真以为离了他们……我什么都行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残存的、乱七八糟的灵力,一股脑地灌进核心。
轰——!!!
血色光芒,以他为中心,猛地炸开。
平原震动,乱石被狂暴的灵力气浪掀起,抛向空中,又重重砸下。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,黑色的、带着硫磺味的焦烟从裂缝里冒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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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一鸣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,后背撞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他摔在地上,滚了几圈,瘫在尘土里,一动也动不了,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。
他睁着眼,看着头顶那片被血色光芒染红的、扭曲的天空,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最后一点清晰的意识,像水底的气泡,慢悠悠地往上飘。
“会长……苏苏……”
“我好像……”
“真的……什么都不行……”
眼皮沉得抬不起来,黑暗温柔地覆盖下来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似乎听见很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压抑的、短促的惊呼。像是苏挽的声音,又不太像,她很少发出这么尖锐的声音。
然后,是风声。
还有,很轻的,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、细密的脆响。
沈言之站在废墟的最高处。
这里以前应该是一座哨塔,现在只剩下几截残破的、焦黑的石墙,孤零零地戳在风里。他背靠着还算完整的一面墙,虚拟屏悬浮在面前,冷白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。
屏幕上,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。
律之核心安静地躺在他脚边,通体流转着温润的、内敛的金色光芒,和陆一鸣手里那枚狂暴的血色核心截然不同。它很安静,很“秩序”,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。
可沈言之知道,这件“艺术品”,需要同样完美的、精确的、符合“秩序”的引导,才能发挥力量。否则,它只是一块比较坚硬的石头。
他已经对着这块“石头”,算了一千零一遍。
虚拟屏左上角,那个刺眼的红色结果框,一直没有变过:
【单人调和启动模拟】
【调和成功率:0.0001%】
【单人灵枢负荷承受率:-347%(警告:严重超载,灵枢将永久性崩解)】
【建议:立即终止尝试】
建议终止。
他指尖悬在屏幕上,离那个“终止”按钮只有几毫米。
可他没有按下去。
家族传音就在这时响起,是父亲的声音,通过血脉里的契约烙印传来,冰冷,坚硬,不容置疑:
“回来吧,沈言之。”
“你不是救世主,你只是沈家的家主继承人。”
“沈家的未来,第五垣的律法,比那些虚无缥缈的‘救世’幻想重要得多。回来,完成你的责任。”
沈言之没回答。
他甚至没有动一下。
他只是看着虚拟屏,看着那行红色的、不断闪烁的“0.0001%”,看了很久,很久。
风卷起他额前的黑发,露出光洁的、绷紧的额头。眼镜片后的眼睛,平静得像两口深井,映不出任何情绪。
然后,他动了动嘴唇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回答某个并不在这里的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救世主。”
他顿了顿,弯腰,捡起脚边的律之核心。金属外壳冰凉,贴着掌心,带来一丝微弱的寒意。
“我是……”
“那个莽撞的、总在闯祸的灾级……的会长。”
“那个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确定、却会笨拙地学着拥抱的容器……的队友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他抬起头,望向平原深处,望向陆一鸣离开的那个方向。虽然隔着两百多里,虽然夜色深重,但他仿佛能“看”到那个笨蛋,正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,在黑暗中跌跌撞撞,用最愚蠢、也最拼命的方式,试图去做一件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完成的事。
“我得去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犹豫,收起虚拟屏,将律之核心紧紧握在手中。然后,他向前一步,从废墟高台的边缘,一跃而下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失重的感觉包裹全身。
他任由自己下坠,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去缓冲。在即将撞上地面乱石的瞬间,金色的律法光芒才猛地从他周身炸开,托着他,在地面上轻盈地一点,随即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,朝着陆一鸣气息最后传来的方向,疾射而去。
速度太快,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刮得皮肤生疼。
他脸上,有什么湿凉的东西,被风吹得向后飞散,留下冰凉的轨迹。
他抬手,指尖碰了碰脸颊。
指尖上,沾着一片湿润。
是泪。
他怔了一下,动作有瞬间的凝滞。
原来……
这就是流泪的感觉。
冰冷,潮湿,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、从心脏最深处漫上来的酸涩。
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自己,也是会哭的。
高台上,墨寒强行中断了单人调和协议。
程序崩溃的反噬让苏挽身体猛地一颤,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,软软地向前倒去。墨寒眼疾手快地扶住她,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膀,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你死了,他们俩会疯。”墨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比平时更低,更沉,绷得很紧。
苏挽没力气回应。
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,轻飘飘的,随时会碎成粉末,被风吹散。视野在晃动,模糊,只有天空那轮冰冷的、缺了一角的月亮,还固执地留在视野中央,散发着清冷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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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倒在地上,后背硌着粗糙冰冷的地面,感觉很奇异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粒碎石的形状,能感觉到夜风拂过皮肤时带来的细微凉意,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,一下,又一下,缓慢地跳动。
“墨寒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“嗯?”
“心疼……”
“是这种感觉吗?”
她抬起手,很慢,很艰难地,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,空空荡荡。
不像受伤,也不像缺失了什么器官,就是一种纯粹的、无边无际的“空”。像有人在她身体里,硬生生掏走了一块最重要的、看不见的东西,留下一个巨大的、怎么也填不满的窟窿。
这“空”里,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一种感觉。
很钝,很沉,像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,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,慢慢地、反复地磨。不尖锐,不剧烈,却持续不断,磨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酸,发颤,磨得她指尖都在发凉。
这就是“疼”吗?
因为“空”,所以“疼”。
因为“在意”,所以“空”。
墨寒在她身边蹲下,黑色的衣摆垂在沾满灰尘的地上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按在心口那只微微发颤的手,看着她被银发半掩着的、平静得近乎茫然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
久到苏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、易碎的东西。
“我妹妹死的时候,也这么问。”
苏挽缓缓转过头,看向他。银色的长发散乱在灰土里,有几缕黏在她颊边。
墨寒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夜空,没有看她,像是在对虚空说话,又像是在对记忆里的某个人说话。
“她说:‘哥哥,心疼是什么感觉?’”
“我说:‘就是你现在的感觉。’”
“然后她笑了,”墨寒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听不出的波动,“她说:‘那还挺好,至少知道疼。’”
苏挽沉默着。
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带走细微的尘沙。
她慢慢消化着这句话。
“至少知道疼。”
“知道疼……”
“就还活着。”
她轻轻地点了点头,动作很慢,银发随着她的动作,在风中细微地晃动。
“是挺好。”
她重复道,声音依旧很轻,很平静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,正在缓慢地、坚定地沉淀下来。
“至少知道……”
“我还会疼。”
“会疼……”
“就还活着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平原上,三个不同的地方。
陆一鸣昏迷在乱石堆中,胸口微弱起伏。
沈言之正在废墟和茫野之间疾驰,脸上泪痕未干。
苏挽躺在这废弃的高台上,指尖还按着心口。
三颗心脏深处,那与生俱来、却又在无数次并肩与争吵中被无形丝线缠绕、早已密不可分的灵枢,同时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——
“咔嚓。”
像是琉璃,又像是冰,裂开了第一道细小的缝隙。
裂缝的位置,走向,深浅,在三颗不同的灵枢上,竟奇异地呈现出某种镜像般的、一模一样的状态。
仿佛早已约定好,要在这一刻,同时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