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愿意。”
苏挽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最薄的冰晶落在新生的草叶上,几乎听不见落地声。可那简单的两个字,却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沉甸甸的重量,穿透了篝火噼啪的脆响,穿透了陆一鸣翻动烤焦肉串的笨拙动作,也穿透了沈言之那不易察觉的、屏住的呼吸,清晰地、平静地,落入了这片新生平原黄昏的寂静里。
陆一鸣正低头对付着那串顽强地与焦炭作斗争的肉串,听到苏挽的话,茫然地抬起头,脸上还沾着刚才生火蹭上的灰烬:“什么愿意?愿意什么?” 他显然没看到苏挽掌心浮现的字迹,也没听懂这没头没脑的话。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苏挽语气有点不太对,那平静里,似乎藏着什么他不太明白、却又隐隐让他有点心慌的东西。
沈言之却猛地抬起头,镜片后(虽然眼镜已碎,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推眼镜的细微习惯)的目光,锐利地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,死死锁定了苏挽。他看到了苏挽微微收回、紧握成拳的手,看到了她脸上那虽然温和、却异常平静、甚至带着一丝……近乎“了然”与“确认”的神情。他不懂那“字迹”是什么,也不懂具体的“询问”内容,可苏挽那句“愿意”,以及说这话时的神态,让他心头猛地一跳,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警惕、不安、以及更深层的不详预感的冰冷,瞬间攫住了他。他想问,可嘴唇动了动,看着苏挽那平静的灰眸,看着她嘴角那抹依旧温和、却似乎多了些什么的笑意,最终,又紧紧地抿住了。
苏挽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缓缓地、松开了紧握的拳头,掌心向上摊开,对着篝火,也对着他们。
掌心,空空如也。
之前浮现的灰色字迹,仿佛从未出现过,皮肤干净、苍白,只有几道浅浅的、属于她自己的掌纹。
仿佛刚才那声“愿意”,只是她一声无意识的呓语,或者,是对这篝火、这烤肉、这宁静黄昏的某种……感慨。
陆一鸣狐疑地看了看她干净的手心,又看了看她那平静的脸,挠了挠自己乱糟糟、沾着草屑和血污的头发,嘟囔了一句:“什么嘛……奇奇怪怪的……” 随即,他的注意力又被手里那串终于“烤好”(以他的标准)的肉串吸引了回去。他小心翼翼地、带着一种近乎献宝般的、混合了笨拙与自豪的表情,将肉串从火上拿开,吹了吹,然后,递到了苏挽面前。
“喏!烤好了!虽然……嗯,可能有点焦……但肯定熟了!趁热吃!我特意烤的!” 陆一鸣的眼睛亮晶晶的,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、期待被夸奖的神情,完全忘记了片刻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困惑。
苏挽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串黑乎乎、散发着奇异焦糊与肉腥味、边缘甚至能看到明显炭化痕迹的“肉串”,灰色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近乎纵容的、柔和的光芒。她伸出手,接过了那串看起来实在有些挑战性的食物,没有犹豫,低下头,轻轻地、咬了一小口。
味道……难以形容。
焦苦、干硬、带着一股浓烈的、大概是肉本身油脂被过度燃烧后的、奇特的、带着点腥气的糊味。口感,像是在嚼一块被烤干后又用锤子敲打过的、混合了木炭碎屑的皮革。
可苏挽咀嚼得很慢,很认真,脸上没有任何嫌弃或不适的表情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“品尝”的、平静的专注。她咽下那一小口,然后,抬起头,对上陆一鸣那双充满期待、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睛,灰色的眼眸弯了弯,露出一个真实的、温暖的、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。
“……好吃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很轻,带着一丝虚弱,却异常清晰,也异常肯定。
陆一鸣愣了一下,随即,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灿烂到几乎要盖过篝火光芒的、纯粹的、傻气的、狂喜的笑容!他咧着嘴,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见牙不见眼,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动听的赞美,完成了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壮举。他用力地、狠狠地点着头,语无伦次:“对吧!我就说!我手艺还是有进步的!等回了学园,我弄点好肉,再找点正经调料,肯定烤得比这好一百倍!不,一千倍!管够!”
沈言之在旁边,默默地看着这一幕。他看着苏挽平静地吃下那串“焦炭”,看着她对陆一鸣露出温暖的笑容,听着陆一鸣那傻气的、充满希望的、对“未来”的畅想。他心中的那份不安与警惕,似乎被这平凡、笨拙、却又异常温暖真实的画面,轻轻地、抚平了一丝,却又化为了另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。他默默地、从自己那同样破烂的衣袍里,又摸索了一会儿,最终,掏出了一小块用干净油纸仔细包裹着的、虽然也干硬、但看起来至少是正常风干、没有烤焦痕迹的、淡黄色的、类似面饼的东西,沉默地,递给了苏挽。
“……就着这个,吃。” 沈言之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平静的坚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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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挽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块干净的面饼,灰眸中,笑意似乎又深了一点点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接过了面饼,然后,在陆一鸣傻笑的注视下,用面饼,就着那串焦黑的肉串,小口、小口地,认真地、吃了起来。
篝火,静静地燃烧着,驱散了黄昏的凉意,也在这片新生的平原中心,圈出了一小片温暖、宁静、充满了最朴素、却也最珍贵的生活气息的、小小的、属于他们的“家”的空间。
夜,渐渐深了。
天空中的彩虹桥,在深蓝色的夜幕下,散发着更加柔和、梦幻、如同流动的、七彩星带般的光芒,静静地、永恒地,悬在夜空之中,与璀璨的星辰交相辉映,成为这片新生之地、乃至整个九垣世界夜空之中,一道永恒的、希望的印记。
平原上,那些幸存的士兵们,也渐渐在疲惫、茫然、以及这不可思议的新生与宁静中,陆续找到了各自的方式,安顿下来。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沉默地分享着所剩无几的、干净的食物和清水;有的默默地清理着身上的伤口,用刚刚生长出来的、柔韧的草茎或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;更多的,只是或坐或躺,静静地、茫然地,望着星空,望着那道彩虹桥,消化着这一天之内所经历的、足以颠覆一生的、极致的毁灭与新生。
没有喧嚣,没有庆祝,只有一种集体的、精疲力竭后的、沉默的休憩,以及对“明天”模糊的、不再充满血色的、茫然的、却也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……等待。
苏挽吃完了陆一鸣烤的肉串和沈言之给的面饼,又喝了几口清水,脸色在篝火的映照下,虽然依旧苍白,却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力。她静静地坐着,灰眸望着跳跃的篝火,望着远处那些沉默休憩的身影,望着夜空中那道永恒的彩虹桥,也望着身边这两个同样疲惫不堪、却固执地守在她身旁、一个还在笨拙地试图把篝火弄得更旺、一个则沉默地、不时用警惕而复杂的目光扫视四周的同伴。
她的目光,很平静,很温和,却又仿佛带着一种超越了视觉的、更深层的、能“看”到更多东西的……感知。
灰色的瞳孔深处,隐隐有极其微弱的、如同水波般荡漾的、灰色的、柔和的光芒流转。
然后,她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。
而是用那刚刚与“律熵双核”交融、获得了某种“新生”与“权柄”的、奇异的、灰色的、属于“平衡守护者”的……感知。
她“看”到,在平原的边缘,墨寒搀扶着那个依旧眼神空洞、却不再疯狂、只是如同行尸走肉般的、枯槁的教主,缓缓地、走向一片相对僻静、靠近一片新生长出来的、低矮灌木丛的、地方。墨寒沉默地、用他那柄“断尘”剑,在松软的泥土上,挖了一个简单的、浅浅的坑,然后,从自己破烂的衣襟里,摸出了什么东西——苏挽“看”清了,那是一枚早已失去光泽、却依旧温润的、淡粉色的小石子——墨寒将那枚小石子,轻轻地、放进了坑里,用泥土掩埋,垒起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、土堆。然后,他扶着教主,在土堆前,静静地、站了很久。教主依旧眼神空洞,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,却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土堆,仿佛透过泥土,看到了那个早已消散、却永远活在他灵魂最深处、用“不后悔”三个字,将他彻底击垮、也最终“救赎”了他的、小小的、温暖的身影。苏挽“看”到,墨寒未来的背影,将会是孤独的,但也是坚定的。他会带着这个赎罪、也重新找到“道”的老人,重建那个名为“守护”的律教,用余生,去守护这片新生,去弥补曾经的罪孽,也会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,独自一人,站在这小小的土堆前,沉默地,与记忆中那个永远微笑的妹妹,说些无人知晓的话。他会孤独,但不再迷茫。他的“道”,就在这守护与赎罪之中。
她“看”到,在更远的地方,那片熵族退兵消失的地平线方向,熵族族长,那个赤瞳竖立、如同熔岩巨人的身影,并没有真的离去。他独自一人,站在一处高地上,远远地、默默地,望着平原中心,望着那篝火,望着篝火旁那个他刚刚“认”出、却又“失去”的、拥有着特殊血脉的“孙子”。族长的暗红竖瞳中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、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失落,有震撼,有不解,有对“共存”这个陌生概念的茫然与隐约的敬畏,也有一种……更深沉的、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族群、超越仇恨的、更加广阔的、未来的、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……期待。苏挽“看”到,族长会在未来的三年里,带领着残存的熵族,在这片新生的九垣边缘,寻找一处可以让他们重新开始、适应这“共存”新世界的家园。他会变得更加沉默,更加苍老,却也会在某些时刻,独自摩挲着腰间那枚象征族长权力的、漆黑的令牌,遥望平原的方向,眼中流露出深沉的、复杂的、属于长辈的、无言的情感。三年后,一个平静的黄昏,他会因为旧伤与心力的双重耗尽,在新建的、简陋的熵族村落里,安静地、没有痛苦地、闭上眼睛,嘴角,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仿佛看到了什么的、释然的弧度。他将熵族,托付给了族中几个年轻、却同样在“新生”中看到了不同可能性的、新一代的战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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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“看”到,平原中心,那个小小的、教主妹妹的“衣冠冢”前,那个枯槁的、被墨寒搀扶着的老人,会在未来的十年里,如同彻底扎根于此的、一株沉默的老树,日复一日,风雨无阻,守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。他会用那双曾经执掌“绝对秩序”、染满鲜血、此刻却只剩下颤抖与枯槁的手,笨拙地、学着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、妹妹教他的、编花环的方法,用周围新生的、各色各样的小花,编出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、却异常用心、带着泥土与花香气息的、小小的花环,轻轻地、放在土堆之上。他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望着,仿佛在与土堆下的妹妹,进行一场无声的、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、漫长而平静的对话。十年后,一个同样平静的早晨,当第一缕混合了金银双色的阳光,洒落在这片新生平原、也洒落在那小小的、被无数花环围绕的土堆上时,他会靠在土堆旁,如同睡着了一般,缓缓地、闭上了眼睛。脸上,不再有疯狂,不再有痛苦,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、安详的、平静。他最后看到的,或许,是妹妹那张带着泪、却努力想对他笑的、小小的脸,以及,那句穿越了万古时空、响彻在他灵魂深处的、温柔的、坚定的——“哥哥,我不后悔。”
这些画面,这些未来的碎片,如同水中倒影,无声地、清晰地,在苏挽那灰色的、流转着微光的眼眸深处,一一闪过,又一一定格。
真实,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、名为“宿命”或“可能性”的、沉重的质感。
她“看”到了他们的孤独,他们的坚守,他们的离去,他们的平静。
也“看”到了这片新生的世界,在“共存”的基调下,将缓慢、却坚定地,向着一个更加复杂、却也更加充满希望的、未知的未来,流淌、演变。
她“看”到了很多。
可最终,她只是静静地、沉默地看着。
灰色的眼眸,如同最深、最平静的湖,倒映着这一切,却波澜不兴。
她没有对陆一鸣说,墨寒会孤独终老。
她没有对沈言之说,族长三年后将平静离世。
她没有对任何人说,教主会守墓十年,然后安详长眠。
她选择了沉默。
因为,在她“看”到的那些未来的碎片中,除了这些“定数”,她更“看”到了无数的、细微的、如同星光般闪烁的、名为“变数”与“选择”的、可能性。
墨寒的孤独,或许会因为某个同样选择“守护”道路的、后来者的出现,而不再那么冰冷。
族长的三年,或许会因为某个新的契机、某个能理解“共存”、愿意带领熵族真正融入新世界的、年轻领袖的出现,而延长,或者,走向一个更加光明的结局。
教主的十年守墓,或许会因为某个误入此地的、善良孩子的偶尔探望、带来的一束野花、一句天真的问候,而增添一丝意想不到的、人性的温暖。
命运,并非一条笔直、冰冷的、早已注定的铁轨。
它更像是一片浩瀚的、充满了无数支流、暗涌、漩涡、也潜藏着无数可能性的、流动的、生机勃勃的、大海。
她“看”到的,只是其中一种,或者说,几种,可能性较大的、流向。
但最终流向哪里,取决于这片大海中,每一个水滴、每一道暗流、每一次风起、每一个……“选择”。
尤其是……“人”的选择。
墨寒可以选择沉溺于孤独,也可以选择在孤独中开出更坚韧的花。
熵族可以选择固守旧习,也可以选择拥抱新生,哪怕需要漫长的时间与阵痛。
那些刚刚开始笨拙交换食物、包扎伤口的士兵们,可以选择在明天太阳升起时,重新捡起仇恨的兵器,也可以选择,尝试着,向着那“共存”的、脆弱的嫩芽,迈出更艰难、却也更有意义的一步。
而她自己……
苏挽缓缓地、收回了望向远方的、灰色的目光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依旧苍白、却不再透明、掌心也空空如也的手。
然后,她轻轻地、握了握拳。
感受着体内,那股虽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、与这片新生天地、与那交融的双核、隐隐共鸣的、灰色的、温和的、却也带着难以言喻的、沉重“责任”感的力量。
也感受着,掌心深处,那虽然字迹隐去、却已如同烙印般、刻入她灵魂最底层的、那个平静的询问,与她坚定的回答。
永恒的守护……
愿意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。
也是一个……选择。
一个,将她自己,与这片新生的世界,与这来之不易的“平衡”,彻底绑定在一起的、无法回头、也无法逃避的……选择。
她会用这双灰色的眼睛,去看,去感知,去“守护”。
但,她不会去“说”。
不会去“预言”。
不会去用那可能的“未来”,去干扰、去定义、去束缚……任何人的“现在”与“选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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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,那才是对“平衡”,对“可能”,对“新生”,最大的尊重,与……
真正的“守护”。
“苏挽?”
陆一鸣的声音,带着一丝困意和担忧,在旁边响起。他已经把篝火拨弄得更旺了一些,自己也靠着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头坐下,眼皮有些打架,却还强撑着,不时地看一眼苏挽,似乎怕她一闭上眼睛,又会像之前那样,变得透明,消失。
“嗯?” 苏挽抬起头,灰色的眼眸看向他,眼中带着一丝询问。
“你……没事吧?脸色还是不太好。” 陆一鸣揉了揉眼睛,努力驱散睡意,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,“要不要再休息一下?明天……明天我们是不是该想想,怎么回去了?回学园?老班他们肯定等急了。”
回去。
学园。
老班。
这些词汇,此刻听起来,带着一种遥远、却又异常温暖的、属于“日常”与“家”的诱惑力。
仿佛只要回到那里,一切就真的结束了,真的可以回到那些吵吵闹闹、却又无比安心平静的日子里去。
沈言之也抬起了头,虽然依旧沉默,但目光也落在了苏挽脸上,带着同样的询问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“回归”的、隐秘的期待。
苏挽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眼中那虽然疲惫、却依旧明亮、对“回去”充满希冀的光芒,灰色的眼眸深处,泛起一丝极其温暖的、柔和的笑意。
“嗯。”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而肯定,“明天,回去。”
“回学园。”
得到她的肯定,陆一鸣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、安心的笑容,仿佛“回去”这个简单的目标,就足以驱散所有的疲惫与后怕。他用力地点点头,嘟囔着:“对!回去!回去第一件事,先好好睡他三天三夜!然后……然后吃顿好的!老班肯定有存货!” 说着,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身体不自觉地往身后的石头又靠了靠,眼皮彻底耷拉了下来,呼吸,很快就变得均匀、绵长。他太累了,精神和肉体都透支到了极限,此刻一旦放松下来,几乎是瞬间,就陷入了深沉的、毫无防备的睡眠。
沈言之看着迅速睡着的陆一鸣,又看了看苏挽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,只是低声道:“你也休息吧。我守着。”
苏挽对他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依旧温和:“不用。你也休息。这里……很安全。”
她的目光,缓缓扫过周围这片新生的、宁静的平原,扫过夜空中那道永恒的彩虹桥,也扫过远处那些同样陷入沉睡、或沉默休憩的幸存者们,灰色的眼眸中,带着一种平静的、确凿无疑的、笃定。
沈言之沉默了片刻,最终,没有再坚持。他默默地、在篝火的另一侧,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,也缓缓地、坐了下来,背靠着一块平整的石头,闭上了眼睛。可他并没有立刻睡着,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、警惕的紧绷,呼吸也放得极轻、极缓,仿佛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。这是长久以来养成的、刻入骨髓的习惯。
苏挽没有催促,也没有再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、坐在篝火旁,灰眸望着跳跃的火焰,望着夜空中璀璨的星河与那道梦幻的彩虹桥,也望着身边这两个已经安然入睡、呼吸均匀的同伴。
篝火,在她平静的灰色眼眸中,跳跃、闪烁,映照着她那苍白、却异常宁静的侧脸。
夜,越来越深。
平原,万籁俱寂,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、轻微的噼啪声,以及远处传来的、不知名夜虫的、极其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鸣叫。
一切都显得如此安宁,平和,充满了新生的、宁静的希望。
仿佛那场惨烈的大战,那惊心动魄的双核危机,那撕心裂肺的“失去”与“新生”……都只是遥远过去的一场噩梦,此刻,梦醒了,留下的,只有这片新生的、宁静的、美好的、现实。
苏挽缓缓地、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睡觉。
只是,静静地,用她那灰色的、与这片新生天地隐隐共鸣的感知,去感受,去倾听,去确认。
她感受到了大地的呼吸,青草的脉动,夜风的低语,星光的流淌。
也感受到了,身边那两个同伴,那平稳、有力、带着生命温度的、心跳与呼吸。
还感受到了,远处那些幸存者们,虽然依旧茫然、疲惫,却不再充满绝望与杀意的、平和的灵魂波动。
更感受到了,掌心深处,那份沉重的、却也是她自愿背负的、“永恒的守护”的、烙印。
一切,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。
战争结束了。
双核交融,化为新生。
世界被治愈,被“刷新”。
和平的种子,虽然脆弱,却已埋下。
他们,也即将……回家了。
回到那个有老班,有吵闹,有笔记,有烤串(虽然经常焦),有平凡温暖的日常的……“家”里去。
这,大概就是……最好的结局了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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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挽的嘴角,在篝火的光晕中,极其轻微地、向上弯了弯。
那是一个,异常宁静、异常满足、也异常……温柔的弧度。
然后,她保持着这个闭目静坐的姿势,仿佛也融入了这片新生的、宁静的夜色之中,成为了这篝火、这星空、这彩虹桥、这新生大地的一部分,静静地、守护着,也等待着……黎明的到来。
等待着重返“日常”的那一天。
等待着,与那两个她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人,一起,回到那个名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夜色,在宁静中,缓缓流淌。
篝火,渐渐黯淡,化为了一堆散发着余温的、暗红色的灰烬。
天边,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鱼肚白的、黎明前的、灰蓝色光芒。
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“回家”的旅程,也即将……启程。
而也就在这黎明前最宁静、最黑暗的时刻——
一直静静闭目坐着的苏挽,身体,忽然,毫无征兆地、……剧烈地、颤抖了一下!
紧接着,她猛地睁开了眼睛!
那双灰色的眼眸,瞳孔骤然收缩,倒映着天边那一线微弱的灰蓝,眼中,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剧痛、茫然、以及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、强烈的、不祥预感的、扭曲的光芒!
她的脸色,在那一瞬间,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苍白,近乎死寂的灰白!
一只手,猛地、死死地、按住了自己的胸口——那灰色光球没入、也是“永恒的守护”烙印所在的位置!
仿佛有一股难以想象的、冰冷的、灼热的、混乱的、撕裂般的剧痛,正从她灵魂与身体的最深处,疯狂地爆发、冲撞、肆虐!
“呃……!”
一声极其压抑、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痛苦的、短促的闷哼,从她紧咬的、瞬间失去血色的唇间,挤了出来!
她的身体,因为那突如其来的、无法形容的剧痛,而不受控制地、向前蜷缩,额头上,瞬间布满了细密的、冰冷的汗珠!
这剧痛来得如此突然,如此猛烈,毫无征兆!
仿佛她体内那股刚刚获得、与新生天地共鸣的、温和的灰色力量,突然之间,失去了控制,变成了某种狂暴的、要撕碎她灵枢与存在的、毁灭性的乱流!
又仿佛,是那“永恒的守护”烙印,在真正开始与她这个“人类”的灵枢、身体、灵魂,进行更深层次的、不可逆转的、名为“融合”的过程,而这过程本身,就伴随着难以想象的、源自存在本源的、剧烈的痛苦与冲突!
苏挽死死地咬着牙,牙龈瞬间崩裂,渗出血丝。她用力地、用尽全部意志,对抗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意识都彻底冲垮的剧痛,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,惊醒了旁边沉睡的陆一鸣和沈言之。
她不能……让他们担心……
刚刚才……才安定下来……
才说好……要回家……
不能……
剧痛,如同潮水,一波更比一波猛烈地冲击着她的意识防线。
她的视野,开始模糊,耳边是尖锐的嗡鸣,身体冰冷,却又仿佛在燃烧。
她死死地按着胸口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,只有胸口那仿佛要炸开的、冰冷的、灼热的、混乱的、难以名状的、极致痛苦。
然后,在意识彻底被那剧痛淹没、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刹那——
苏挽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、对身体的掌控力,极其艰难地、微微地,偏了偏头。
灰色的、已经开始涣散、失去焦距的眼眸,最后,深深地、带着无尽的不舍、担忧、与一丝……近乎哀求的、微弱的光芒,看了一眼身旁,那个依旧在沉睡、对这一切毫无所觉、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傻气的、满足的、睡梦中笑容的……
陆一鸣。
又看了一眼另一边,那个虽然闭着眼、却依旧保持着警惕姿态、眉头微蹙、仿佛在睡梦中也未曾彻底放松的……
沈言之。
然后……
她的身体,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、最轻的羽毛,又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灯油的、残烛,无声地、软软地、向前……
倾倒。
额头,轻轻地,抵在了身前、那堆早已熄灭、只剩下余温的、暗红色的、篝火灰烬之上。
溅起几缕细微的、带着草木灰烬气味的、尘埃。
再无声息。
只有那依旧死死按在胸口、指节捏得发白、甚至在微微痉挛的手,以及那骤然变得微弱、紊乱、近乎断绝的……
呼吸。
显示着她并未“死去”,只是……陷入了某种更深沉的、被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内部冲突所吞噬的……
昏迷。
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悄然笼罩了这片新生平原的中心,也笼罩了那三道依偎在篝火余烬旁、陷入了各自不同状态的身影。
天边,那线灰蓝,正在缓缓扩大。
新的一天,太阳即将照常升起。
“回家”的旅程,似乎也即将……启程。
可那倒伏在灰烬旁、呼吸微弱的、灰色的身影,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:
这“新生”的代价,这“守护”的重量,这“平衡”的背面……
或许,远比任何人想象的,都要更加……沉重。
也更加……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