模拟舱位于枢灵学园地下三层，是专门用来进行高阶灵枢适应性和实战演练的地方。电梯一路向下，金属厢壁冰冷光滑，倒映着三个人沉默的影子。电梯运行时的嗡鸣声很低沉，混着缆索摩擦的细微嘶响，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回荡，让人的耳膜有些发闷。
苏挽站在最前面，背对着另外两人，银色的马尾束得一丝不苟，训练服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。她的站姿很直，像一杆标枪，目光平视着前方紧闭的金属门，上面倒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，还有瞳孔深处，那片沉静的、近乎凝固的银色。
毒性控制率：34.9%。
情感模块运行率：92.1%。
数值稳定，没有明显波动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在接到这场考试通知，看到考试科目是“开元遗迹生存模拟”，看到指定模拟场景编号是“K9-R3”时，意识深处，有什么东西，轻轻震颤了一下。
像是一根被遗忘在角落的、生锈的琴弦，被某个极其轻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共振，触动了。
K9-R3。
这个编号，在公开的学园模拟场景库中，对应的描述是“标准开元遗迹废墟环境，中等威胁度，用于测试团队协作与基础生存能力”。
一个普通的、常规的、没什么特别的模拟场景编号。
但苏挽认得。
不是从数据库，不是从任何资料。
是认得。
电梯“叮”的一声，停下了。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，一股混合了消毒水、冷气和某种特殊金属润滑剂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门外的空间很大，很高，像一个放大版的、冰冷的工业厂房。天花板是裸露的、漆成深灰色的金属结构，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路，粗大的电缆像巨蟒一样盘踞、延伸，通向四面八方。惨白的、亮度极高的无影灯从高处打下，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露，没有一丝阴影。
地面上，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巨大的、蛋壳形状的银白色舱体。每个舱体都有近三米高，表面是光滑的、能倒映出人影的合金材质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舱体侧面，靠近底部的位置，有一扇椭圆形的、紧闭的密封门，门边嵌着指示灯和操作面板，幽蓝或暗红的光点有规律地闪烁着，像沉睡巨兽冰冷的眼睛。
这里是枢灵学园的核心区域之一，平时只有高年级学生和获得特别许可的人才能进入。今天用来进行枢阶升级考试的实战模拟环节，空气里除了那股冰冷的工业气味，还弥漫着一种无形的、紧绷的压力。已经有不少考生在各自分配的模拟舱前排队等候，低声交谈的声音、金属舱门开合的轻微气阀声、以及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、低沉的设备运行嗡鸣，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此地的背景音。
“037号考生，苏挽。102号考生，陆一鸣。001号考生，沈言之。你们的模拟舱编号是B-07、B-08、B-09。请按照指示前往，准备接入。”
头顶的扩音器里传来冰冷的、不带感情的电子合成音，是学园中央系统的播报。
苏挽走出电梯，脚步很稳，踩在光滑的、同样是金属材质的地面上，发出轻微却清晰的“哒、哒”声。她没有回头，径直朝着指示牌上标注的B区走去。
陆一鸣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，赤红的头发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眉头微微皱着，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银白色舱体，又落在苏挽挺得笔直的背影上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，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沈言之走在最后，银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头顶刺目的灯光，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。他的步伐一如既往的平稳，步幅和频率都像是用尺子量过，分毫不差。只是在经过某个监控探头下方时，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视线极快地在探头上扫过，又平静地移开，仿佛只是随意一瞥。
B-07、B-08、B-09三个模拟舱并排放在一起，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连成一片冷硬的光带。穿着深灰色制服、戴着耳麦和单眼显示器的考场工作人员已经在舱门前等候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接入检测设备。
“三位，请依次进行灵枢适配检测，确认模拟系统连接稳定。”工作人员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，没什么起伏，公事公办，“模拟场景‘开元遗迹废墟（K9-R3）’，标准生存模式，时长六十分钟。目标是团队协作，在模拟环境中生存并完成随机生成的探索任务。注意，虽然痛感模拟调整为百分之三十，但精神压力和认知负荷是百分之百。如果出现严重不适，可以呼叫系统强制退出，但会直接影响考试成绩。”
苏挽点点头，没说话，第一个走上前，伸出右手，放在工作人员递过来的一个巴掌大小、表面有复杂纹路的银色金属板上。
金属板微凉，触感光滑。纹路亮起柔和的浅蓝色光芒，顺着她的手掌轮廓流淌，像是在进行某种扫描。几秒钟后，光芒稳定下来，金属板侧面一个小小的指示灯由红转绿，发出轻微的“滴”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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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灵枢适配性，优。律熵稳定度，优。精神抗压阈值……偏高。”工作人员看着平板上的数据，抬眼看了一下苏挽，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讶异，但很快消失，恢复了公事公办，“可以接入。请进入模拟舱，系统将在三十秒后启动。”
苏挽收回手，走向标注着B-07的模拟舱。椭圆形的密封门无声滑开，露出内部狭窄的、仅容一人站立的圆柱形空间，内壁是深灰色的、布满细微吸音孔洞的柔软材质，头顶和脚下有固定的金属环扣，是用来固定身体的。正前方，是一块向内微微凹陷的、弧形的黑色镜面，大约人脸大小，此刻是关闭状态。
她走了进去，站定。身后的密封门悄无声息地合拢，将外面的光线、声音、气味全部隔绝。舱内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寂静，只有头顶和脚下固定环扣自动锁定时发出的轻微“咔哒”声，以及自己平稳的呼吸声。
绝对的黑暗，绝对的寂静。
像是在深海的最底层，又像是在母体温暖的子宫。
毒性控制率：34.9%。
情感模块运行率：92.1%。
稳定。
她在心里重复。
然后，正前方那块弧形的黑色镜面，亮了起来。
不是一下子亮起，而是从中心一点，晕开一圈柔和的白光，那光芒并不刺眼，反而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，迅速充满了整个视野。白光中，开始有细碎的、彩色的光点闪烁、旋转、重组，像亿万颗星辰在眼前诞生、旋转、坍缩。
一个冰冷的、中性的、分辨不出男女的电子音，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，不是通过耳朵，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。
“模拟系统接入中……”
“身份确认：037号考生，苏挽。”
“场景载入：开元遗迹废墟（K9-R3）。”
“痛感模拟设定：30%。”
“精神负荷设定：100%。”
“任务生成中……”
“数据流同步开始……”
随着电子音最后一个字落下，眼前的白光和彩色光点猛地炸开，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目眩的流光溢彩。苏挽感到身体微微一轻，脚下坚实的地面感消失了，像是瞬间失去了重力，漂浮在一片光的海洋里。
然后，所有的光，猛地向内一收。
黑暗。
然后是灰。
视野里，最先出现的，是灰色。
无边无际的、死寂的、冰冷粘稠的灰色。
不是天空的灰色，也不是大地的灰色。是某种更沉重、更浑浊、更像是无数尘埃、灰烬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、被彻底毁灭和遗忘后的残留物，混合在一起，沉淀了千万年，凝固成的颜色。
视野逐渐清晰。
天空是低垂的、厚重的、铅灰色的云层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凝固的、肮脏的棉絮，沉沉地压在头顶，低得仿佛触手可及。没有太阳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辰，只有一种来源不明的、惨淡的、像是从云层本身渗透出来的灰白光线，勉强照亮着这片天地。
大地是龟裂的、干涸的、布满深深沟壑的灰色岩石和沙土。巨大的裂缝纵横交错，深不见底，像一道道丑陋的、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，刻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。风很大，呼啸着从那些裂缝和残破的建筑骨架间穿过，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，卷起灰色的、细小的尘埃，打在脸上，带来细微的、真实的刺痛感。
而在这片灰色的大地上，矗立着的，是废墟。
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、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废墟。
那是一座城市的残骸，或者说，无数座城市、无数文明、无数存在被彻底碾碎、混合、然后又被遗忘的、巨大无比的垃圾场。倾斜的、只剩下半截的金属高塔，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硬生生折断的巨树，歪斜地插在龟裂的地面上，断裂处露出参差不齐的、锈蚀的金属内胆。巨大的、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纠缠在一起，像被揉烂后随意丢弃的废纸，堆积成连绵起伏的、死寂的山丘。更远处，是断裂的高架道路，像垂死的巨蟒一样，从半空中耷拉下来，一端还勉强连接着摇摇欲坠的支柱，另一端则深深插入地面，扬起大片的尘土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刺鼻的气味，混合了金属锈蚀的腥气、焦糊的恶臭、以及某种更古怪的、像是某种能量过载后残留的、带着臭氧味的辛辣气息。每一次呼吸，那冰冷的、充满尘埃和异味的空气，都像粗糙的砂纸，刮过气管和肺部。
苏挽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、被厚厚的灰色尘埃覆盖的空地上。脚下是松软的、几乎能淹没脚踝的灰烬，踩上去发出“沙沙”的、细微的声响。陆一鸣和沈言之的身影，在她左右两侧，由模糊的光影迅速凝实，出现在这灰色的、死寂的世界里。
陆一鸣一出现，就“呸”了一声，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，赤红的眉毛拧在一起，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。“这什么鬼地方？味道真他娘的难闻。”他四下张望，赤红的瞳孔里倒映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废墟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，不再是之前那种满不在乎的烦躁，“这模拟度……高得有点离谱了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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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言之没有说话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——这个动作似乎已经成了他思考时的习惯——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，从龟裂的地面，到倾斜的金属高塔，到断裂的高架道路，最后落在远处那片最密集、最高大的、如同怪兽骸骨般林立的废墟群上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，脸色在惨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“K9-R3……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有些模糊，“开元遗迹标准废墟场景，中等威胁度……”他顿了顿，镜片后的目光看向苏挽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疑虑，“但根据数据库记载，标准场景的环境参数，似乎没有这么高的……‘真实感’。空气成分、能量残留读数、甚至空间本身的‘重量感’……都超出了常规模拟的范畴。”
他说的“重量感”，指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精神层面的压迫。这片灰色的、死寂的废墟，不仅仅是用眼睛看到的景象，用鼻子闻到的气味，用皮肤感受到的风和尘埃。它更像是一种有质量的、粘稠的、冰冷的东西，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，压在意识深处，让人本能地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和……熟悉？
苏挽没有说话。
从视野清晰，看到这片灰色天地的第一眼起，她就没再说过一个字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银色的瞳孔微微放大，目光越过陆一鸣和沈言之，越过脚下龟裂的土地，越过近处的断壁残垣，投向更远、更深、更混乱的废墟深处。
那是一种极其专注的、近乎失神的凝视。
像是在看，又像是透过眼前这片废墟，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
看到了……别的景象。
毒性控制率：34.9%。
情感模块运行率：92.1%。
数值依旧稳定，没有明显波动。
但她的身体，很轻微地，颤抖了一下。
很轻微，轻微到如果不是陆一鸣和沈言之的注意力大半放在环境上，几乎无法察觉。
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、从脊柱末端升起的、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爬的、冰冷刺骨的寒意。不是模拟舱设定的温度，也不是这废墟里呼啸的、带着尘埃的冷风。是另一种寒意，从意识深处，从记忆的最底层，从某个被牢牢封锁、层层覆盖的黑暗角落里，悄然渗透出来的一丝冰线。
然后，是痛。
不是尖锐的、剧烈的痛。是一种沉闷的、钝重的、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下敲打着太阳穴内侧的痛。一开始很轻微，像是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鼓点。然后，鼓点越来越密集，越来越沉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脆弱的头骨内侧，震得整个颅腔都在嗡嗡作响。
视野开始晃动。
不是物理上的晃动，是意识层面，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，开始扭曲，开始破碎。那片灰色的、死寂的废墟，在视野里摇晃，分裂，像被打碎的镜子，每一块碎片里，都倒映出不同的、光怪陆离的画面。
碎片一：冰冷的、泛着金属光泽的墙壁。墙壁上，有密密麻麻的、如同血管般延伸的、流动着幽蓝色光芒的线路。那些线路汇聚向一个中心，一个巨大的、圆柱形的、充满淡绿色液体的透明培养皿。培养皿里，漂浮着一个身影，蜷缩着，银色的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……
碎片二：一只手。一只女人的手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、带着病态的青白色。那只手，正悬在一个复杂的、布满无数按键和旋钮的操作台上方。手指在颤抖，极其轻微地颤抖，悬在一个红色的、标注着“情感模块删除程序启动”的按钮上方，迟迟没有按下去……
碎片三：声音。冰冷的女声，没有一丝波澜，像金属摩擦，又像某种合成电子音，在空旷冰冷的空间里回荡：“#07，情感模块确认异常增生。冗余数据溢出率已达警戒阈值。根据‘净化协议’第三章第七款，启动强制删除程序。倒计时，三，二……”
碎片四：剧烈的、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撕裂、被搅碎、被投入滚烫岩浆又瞬间冻结的痛楚。无法形容，无法描述，那是超越了一切生理极限的、作用于存在本身层面的剧痛。视野在那一瞬间被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纯白覆盖，然后是绝对的、虚无的黑暗。有什么东西，被硬生生地、连根拔起，从意识的最深处，从“我”这个概念最核心的地方，被剥离，被粉碎，被删除……
“呃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破碎的呻吟，从苏挽紧闭的牙关里泄露出来。
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
但在死寂的、只有风声呜咽的废墟里，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陆一鸣和沈言之几乎是同时转过头，看向她。
苏挽的身体在颤抖。
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。是剧烈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，像是整个人正处在极度的寒冷或者剧痛之中。她的脸色惨白，比周围灰色的尘埃还要白，白得近乎透明，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，紧紧抿成一条直线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。银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，涣散地、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虚空，瞳孔深处，那层薄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碎，露出了底下翻滚的、混乱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……恐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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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紧紧咬着牙，额头、鼻尖、甚至是脖颈，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，在惨淡的光线下，反射出冰冷的光泽。她的身体微微弓起，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，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。
“苏挽！”
陆一鸣脸色大变，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，赤红的瞳孔猛地收缩，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扶她。
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苏挽的肩膀——
“别碰她！”
沈言之的声音猛地响起，比平时拔高了许多，带着一种罕见的、几乎是厉喝般的急促。
陆一鸣的手指僵在半空，转头看向沈言之，赤红的眼睛里是几乎要喷出来的怒火和焦急：“她怎么了？！”
沈言之的脸色同样难看，甚至比苏挽好不了多少。他死死盯着苏挽，银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化为实质，语速极快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不是生理性创伤！是精神冲击！是这模拟场景本身有问题！K9-R3的标准数据我核对过，绝对不可能引发这种强度的认知过载和精神反噬！这场景被调整了，被篡改了参数！这不是考试难度，这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惊怒，“——死亡级的认知污染！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，或者说，是某种更深的恶意终于露出了獠牙——
前方的废墟深处，那片最高大、最密集、如同怪兽骸骨般林立的断壁残垣之后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、迟缓、却又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不协调感的……脚步声？
咚。
咚。
咚。
声音很沉重，每一下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坚实的地面上，伴随着金属摩擦、零件运转、以及某种能量过载时特有的、低沉的嗡鸣。地面上的灰色尘埃，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，开始微微震颤，扬起更细小的烟尘。
一个巨大的、畸形的、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轮廓，缓缓从一片倾斜的、足有十几层楼高的巨大混凝土块后面，转了出来。
那东西大约有三层楼高，主体是一个极其粗壮、布满狰狞棱角和焊接疤痕的金属躯干，像是用无数报废的机械残骸强行拼凑、焊接而成，充满了粗粝、野蛮、不加任何修饰的暴力美学。躯干下方，是四条类似节肢动物、但更加粗壮、每一条都像重型起重机吊臂般的金属腿，腿的末端是尖锐的、如同凿子般的金属足尖，深深刺入地面，每一步落下，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，震得周围的碎石簌簌滚落。
躯干上方，没有头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巨大的、三百六十度旋转的、布满密密麻麻光学传感器的半球形金属结构，像一只巨大、冰冷、没有任何感情的复眼，此刻，那“复眼”缓缓转动，幽蓝色的扫描光束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光柱，扫过龟裂的地面，扫过断壁残垣，最后，牢牢锁定了站在空地中央、身体微微颤抖的苏挽。
不，不止是锁定了苏挽。
是“看见”了她。
用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的、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、一个样本、一个需要被“处理”的目标的眼神，“看见”了她。
那巨大机械怪物的躯干侧面，靠近“肩部”的位置，原本应该是某种外部装甲板的地方，有一个模糊不清、但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、用暗红色油漆喷绘的标记。
那标记，是一个圆圈，里面是一个数字。
“00”。
苏挽猛地抬起头。
涣散的、空洞的银色瞳孔，在触及那个标记的瞬间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，猛地收缩！
剧烈的头痛，那些破碎的、闪烁的、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，在这一刻，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，瞬间将她吞没！
培养皿的玻璃倒影里，那个模糊的、冰冷的、穿着白色研究服的女人的侧脸……
那只悬在红色按钮上方、微微颤抖的、青白色的手……
那个冰冷的、宣告着她“存在”中某一部分“死亡”的电子合成音……
“情感是杂质……”
“删除……”
剧痛。
仿佛整个头颅、整个意识、整个“自我”，都要在那冰冷的宣告和随之而来的、无法形容的剧痛中被彻底撕裂、粉碎、化为虚无的剧痛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
这一次，呻吟变成了无法抑制的、破碎的痛呼。
苏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，双手死死抱住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、轻微的“咯咯”声。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，遮住了她大半张脸，但露出的那部分侧脸，惨白如纸，冷汗涔涔，痛苦几乎扭曲了她的五官。
毒性控制率，在她意识深处，那个冰冷显示的数字，像是被重锤击中，猛地一跳！
从34.9%，瞬间暴跌至30%！
而且，还在持续下降！
29.9%……29.5%……29%……
情感模块运行率，则像失控的野马，疯狂飙升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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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.1%……93%……94%……95%……
混乱！撕裂！剧痛！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感觉，像决堤的洪水，冲垮了意识的堤防，将她淹没！
陆一鸣眼睛瞬间红了。
“苏挽！”
他再顾不得沈言之的警告，猛地扑过去，在苏挽膝盖触地的前一秒，一把将她捞住，紧紧抱在怀里。少女的身体轻得惊人，还在剧烈地颤抖，冰冷，像一块正在碎裂的冰。他能感觉到她急促的、紊乱的呼吸，能听到她牙齿因为剧痛而控制不住地摩擦发出的、细碎的声音。
赤红的火焰，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升腾而起，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、扭曲。他猛地抬起头，赤红的瞳孔死死盯着那个从废墟后转出来的、巨大的、冰冷的金属怪物，盯着它躯干侧面那个暗红色的“00”标记，一股狂暴的、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意和杀意，如同火山喷发般，从他眼底、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里炸开！
“我操你妈——！！”
怒吼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，裹挟着狂暴的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灵枢，轰然炸开！
而沈言之，在陆一鸣扑向苏挽的瞬间，已经动了。
他没有去看那个巨大的机械怪物，没有去看陆一鸣身上燃起的、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火焰。他的目光，死死锁定在苏挽手腕内侧，那枚银灰色的三角戒上。
三角戒表面，幽蓝色的数字疯狂跳动，闪烁，明灭不定，像是随时要炸开。
30%……28%……25%……
还在跌！
沈言之的脸色，在这一瞬间，变得比苏挽还要苍白。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前方那个巨大的、正缓缓转过“头颅”，用那冰冷的、布满传感器的“复眼”锁定这边的机械怪物，又猛地转头，看向这片灰色废墟的深处，看向那些高耸的、倾斜的、断裂的建筑残骸，看向那低垂的、铅灰色的、仿佛凝固的天空。
他的嘴唇，因为用力抿着，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银边眼镜后的瞳孔，收缩到了极点，里面倒映出的，不仅仅是那个步步逼近的怪物，还有这片废墟的每一个细节，每一道裂缝，每一粒尘埃，每一缕光线……
然后，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很冷，像淬了冰的刀子，一字一句，切开了呼啸的风声，切开了陆一鸣愤怒的咆哮，切开了苏挽压抑的痛呼，清晰地回响在这片死寂的灰色废墟上：
“模拟舱被调整了……”
“这不是考试难度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从齿缝里，带着冰冷的、刺骨的寒意，挤出来：
“——这是死亡级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前方那个巨大的机械怪物，躯干上那些狰狞的棱角和焊接疤痕之间，突然亮起了暗红色的、不祥的光芒。低沉的、能量聚集的嗡鸣声，如同野兽压抑的咆哮，从它那粗壮的金属躯干深处传来。
它的一条前肢，缓缓抬起。
那条前肢的末端，不是手，也不是爪，而是一个不断旋转、闪烁着危险红光的、如同钻头般的巨大圆锥体。圆锥体的尖端，对准了这边，对准了被陆一鸣紧紧抱在怀里、痛苦颤抖的苏挽。
嗡鸣声，陡然拔高！
暗红色的光芒，在钻头尖端疯狂汇聚，压缩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性能量波动！
【冰冷的“00”标记在锈蚀的金属上灼烧着她的瞳孔，剧痛如潮水般从记忆的断层中决堤。他怀里的颤抖比火焰更烫，而前方那旋转的毁灭红光，正发出狩猎开始的嗡鸣。这片废墟不是模拟，是早已为她备好的刑场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