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第九垣返回第一垣的军用飞梭舱内，气氛有些微妙。
墨清在第九垣核心的废墟边缘，用他那根破旧的金属手杖，颤颤巍巍地，勉强启动了一架似乎尘封了百年的、隶属于“调和计划”的备用小型飞梭。飞梭内部充满了一股陈年的机油味、灰尘味，以及某种淡淡的、类似防腐剂的气息。座椅上的皮革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硬邦邦的，有些地方还裂开了细小的口子。照明系统也时明时暗，发出电流不稳的嗡嗡声。
陆一鸣和沈言之的伤口，在墨清用飞梭上找到的、同样古老的急救箱里那些快要过期的消毒喷雾和绷带简单处理后，暂时止了血，包扎得有些粗糙，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。陆一鸣那两只几乎废掉的手，被裹成了两团白色的粽子，手指勉强能动，但动作僵硬。沈言之手上的伤浅一些，但也缠了好几圈绷带。
苏挽身上的湿衣服，在飞梭启动、内部基础恒温系统开始工作后，渐渐被烘干了，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，头发也干得七七八八，只是发梢还有些打结。她赤着的脚上沾满了在第九垣踩到的各种污渍，墨清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旧抹布让她擦了一下，但脚底和脚趾缝里依然残留着灰黑色的痕迹。
三个人并排坐在飞梭舱壁一侧的长条硬座椅上。陆一鸣坐在最外面，沈言之坐在中间，苏挽坐在最里面，靠着一扇小小的、被积年污垢模糊了的舷窗。
飞梭正在平稳地航行，穿过第九垣与外界的能量乱流区，朝着第一垣的方向。舷窗外是单调的、高速掠过的、被扭曲能量场染成暗紫色的虚空景象，偶尔有细碎的陨石或空间碎片擦过，在舷窗上留下转瞬即逝的、模糊的光痕。
舱内很安静。
只有飞梭引擎低沉的嗡鸣，和通风系统偶尔发出的、短促的嘶嘶声。
墨清独自坐在驾驶位，背对着他们，枯瘦的手搭在陈旧的操作杆上，目光透过同样模糊的前窗，望着外面无尽的虚空，背影佝偻，仿佛又苍老了一百岁。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回头，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，像一尊凝固的、充满了无尽悔恨的雕塑。
陆一鸣靠坐在坚硬的椅背上，头微微仰着，闭着眼睛，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。他脸上的血污在飞梭上简单擦洗过，但额头上那道撞击留下的伤口依旧清晰，周围还带着青紫色的淤痕。他似乎在休息，试图恢复一点体力，但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，偶尔眼珠会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一下，仿佛陷入了并不安稳的浅眠，或者只是闭目养神，脑海里还在回放着之前的惊心动魄。
沈言之坐得笔直一些，但脊背也微微靠着椅背，似乎也感到疲惫。他脸上的眼镜已经被他摘了下来，用一块稍微干净些的布片仔细擦拭过，此刻重新戴了回去，镜片后的眼睛望着前方虚空某一点，没有焦距，仿佛在进行某种深度的思考，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放空。他按在膝盖上的、缠着绷带的手，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一下膝盖。
苏挽坐在最里面，侧着身，脸几乎要贴在冰冷的、模糊的舷窗玻璃上。她睁着眼睛，目光没有落在窗外那单调的虚空景象上，也没有看舱内的任何东西。她的眼神有些空茫，又似乎异常专注，仿佛在“看”着某个并不存在于此处的东西。
她的脸上，早已干涸的泪痕，在舷窗外偶尔掠过的、扭曲的光线下，泛着微弱的、湿润的反光。
然后，那反光，又渐渐变得清晰、湿润。
新的泪水，毫无征兆地，再次从她眼眶里涌了出来。
一开始，只是一滴，沿着之前泪痕的轨迹，缓缓滑下，在下巴处悬停片刻，然后滴落，在她皱巴巴的、已经干了的衣襟上，洇开一小点深色的湿痕。
紧接着，是第二滴，第三滴……
泪水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密集，如同断了线的珠子，无声地、源源不断地，顺着她的脸颊滚落。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没有抽泣，没有哽咽，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太大变化。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侧着脸对着舷窗，任凭泪水疯狂流淌。
很快，她整个脸颊都被泪水打湿了，下巴上汇聚的泪滴不断滴落，在衣襟上洇开一片越来越大的深色。
陆一鸣虽然闭着眼，但似乎对旁边的动静异常敏感。他猛地睁开眼睛，几乎是弹坐起来，侧过身看向苏挽。当看到苏挽满脸泪水、却无声哭泣的样子时，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愕和紧张取代。
“苏苏！？”陆一鸣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嘶哑，他想伸手去碰她，但两只手都裹成了粽子，动作笨拙又滑稽，“你怎么了？！哪儿疼？！是不是刚才在那边受伤了没检查到？！”
苏挽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。她缓缓地，有些茫然地，转过头，看向陆一鸣。泪水还在不断从她眼睛里涌出，顺着她转头的动作，滑过鼻梁，滴落在另一边脸颊上。
她看着陆一鸣脸上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关切，看着他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笨拙地想伸过来又不敢碰她的样子，眨了眨眼睛，更多的泪水被挤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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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，她缓缓地，摇了摇头。
动作很轻，但很肯定。
“不疼。”她的声音有些细微的沙哑，因为哭泣而带着一点鼻音，但语气是平静的，陈述事实般的。
陆一鸣更急了：“不疼那你哭什么？！”他上下打量着她，仿佛想用目光找出她身上隐藏的伤口，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灵枢不稳定？还是之前融合的后遗症？沈言之！你快看看！”
沈言之也被苏挽的眼泪惊动了，他从放空状态回过神，侧过身，目光锐利地落在苏挽脸上，仔细审视着她的气色、眼神，以及灵枢自然散发出的、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观察着。
苏挽再次摇了摇头，泪水随着动作飞溅出几滴细小的水珠。
“不疼。”她重复道，然后，她似乎自己也有些困惑，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断滴落泪水的手背，又抬起手，用手指，有些笨拙地，接住了从下巴滑落的一滴泪珠。
指尖传来微凉的、湿润的触感。
她迟疑了一下，然后，做了一个让陆一鸣和沈言之都愣住了的动作。
她抬起那只接住泪珠的手指，缓缓地，送到了自己嘴边。
然后，伸出舌尖，极轻极轻地，舔了一下指尖上那滴透明的液体。
陆一鸣和沈言之的眼睛，同时瞪大了。
苏挽的动作很自然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探究，仿佛在品尝某种从未接触过的、新奇的事物。
她细细地感受着舌尖传来的味道，眉头微微蹙起，似乎在分析和确认。
几秒钟后，她放下手，抬起湿漉漉的眼睛，看向面前两个目瞪口呆的少年，用那种带着细微鼻音、却异常清晰的语气，说道：
“原来…眼泪是咸的。”
陆一鸣和沈言之同时愣住了，脸上的表情从紧张、惊愕，慢慢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、难以形容的情绪。
咸的。
原来眼泪，是咸的。
这个对于任何一个人类来说，从幼年时期就知道的、最普通不过的常识，对于刚刚“拥有”了眼泪、刚刚“学会”哭泣的苏挽来说，却是一个崭新的、需要亲自去“发现”和“确认”的奥秘。
她不是在为疼痛哭泣，也不是为悲伤哭泣。
她只是在……体验“哭泣”本身。体验眼泪从眼眶涌出，滑过脸颊，滴落，以及那微咸的味道。
就像一个新生的婴儿，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眼泪，第一次尝到它的味道。
陆一鸣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废话！眼泪当然是咸的！”，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，怎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苏挽那双被泪水洗过、显得异常清澈明亮的眼睛，看着她脸上那纯粹的好奇和刚刚完成“发现”的、细微的恍然，心里某个地方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，又酸又涩，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。
他鼻子一酸，眼眶也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。他连忙别开脸，用力吸了吸鼻子，试图把那股酸楚压下去，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闷：
“嗯…早就知道。”
苏挽看着他别开的脸，和那微微发红的耳根，又转向沈言之，问道：“你们早就知道吗？”
沈言之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深沉地看着她，缓缓点了点头，声音很轻：“嗯。”
苏挽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，似乎有些不解：“那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沈言之沉默了几秒，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。然后，他用那种平缓的、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：
“因为告诉你，你也不会懂。”
苏挽看着他，眨了眨眼，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。她似乎在思考这句话。然后，她缓缓地，点了点头，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“嗯。”她轻声说，仿佛在对自己确认。
是啊，在“拥有”眼泪、尝到它的味道之前，任何关于“眼泪是咸的”描述，对她而言，都只是一条没有意义的数据，一个无法理解的“概念”。就像之前程序里那条“生物体征，平均36.5°C”的注释一样，她“知道”，但她不“懂”。
现在，她好像……开始“懂”了。
但紧接着，一个新的困惑浮上心头。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似乎“懂”得比她多的人，再次开口问道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、纯粹的求知欲：
“那…哭的时候，该做什么？”
陆一鸣被她这个问题问得又是一愣。哭的时候该做什么？这算什么问题？哭不就是哭吗？还能做什么？他挠了挠头，但因为手被包着，动作显得很笨拙。他想了想，有些不确定地、试探着说道：
“呃…有人陪着？”
说完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有点蠢。哭的时候需要人陪？好像……也对？但又好像不是必须？
沈言之看了陆一鸣一眼，然后，对苏挽说道，语气平静：“或者，拥抱。”
拥抱。
这个词让苏挽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她想起了刚刚在第九垣，陆一鸣那个用尽全力的、几乎要把她揉碎的拥抱，想起了沈言之那个克制却坚定的、将他们环在一起的拥抱，想起了那种被温暖和力量包裹的、让她觉得“好暖”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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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，哭的时候，可以拥抱。
或者，有人陪着。
她想了想，然后，转向陆一鸣，用那双还湿漉漉的、却异常认真的眼睛看着他，说道：
“那…你陪我。”
陆一鸣：“啊？”
苏挽顿了顿，似乎想起了沈言之的另一个选项，补充道：“或者拥抱。”
陆一鸣彻底愣住了。他看着苏挽脸上未干的泪痕，看着她那双认真得近乎执拗、仿佛在等待他执行某个“程序”或“指令”的眼睛，心里那股酸涩柔软的感觉再次汹涌起来。他喉咙发紧，鼻尖发酸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，只是有些笨拙地，张开了自己那两只被裹成粽子的手臂，声音沙哑地说：
“来！”
苏挽看着他张开的、显得有些滑稽的“粽子手”手臂，没有犹豫，挪动了一下身体，朝着他，轻轻地，靠了过去。
她的头，靠在了陆一鸣的肩膀上。因为陆一鸣坐着，她靠着的高度正好能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、沉稳而有力的心跳。
砰，砰，砰……
规律，有力，带着生命的温度。
和她自己的心跳，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，但又奇异地和谐。
陆一鸣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，随即，他用那两只笨拙的粽子手，小心翼翼地、轻轻地，环住了苏挽单薄的肩膀。动作很轻，仿佛怕碰碎了她。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，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、淡淡的、说不清是培养液还是什么别的气息，混合着泪水微咸的味道。
苏挽静静地靠在他肩上，听着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轻声说道，声音透过衣料，显得有些闷：
“…心跳还是好吵。”
陆一鸣闻言，忍不住笑了出来，尽管眼眶还是热的。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苏挽的头顶，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未散的鼻音：
“嫌吵你别听啊！”
苏挽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，发丝蹭得他下巴有些痒。
“不，”她清晰地说，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，“我想听。”
陆一鸣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，随即，更加用力地，却又克制着力道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用那两只粽子手，更紧、却又无比小心地，环着她。
苏挽靠在他怀里，没有再说话。眼泪似乎渐渐止住了，但脸上湿漉漉的感觉还在。她闭着眼睛，仿佛在专注地感受着此刻的“陪伴”和“拥抱”，感受着那“吵”却让她“想听”的心跳，感受着那份刚刚发现的、眼泪的“咸”，以及这咸味背后，所连接着的、更复杂、更难以言喻的……
东西。
她抬起一只手，不是去擦眼泪，而是轻轻地，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，灵枢深处，那个崭新的、融合了六人遗志、完成了自我觉醒的核心，正在平稳地跳动着。但此刻，当她靠在这里，听着陆一鸣的心跳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小心翼翼的拥抱时，她心口的位置，传来一种熟悉的、细微的、收紧的感觉。
不剧烈，不痛苦，但很清晰。
就像看到他们受伤时的那种感觉。
她睁开眼，从陆一鸣怀里微微抬起头，看向他缠满绷带的手，又看向旁边沉默坐着的、手上同样缠着绷带的沈言之。
然后，她轻声问道，仿佛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向他们求证：
“这里…会紧。看到你们受伤，会紧。”
陆一鸣低头看着她，看着她按在心口的手，看着她眼中那清晰的困惑和求知欲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有些发涩：
“那叫心疼。”
苏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仿佛在品味：“心疼。”
她顿了顿，眉头再次微微蹙起，那是一个带着思考意味的、有些稚气的表情：
“那…怎么才能不疼？”
这一次，回答她的是沈言之。他看着她，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复杂，缓缓摇了摇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：
“没办法。这就是…在乎的代价。”
在乎的代价。
因为在乎，所以会疼。看到他们在乎的人受伤，会“心疼”。无法避免，无法消除。这就是“在乎”所附带的东西，是选择去“在乎”就必须承受的“代价”。
苏挽静静地听着，消化着这个解释。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陆一鸣和沈言之手上的绷带，扫过他们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细微的痛楚痕迹，感受着自己心口那清晰的、因为“在乎”而产生的、细微的收紧感。
然后，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飞梭似乎又穿过了一片能量湍流，舷窗外的光线再次扭曲变幻。
久到陆一鸣和沈言之都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，或者需要更多时间去理解这个沉重的事实。
苏挽缓缓地，抬起了头。
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在舷窗透进的、变幻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，但那双眼睛，却异常清澈、坚定，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、属于她自己的决定。
她看着他们，用很轻、却异常清晰、不容置疑的声音，说道：
“那我想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