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园里开始有流言了。
流言这种东西，像风，看不见摸不着，但吹到哪儿，哪儿就凉。从东边吹到西边，从训练场吹到教学楼，从餐厅吹到宿舍楼。吹着吹着，就吹出了样子。
“听说了吗？校医室那个苏挽，后颈有诡异纹身。”
“什么纹身？”
“就那个，金色的，会发光的那种。上次熵族袭击的时候有人看见了，说是特别邪门，像古代的那种……什么封印之类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！我朋友的同学的表哥当时在附近，亲眼看见的！”
“天呐，那她到底是人还是什么……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，她听力可好了。”
“怕什么，就是个怪物……”
“听说第九垣都派人来查她了……”
“那还找她看病？我可不敢……”
“我也是……”
风吹啊吹，吹进了校医室。
但苏挽没听见。
或者说，她听见了，但没在意。
她像往常一样，早上七点开门，打扫卫生，整理药品，校准仪器，然后坐在诊疗台后，等待患者。
但今天，从七点到九点，两个小时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门口偶尔有人经过，探头探脑，窃窃私语，对上苏挽抬起的眼睛，又立刻缩回去，快步走开。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继续整理药品。
标签贴得整整齐齐，药瓶摆得一丝不苟，像等待被检阅的士兵。但她等了很久，没人来检阅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
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方形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，很慢，很轻，像时间在飘。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拿起记录板，写下：
“上午7:00-9:00，患者数量：0。原因推测：流言影响。解决方法：等待。补充说明：等待过程中，整理了药品柜7次，校准仪器3次，擦拭诊疗台5次。结论：有点无聊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：
“但无聊不会死。可以继续等。”
写完，她放下笔，继续看着门口。
十点钟，陆一鸣来了。
他推开门，大步走进来，表情很臭，嘴角向下撇着，像谁欠他八百万似的。但他手里提着早餐，热气腾腾的包子，豆浆，还有一盒水果。
“苏医生！”他喊，声音很大，很亮，像要把屋顶掀了似的，“吃早饭了没？我买了包子，猪肉白菜馅的，可好吃了！”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说：“没吃。”
“那就快吃！”陆一鸣把早餐往桌上一放，拉过椅子坐下，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我刚在外面，听见几个傻逼在说你坏话。”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拿起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小口。
“然后呢？”她问。
“然后？”陆一鸣“啧”了一声，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，咧嘴笑了，“然后我就去他们面前转了一圈，啥也没说，就盯着他们看。盯了五分钟，他们全跑了，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但苏挽看见了，他右手手背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，像是刚撞到什么硬东西。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放下包子，从药柜里拿出消毒棉签和创可贴，走到陆一鸣面前，拉起他的手。
“伤口处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平静。
陆一鸣“啊”了一声，想缩手，但苏挽握得很紧。
“小伤，不用——”
“伤口处理。”苏挽重复，语气没变，但陆一鸣闭嘴了。
她低着头，用棉签蘸了消毒水，轻轻擦过伤口。动作很轻，很仔细，像在擦什么珍贵的瓷器。陆一鸣盯着她看，看她的睫毛，看她的鼻尖，看她微微抿着的嘴唇，看得有点出神。
“疼吗？”苏挽问。
“不疼。”陆一鸣咧嘴笑，“这点小伤，算什么。”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撕开创可贴，小心地贴上去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陆一鸣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她问。
陆一鸣“啊”了一声，没反应过来。
“那些说你坏话的人。”苏挽补充，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陆一鸣“啧”了一声，挠挠头。
“这还用问？”他说，声音很大，很理所当然，“因为你是我朋友啊！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苏挽，眼睛很亮，很认真。
“朋友，就该互相帮忙，互相撑腰，懂吗？”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低下头，拿起记录板，写下：
“‘朋友’=不离不弃。实例：陆一鸣听见流言，主动为我出头，手背受伤。情绪状态：温暖。结论：朋友不会因为流言离开。”
写完，她放下笔，看向陆一鸣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陆一鸣“嘿嘿”笑了两声，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。
“谢什么谢，应该的。”
中午十二点，沈言之来了。
他没提早餐，也没提午饭，只是拿着终端，推了推眼镜，在校医室门口站了三分钟，然后走进来，在诊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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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苏挽，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今天上午，有几个学生在论坛上发帖，散播关于你的不实信息。”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沈言之“啧”了一声，把终端屏幕转向她。
屏幕上是一个论坛帖子，标题是《关于校医室医枢苏挽的能力与背景分析》，发帖人ID是“逻辑之眼”。帖子很长，分了三部分：
第一部分，苏挽的治愈案例统计，从开学到现在，一共治愈了47例灵枢轻伤，12例灵枢中度损伤，3例灵枢濒危案例，治愈率100%。
第二部分，苏挽的治疗时间记录，平均每次治疗耗时不到五分钟，最短的一次只用了三十秒。
第三部分，几张偷拍的照片，是苏挽在治疗时瞳孔泛起的淡金微光，旁边附了注解：“疑似古代灵枢治疗术，已失传千年以上”。
“结论：苏挽医枢的治愈能力无可置疑。至于后颈纹身，学园档案显示为‘先天印记’，无需过度解读。建议：理性看待，相信专业。”
下面的回复已经刷了几百条：
“卧槽，逻辑大神出手了！”
“苏医生这么厉害？100%治愈率？”
“那纹身照片看起来确实像古代符文啊……”
“楼上的，你比第九垣专家还懂？”
“但苏医生确实从来不笑，有点吓人……”
“你不笑的时候更吓人，谢谢。”
“支持苏医生！”
“+1”
“+”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抬起头，看向沈言之。
“这是你发的？”她问。
沈言之“啧”了一声，推了推眼镜。
“事实陈述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只是把数据整理了一下。”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低下头，看着屏幕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：
“为什么帮我？”
沈言之“啧”了一声，说：
“因为你是我们队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苏挽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“我们队的人，不能被欺负。”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低下头，拿起记录板，写下：
“‘我们队的’=共同归属。实例：沈言之在论坛发帖，用数据为我正名。情绪状态：安心。结论：我们队的人会互相保护。”
写完，她放下笔，看向沈言之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沈言之“啧”了一声，站起身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苏挽一眼。
“下午如果有事，终端叫我。”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言之推了推眼镜，走了。
下午三点，终于有患者来了。
但不是普通学生，是担架抬进来的，三个高年级生，浑身是血，灵枢波动极其混乱，一看就是重伤。
抬担架的学生脸色发白，声音在抖：
“苏、苏医生，他们在训练场被熵族实验体袭击了，灵枢被污染，其他医枢都不敢治，说、说会被传染……”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站起身，走到担架前。
三个学生躺在担架上，脸色惨白，眼睛紧闭，呼吸很微弱。他们的灵枢表面，有黑色的丝状物在蠕动，像活的，正在慢慢侵蚀灵枢的核心。
是熵族污染。
而且是很高级的那种，普通医枢根本解不了。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伸手，悬停在第一个学生胸口上方三厘米处。
瞳孔，泛起淡金微光。
她看见了。
黑色的丝，像无数细小的虫子，正在啃食灵枢，一点一点，很慢，很残忍。灵枢在颤抖，在哀鸣，在求救。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指尖轻轻点下。
金光，很淡，很细，从她的指尖流出，顺着指尖，流入学生的胸口，流入灵枢。
黑色的丝，遇金光，如雪遇火，迅速消融，退散，消失。
灵枢表面的裂纹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，变淡，消失。
学生的呼吸，平稳了。
脸色，恢复了。
眼睛，睁开了。
他愣愣地看着苏挽，看了三秒，然后“哇”一声哭了。
“苏、苏医生……谢谢你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没说话，只是走到第二个学生面前，重复同样的动作。
金光，指尖，愈合。
第三个学生，也是。
三分钟，三个人，全部治愈。
全场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苏挽，看着她那双泛着淡金微光的眼睛，看着她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，看着她指尖残留的、正在慢慢消散的金色光点。
没人说话。
没人敢说话。
然后，不知道谁先开始，掌声。
很轻，很迟疑，但确实是掌声。
然后，更多掌声。
很响，很热烈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苏挽“嗯”了一声，收回手，转身，走回诊疗台后，坐下，拿起记录板，写下：
“下午3:15，患者3人，灵枢重度污染，熵族实验体袭击所致。治疗方案：净化。结果：治愈。耗时：3分07秒。补充说明：他们哭了。原因：得救。情绪状态：欣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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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顿了顿，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
门口挤满了人，有刚才抬担架的学生，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学生，有路过的老师，有巡逻的守卫。所有人都看着她，眼神很复杂，有惊讶，有敬畏，有感激，有……别的什么。
但苏挽没在意。
她只是看着他们，看了三秒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写：
“他们鼓掌了。原因：认可。情绪状态：……温暖。”
她写完，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看向人群。
然后，很轻微地，嘴角上扬了零点一厘米。
很轻，很短，只持续了零点三秒。
但陆一鸣看见了。
他站在人群后面，手里提着刚买来的奶茶，正准备挤进去，突然就愣住了。
他盯着苏挽，盯着她的嘴角，盯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，他咧嘴笑了。
笑得特别傻，特别开心，像捡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。
晚上，苏挽坐在书桌前，打开记录板。
她拿起笔，悬在纸上，停了三秒。
然后她写下：
“今日总结：
- 上午：患者0人，流言影响。但陆一鸣带了早餐，手背受伤，为我出头。他说：‘因为你是我朋友。’
- 中午：沈言之在论坛发帖，用数据为我正名。他说：‘因为你是我们队的。’
- 下午：患者3人，灵枢污染，我治愈了他们。他们哭了，鼓掌了。我……笑了。
微笑实验记录：
- 时间：下午3:18
- 动作：嘴角上提0.1厘米
- 持续时间：0.3秒
- 触发条件：被认可
- 情绪状态：温暖+欣慰
- 结论：笑，是因为感到被认可。而认可，来自……他们。
补充记录：
- 陆一鸣看见我笑，愣住3秒，然后咧嘴笑。
- 沈言之在论坛更新帖子，新增治愈案例3例，治愈率保持100%。
- 流言，似乎减弱了。
今日情绪总结：
- 温暖：来自陆一鸣的早餐和手背的创可贴。
- 安心：来自沈言之的帖子和‘我们队的’。
- 欣慰：来自患者的得救和感谢。
- 喜欢：来自……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。
最后记录：
‘朋友’=不离不弃。
‘我们队的’=共同归属。
‘认可’=被看见，被接受，被需要。
而我，好像……被需要了。”
写完，她合上记录板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夜色很深，很静。
远处，训练场的灯光还亮着，有人在加练，拳脚声，呼喝声，很模糊，很遥远。
更远处，第九垣的方向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，很暗，很快，像某种信号。
但苏挽没看见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，看着夜色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手，摸了摸嘴角。
那里，刚才上扬了零点一厘米。
很轻，很短。
但确实上扬了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放下手，转身，走回床边，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但嘴角，还残留着那零点一厘米的上扬。
很轻，很短。
但很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