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彻底亮了。
第八垣平原,这片在灰色光芒与温暖阳光下焕然一新的、充满了勃勃生机与平和气息的土地,迎来了它“新生”后的第一个完整白昼。天空是混合了金银双色的、澄澈的、令人心旷神怡的湛蓝。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,将无边无际的嫩绿草甸、点缀其间的野花、以及远处那道在阳光下呈现出柔和七彩光晕的、永恒悬于天际的彩虹桥,都镀上了一层温暖、明亮、充满了希望的光芒。
空气中弥漫着青草、泥土、野花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宁静平和的气息,仿佛昨日的血战、毁灭、绝望、乃至那场不可思议的、带来新生的“连接”奇迹,都只是这片古老土地漫长记忆中的一页,被轻轻翻过,只留下这崭新的、充满无限可能的、未来。
平原上,那些幸存的、来自不同阵营的战士们,经过一夜的茫然、休憩、以及那无声的、笨拙的交流尝试,也似乎渐渐地从最初的震撼与无措中,找回了一丝属于“人”的、对“生”的渴望,以及对“未来”的、虽然依旧茫然、却不再充满血腥的、模糊规划。
三三两两的人群,在远离平原中心、那片依旧散发着篝火余温与某种无形“气场”的区域,开始缓慢地、沉默地集结、移动。他们没有再彼此敌视,只是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尴尬的、却也互不侵犯的距离。有人开始尝试用简单的工具,在新生松软的泥土中挖掘,寻找可能残存的、未被彻底“净化”的、干净的饮水或可食用根茎。有人用新生的、柔韧的草茎,笨拙地修补着破烂的皮甲或衣物。更有人,只是默默地、用那双刚刚经历过毁灭与新生的、依旧残留着茫然与复杂的眼睛,望着天空,望着彩虹桥,望着这片崭新的土地,然后,又望向各自来时的方向,似乎在思考、在犹豫、在挣扎着,做出某个关乎未来的、重要的……选择。
回家?
回归各自的阵营?
还是……留在这片新生的、似乎意味着某种“新开始”的土地上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也没有人急于给出答案。
时间,仿佛也在这片新生的平和气息中,变得缓慢、宽容,给予了这些劫后余生的灵魂,足够喘息、思考、与抉择的余地。
而在平原的中心,那株醒目的、纯白与漆黑相依的双生花旁,那堆重新燃起的、噼啪作响的篝火边上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苏挽依旧安静地、蜷缩在篝火旁铺着的、一件相对干净的、用新生的、柔韧藤蔓和宽大草叶临时编织成的、粗糙“垫子”上。那是陆一鸣在天亮后,用那双沾满血污、伤痕累累、却异常灵巧的手,笨拙地、却又无比专注地,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,才弄好的东西。虽然粗糙简陋,甚至有些扎人,但至少,比直接躺在冰冷的、带着湿气的泥土上,要好得多。
她的脸色,依旧苍白,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、不健康的虚弱感,呼吸也依旧微弱,绵长,却异常平稳,不再有昨夜那种紊乱、濒临断绝的迹象。她紧闭着眼睛,灰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,眉头虽然依旧微微蹙着,却也不再是那种因为极致痛苦而扭曲的模样,反而更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、疲惫的、需要长时间休憩的睡眠之中。手背上,那些昨夜浮现的、如同瓷器裂痕般的暗灰色纹路,此刻也已经消失不见,皮肤恢复了之前那种苍白的、却不再透明的、正常的质感。只有在她胸口那灰色光球没入的位置,偶尔,会极其轻微地、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温润的、灰色的、柔和光芒,如同沉睡中的心脏,在规律地、微弱地搏动。
那场恐怖的、源自存在本源的、“融合”痛苦的第一次、也是最猛烈的冲击波,似乎真的暂时过去了。苏挽的身体与灵枢,似乎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坚韧与顽强,初步“扛”住了那狂暴的力量冲击,并开始进入一个相对“平稳”的、却也更加深入、缓慢、不可逆的“适应”与“融合”阶段。
代价,是她依旧深陷昏迷,气息虚弱,仿佛风中残烛,仿佛随时可能因为下一次未知的“融合”痛苦浪潮,而再次陷入危险。
但至少此刻,她是“安稳”的。
陆一鸣蹲在篝火旁,手里拿着一块用清水(沈言之用灵能简单凝聚、净化的)浸湿的、相对干净的、从自己破烂衣袍上撕下的布条,动作笨拙、却又异常轻柔、小心翼翼地,擦拭着苏挽额头上、脸上、脖颈上残留的、昨夜因剧痛而渗出的、冰冷的汗渍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、却又脆弱无比的、易碎珍宝,生怕多用一丝力气,就会将她碰碎。他那张沾着草屑、血污、却依旧难掩年轻棱角的脸上,没有了平日里的蛮横、暴躁、或傻气的笑容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小心翼翼的、混杂了无尽心疼、后怕、庆幸、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、名为“守护”的、执拗光芒的、异常专注与平静的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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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边擦拭,一边用那嘶哑的、压得很低的、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声音,对着昏迷的苏挽,断断续续地、语无伦次地、说着些不成句的、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、话:
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苏挽……我在呢……沈言之也在……”
“疼的话……就说……不,不对,你睡着了……不说也行……”
“等你好点了……我们就回家……回学园……老班肯定等急了……”
“我答应你的烤串……还没兑现呢……回去就烤……这次肯定不焦……我发誓……”
“你要快点好起来……不然……不然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哽住了,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眼圈,再次,不受控制地,红了。他猛地低下头,用那只没拿布条的手,胡乱地、狠狠地抹了把脸,然后,又继续用那更加嘶哑、却异常坚定的声音,低声道:
“不然……我就不给你烤了!饿着!听到了没?!所以……快点……好起来……”
沈言之坐在篝火的另一边,背对着他们,面向平原开阔的方向。他已经重新用新生藤蔓的纤维和某种柔韧的树皮,极其笨拙地、却又异常稳固地,给自己那副摔碎的眼镜,做了一个简陋的、临时“框架”,将两片相对完整、只是布满裂痕的镜片,勉强固定在了鼻梁上。虽然视野依旧破碎、扭曲,看东西需要不断调整角度,但至少,让他找回了某种熟悉的、“理性”与“观察”的姿态。
他没有参与陆一鸣那近乎自言自语的、笨拙的“对话”,也没有去关注平原上那些幸存者们的动向。他只是静静地、坐在那里,目光透过那破碎的镜片,平静地、扫视着周围,也时不时地、用眼角的余光,确认一下苏挽的状态,以及陆一鸣那笨拙却专注的动作。
他的脸色,依旧苍白,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、深深的疲惫,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,却异常明亮,锐利,充满了某种冰冷的、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器般的、警惕与审视的光芒。昨夜那场极致的恐惧、无力、绝望,似乎并未击垮他,反而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,将他骨子里那属于沈家继承人的、理性的、冰冷的、甚至带着一丝偏执的、计算与分析的能力,彻底激发、淬炼、凝聚到了极致。
他知道,苏挽的“稳定”只是暂时的。那“融合”的过程远未结束,下一次痛苦浪潮何时会来,会猛烈到什么程度,无人知晓。而他们此刻,身处这片虽然新生、却依旧充满了未知与变数的平原,周围是那些虽然暂时平静、却难保不会因为某个刺激而重新陷入混乱的、不同阵营的幸存者,而且,他们还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返回第一垣学园,寻求更稳定、更安全的环境,以及……可能存在的、对苏挽现状有帮助的、医疗或研究资源。
这一切,都需要计划,需要计算,需要……“理性”的应对,而不是像陆一鸣那样,沉浸在无用的、情绪的宣泄之中。
所以,在天亮后,确认苏挽暂时稳定、陆一鸣情绪也稍微平复后,沈言之就默默地、开始了自己的“工作”。
他首先用自己那虽然受损、却依旧可用的、微弱的律法探测能力,配合着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与记忆,大致确定了他们目前所在的、第八垣平原的方位,以及返回第一垣最可能、也最“安全”(相对而言)的路径——那需要穿越小半片平原,抵达边缘某个残留的、未被彻底摧毁的、小型传送节点(如果还在运转的话),或者,寻找其他可用的交通工具。
然后,他仔细观察了平原上那些幸存者的动态,评估了他们可能构成的“威胁”等级——目前来看,很低。大部分人依旧处于茫然与休整状态,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或组织性。但依然需要警惕,尤其是在他们带着昏迷的苏挽、试图离开时,可能会引发的、不可预知的反应。
接着,他开始在心中,飞快地、模拟、推演、计算着带着苏挽离开、返回学园这一路上,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、风险、以及应对方案。包括但不限于:苏挽中途病情突然恶化、遭遇不明袭击、传送节点失效、找不到交通工具、遭遇极端天气(虽然这片新生平原的气候目前看来异常平和)、甚至……遇到某些对“平衡守护者”或“律熵共存”这一“奇迹”本身,抱有敌意或贪欲的、隐藏势力。
每一个推演,都指向多种可能,每一种可能,都伴随着不同的风险等级与应对策略。他的大脑,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、超负荷的、却又异常精密的计算核心,疯狂地处理着这些冰冷的数据与可能性,试图在混沌的未知中,为三人,尤其是为苏挽,规划出一条相对“安全”的路径。
他知道,这很难。变量太多,未知太多,他们的状态也太差。苏挽昏迷,陆一鸣虽然恢复了一些体力,但精神依旧处于高度紧张和情绪不稳定的边缘,他自己也损耗巨大,探测和分析能力大打折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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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……必须做。
这是他现在,唯一能做的,也是他必须做的。
为了苏挽。
也为了……他们能“回家”。
时间,在陆一鸣笨拙的擦拭与低语、沈言之冰冷的计算与推演、以及苏挽深沉的昏迷中,缓慢地流逝。
日头,渐渐升高,阳光变得更加温暖、明亮。
平原上,那些幸存者的动向,似乎也开始明确了一些。小股的、来自同一阵营或相近地域的士兵,开始自发地聚集,然后,默默地、朝着平原不同的边缘方向,缓慢地、离开了。没有告别,没有回头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仿佛背负着什么的、沉默的背影。留下的人,越来越少,最终,只剩下一些伤势较重、或实在无处可去、或似乎对这片新生产生了某种奇异眷恋的、零星身影,依旧散落在广阔的平原上,如同点缀在绿毯上的、无言的、孤零零的、标点。
这片新生的、和平的平原,正在以一种沉默的、却异常迅速的方式,重新回归它应有的、空旷与宁静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 沈言之忽然开口,打破了这持续了将近半日的、篝火旁的寂静。他的声音,依旧带着一丝嘶哑,却异常平静、清晰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、理性的决断。
陆一鸣抬起头,赤红的眼睛带着一丝茫然,看向沈言之:“什么差不多了?”
“离开的时机。” 沈言之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透过破碎的镜片,平静地扫视着周围那变得更加空旷、却也更加“安全”(相对而言)的平原,“大部分人都走了。剩下的,威胁不大。而且,看天色,今天应该不会有恶劣天气。我们必须尽快出发,返回第一垣。苏挽的情况,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……可能的医疗。”
陆一鸣的身体猛地一震,他下意识地看向依旧昏迷的苏挽,又看向沈言之,眼中充满了挣扎与不舍:“可是……苏挽她……能经得起颠簸吗?万一路上又……”
“留在这里,风险更高。” 沈言之的声音,冰冷、理性,如同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断了陆一鸣那点不切实际的犹豫,“平原虽然新生,但资源匮乏,没有任何医疗条件。而且,我们无法保证,不会再有像昨夜那样的、未知的‘融合’痛苦发作,或者其他突发状况。在这里,我们没有任何应对能力。返回学园,是老班的地盘,有相对完善的医疗体系,有可以信任的人,至少……有最基本的保障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一丝,却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、理性的坚定:“而且,苏挽现在状态相对稳定,是移动的最好时机。我们不能等下一次痛苦发作,或者出现其他变故,再被动应对。那会更危险。”
陆一鸣死死地咬着牙,他当然知道沈言之说得有道理。可看着苏挽那苍白虚弱、昏迷不醒的样子,想到要带着她,在这荒原上长途跋涉,他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煎烤一样,又疼又怕。他怕路上颠簸,会加重她的痛苦;怕遇到危险,他保护不了她;怕……怕她撑不到回去。
可他也知道,沈言之是对的。留在这里,什么都不做,只是等,是更愚蠢、更不负责任的选择。
“……好。” 陆一鸣最终,从紧咬的牙关中,挤出了一个嘶哑的、却异常坚定的字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、犹豫、不舍,都强行压下去,然后,缓缓地、从地上站了起来。因为蹲了太久,双腿有些麻木,他踉跄了一下,却立刻站稳,目光,死死地落在苏挽身上,眼中,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、名为“守护”与“带她回家”的、滚烫的火焰。
“我们走。” 陆一鸣的声音,嘶哑,却异常沉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决绝的力量,“我背她。你负责警戒,指路。”
沈言之缓缓地转过头,目光透过破碎的镜片,深深地看了陆一鸣一眼,然后,几不可察地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、从地上站了起来,开始麻利地、收拾起那堆篝火旁,他们仅有的、可怜的行囊——几块剩下的、干净的布条,沈言之那个记录装置,以及一小壶用灵能凝聚的、还算干净的清水。
陆一鸣则小心翼翼地、用那件临时编织的、粗糙的“垫子”,连同上面铺着的、相对干净柔软的草叶,一起,将苏挽那依旧昏迷、却呼吸平稳的身体,轻轻地、包裹、固定,然后,用那件早已破烂不堪、却相对宽大厚实的、从某个死去的熵族战士身上剥下来的、暗色皮斗篷(被陆一鸣在清晨时,用清水简单清洗过),将苏挽连同“垫子”,一起,仔细地、裹好,只露出她苍白平静的脸,和那头散乱的、失去了原本色泽、呈现出奇异灰色的长发。
动作,依旧笨拙,却异常轻柔、稳定,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、不容有失的仪式。
然后,他缓缓地、在苏挽身前蹲下,用那双虽然布满伤口、却异常宽厚、稳定的手,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好的苏挽,扶起,然后,以一种尽可能平稳、不压迫到她胸口(那灰色光球没入的位置)的姿势,将她背在了自己宽阔、却同样伤痕累累的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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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挽很轻。比陆一鸣想象中,还要轻。仿佛那片“垫子”和斗篷,都比她本身更有分量。可这“轻”,却让陆一鸣的心,更加沉重,更加疼痛。他死死地咬着牙,用那件暗色皮斗篷上自带的、坚韧的皮绳,将苏挽牢牢地、却又不过分紧勒地,固定在自己的背上,确保她在颠簸中,也不会滑落。
“好了。” 陆一鸣缓缓地、站了起来,感受着背后那份虽然轻、却无比沉重的、温暖的、带着微弱生命气息的重量,深深地、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地吐出。他转过头,看向沈言之,赤红的眼中,是前所未有的、沉稳与决绝:“走。”
沈言之再次点了点头,没有废话,率先转身,朝着他早已计算好的、平原东北方向、那片隐约能看到一些残破人造建筑轮廓(可能是古代遗留的驿站或小型据点)的边缘地带,迈开了脚步。
他的步伐,不快,却很稳,每一步,都仿佛经过了精确的计算,选择着相对平坦、坚实的落脚点。目光,如同最警惕的雷达,透过破碎的镜片,不断地扫视着前方、两侧、乃至后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静,耳朵,也竖了起来,捕捉着风中传来的、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。
陆一鸣背着苏挽,紧紧地跟在沈言之身后。他的脚步,同样很稳,甚至比沈言之更加沉稳、有力,仿佛背上那“轻”的重量,给予了他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支撑与力量。他微微弓着身子,用自己的整个背部与肩膀,为苏挽提供着最平稳的“平台”,同时,双臂也微微张开,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、保护背后之人的、平衡姿态。他的目光,大部分时间,都死死地锁定在沈言之的背影上,跟随他的指引,也警惕着他可能示警的方向,只有偶尔,会极其迅速地、用眼角的余光,瞥一眼侧后方苏挽露出的、那平静苍白的侧脸,确认她的呼吸依旧平稳,没有因为颠簸而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。
三人(或者说两人一昏迷),就这样,在这片新生的、宁静的、充满了和煦阳光与青草芬芳的平原上,开始了沉默的、却异常坚定的、归途跋涉。
没有交谈。
只有脚步声,踩在松软草地上发出的、极其细微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、不知名鸟类的、清脆鸣叫。
时间,在沉默的行进中,缓缓流逝。
日头,渐渐西斜,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温暖的金色轨迹。
他们已经离开了平原的中心区域,进入了相对边缘、地形开始出现起伏、甚至能看到一些未被灰色光芒完全“净化”干净的、焦黑岩石与残破建筑遗迹的地带。空气,似乎也不再像中心区域那样充满了纯粹的平和气息,开始夹杂了一丝淡淡的、属于古战场的、荒凉与沧桑。
但总体而言,一路顺利。
没有遇到任何“人”的阻拦或袭击。那些残存的幸存者,似乎都选择了远离他们,或者,早已离开了这片平原。
也没有遇到任何“自然”的险阻。天气一直晴好,道路虽然因为新生而有些松软,却并不难行。
甚至,苏挽的状态,也一直保持着那种深沉的、平稳的昏迷,呼吸微弱却规律,脸色虽然苍白,却也没有恶化的迹象,仿佛那场“融合”的痛苦,真的暂时沉寂了下去,给予了她、也给予了他们,这段宝贵的、返回“安全区”的、时间窗口。
一切,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。
就连一直紧绷着神经、冰冷计算着各种风险的沈言之,心中那根弦,也似乎因为这一路的顺利,而微微地、松弛了那么一丝丝。
或许……真的能平安回去?
或许……苏挽能撑过去?
或许……学园那边,老班真的能找到办法,帮助她?
这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最微弱的火星,在他那被理性与冰冷数据占据的、近乎冻结的心湖深处,悄然地、闪烁了一下。
可也就在这丝微弱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火星,刚刚开始试图点燃更多温暖与期待的柴薪时——
“呜——!!!”
一声尖锐、刺耳、充满了不祥意味的、仿佛金属与能量剧烈摩擦的、警报般的、凄厉嗡鸣,毫无征兆地、骤然从他们头顶上方、那片依旧澄澈、却已经开始被夕阳染上金红色的、天空中,撕裂了平原傍晚的宁静,也狠狠地、撕碎了沈言之心中那刚刚升起的一丝、微弱的、希望!
“什么声音?!” 陆一鸣猛地抬起头,赤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天空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如同嗅到危险气息的、炸毛的野兽!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身体微微下蹲,双臂更加用力地、护住了背后昏迷的苏挽,做出了一个最本能的、防御与保护的姿态!
沈言之的反应更快!在警报声响起的瞬间,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猛地、向侧前方、一块半人高、焦黑的、裸露的岩石后面,扑了过去!同时,口中发出了一声急促、清晰、不容置疑的、低吼:
“隐蔽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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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一鸣虽然反应慢了一拍,但对沈言之的判断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(尤其是在这种危急时刻),他没有任何迟疑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、背着苏挽,也紧跟着沈言之,扑向了那块岩石之后!
“轰——!!!”
就在他们身体刚刚扑入岩石后方的阴影、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姿势的下一瞬间!
三道粗大、漆黑、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与毁灭性能量波动的、如同死神之矛般的、能量光束,如同凭空出现的、来自地狱的审判,精准地、狠狠地,轰击在了他们刚刚站立、以及周围数丈范围内的、那片新生草甸之上!
“嗤——!!!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只有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、仿佛最坚硬物质被瞬间气化、湮灭的、低沉嘶鸣!
被能量光束击中的区域,那片刚刚生长出来的、嫩绿的、充满生机的草甸,连同下方的土壤、岩石,在接触到那漆黑光束的瞬间,就如同被最贪婪的、无形的、饕餮巨口,狠狠地、吞噬、湮灭,化为了一个直径数丈、深不见底、边缘光滑如镜、散发着刺鼻焦臭与高能辐射残留的、漆黑的、冒着袅袅青烟的、恐怖深坑!
深坑周围的草地,也被那恐怖的高温与能量余波,瞬间烤焦、碳化,化为了一圈漆黑的、死寂的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、死亡地带!
仅仅是这随手一击的余波,就造成了如此恐怖的破坏!
如果刚才他们反应慢了哪怕半秒,现在,恐怕已经和那片草地一样,化为了深坑中的、基本粒子!
陆一鸣死死地趴在岩石后面,用自己的身体,尽可能地、将背后昏迷的苏挽,完全遮挡、保护在岩石的阴影与自己的身躯之下。他感受着从头顶呼啸而过、带着灼热死亡气息的能量余波,感受着地面传来的、因为能量轰击而产生的、剧烈的震动,心脏,几乎要跳出胸腔!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瞬间爆发的、混合了极致的愤怒、后怕、与……一种更加深沉的、冰冷的杀意!
是谁?!
是谁他妈的在偷袭他们?!
在这片刚刚新生、本该充满和平与希望的平原上?!
在他们刚刚经历了生死、好不容易才带着苏挽、踏上回家之路的时候?!
沈言之也死死地趴在岩石的另一侧,破碎镜片后的眼睛,锐利如鹰,死死地、透过岩石边缘的缝隙,望向了天空,那能量光束袭来的方向!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在夕阳被染成金红色的、澄澈的天空中,不知何时,悄无声息地、出现了三艘……造型狰狞、线条冷硬、通体漆黑、如同夜幕中撕裂而出的、不祥阴影般的、中型战舰!
战舰的舰身,没有任何标识,没有任何涂装,只有纯粹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、漆黑。舰体表面,流淌着一种极其微弱的、暗紫色的、充满了不稳定与压抑感的、能量光泽。舰首部位,如同某种凶兽张开的、布满利齿的巨口,刚刚那三道恐怖的漆黑能量光束,显然就是从那“巨口”中发射而出的。
三艘战舰,呈品字形,悬浮在高空之中,冰冷的舰体,在夕阳的映照下,反射着冷酷的、金属的寒光,如同三只悬浮在苍穹之上、冷漠地俯视着地面蝼蚁的、机械猎鹰。
它们没有继续攻击,只是静静地悬浮着,仿佛在欣赏自己刚才那一击造成的、恐怖效果,也仿佛在……等待着什么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!” 陆一鸣也看到了天空中的战舰,他死死地盯着那三艘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战舰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困兽般的、低吼,“熵族的?还是律教残党的新武器?!”
“都不是。” 沈言之的声音,异常冷静,甚至冷静得有些可怕。他死死地盯着那三艘战舰,目光飞快地扫过战舰的造型、能量波动、以及那无声悬浮、充满了压迫感的姿态,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疯狂地分析、比对、检索着脑海中存储的、关于九垣各方势力、尤其是各种隐秘或前沿武装力量的数据。
“熵族的武器风格更加……‘混乱’与‘狂暴’,能量波动偏向暗红与混沌,不会有这种……冰冷的、纯粹的、充满‘抑制’与‘湮灭’特性的、漆黑能量。” 沈言之语速飞快,声音冰冷,“律教残党……以教主刚才的状态,以及墨寒的决断,他们不可能、也没有能力,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调动、并悄无声息地部署这种级别的、从未记录在案的、先进战舰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 沈言之的目光,死死地锁定在为首那艘战舰的舰首下方,一个极其微小、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的、如同某种徽记般的、暗紫色、不断明灭闪烁的、复杂能量纹路上,瞳孔,骤然收缩!
“这种能量纹路……结构……波动频率……” 沈言之的声音,第一次,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、惊疑与……更深的警惕,“我在学园的某份……被列为‘绝密’、只有最高权限才能查阅的、关于‘古代失落科技’与‘禁忌能量应用’的、残破文献的、附录插图里……似乎看到过……极其模糊的、类似的……描述……”
“但……那只是理论猜想!是禁忌!怎么可能真的被制造出来,而且……”
他的话,被一个突然响起的、冰冷、漠然、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、仿佛机械合成、却又异常清晰地、响彻在这片被死亡深坑与焦土包围的区域上空的、声音,打断了。
“发现目标。”
声音,来自天空,那三艘黑色战舰的、方向。
不,更准确地说,是来自为首那艘战舰的、某个外置的、传声装置。
“确认:生命反应三。个体A,生命体征微弱,能量反应异常,波动频率与‘平衡源’匹配度99.7%。个体B,生命体征旺盛,能量反应偏向‘混乱侧’高阶变种。个体C,生命体征稳定,能量反应偏向‘秩序侧’低阶纯净态。”
那冰冷的声音,如同在宣读一份客观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、检测报告。
“优先级:清除‘不该存在的平衡’。”
“执行者:清算者,第三小队。”
“指令确认。”
“清除,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