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拔失败以后。
报名的人消停了几日。
可村里的广播不能一直空着。
布和大叔只能让大家轮流代班。
第一天是魏强。
他担心自己播得太快。
每句话都故意放慢。
等他将下午的放牧安排播完。
太阳已经落下一截。
第二天换成孙晓梅。
汉语通知没有问题。
可她再次念错一个蒙古语地名。
将东边集合说成了西边集合。
两支割草队因此在草原上等了半个时辰。
第三天。
布和大叔不敢再让人随便代班。
干脆亲自坐进广播室。
他蒙古语没问题。
普通话却带着浓重口音。
公社来检查工作的人。
隔着喇叭听了半天。
只听懂一半。
当天便答应。
尽快给东蒙村调一名专职播音员。
五天以后。
一辆吉普车停在大队部门口。
车门打开。
一名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。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蒙古袍。
腰间束着细带。
衣领与袖口收拾得十分整齐。
头发编成两条长辫。
辫梢系着浅色纱巾。
明明是村里姑娘常见的打扮。
穿在她身上。
却显得格外洋气。
原本围在大队部外面的年轻人。
一下安静不少。
魏强刚好过来交水槽记录。
看见那名女人。
脚步都慢了一下。
李秀芝站在他身后。
伸手拧住他腰间软肉。
魏强疼得吸了口气。
赶紧收回目光。
“我就是看看新播音员长什么样。”
“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便走。”
魏强老老实实跟着李秀芝离开。
公社宣传干事从另一边下车。
向布和大叔介绍道:
“这是曹红霞同志。”
“以前在兵团宣传队工作。”
“受过专门训练。”
“普通话、播音与写稿都没有问题。”
“蒙古语也能进行日常交流。”
布和大叔听完。
心里先松了口气。
只要能把广播工作接起来。
总比村里人继续轮流添乱强。
曹红霞主动伸出手。
“布和队长。”
“以后请您多关照。”
她声音清亮。
即使没有使用话筒。
每个字也听得十分清楚。
布和大叔同她握了握手。
“先去看看广播室。”
曹红霞只带着一只皮箱。
东西并不多。
她跟着宣传干事走进大队部。
经过院子时。
不少人仍在偷偷打量她。
有人觉得她漂亮。
有人觉得她不像普通知青。
还有几个从兵团回来的人。
看见曹红霞以后。
神色却有些古怪。
曹红霞原本是兵团宣传队的报幕员。
在台上风光过。
也经常跟着宣传队去各处演出。
前段时间。
团部查出一名军人领导同女知青存在不正当关系。
那名领导受到处理。
进了监狱。
几名牵涉其中的女知青。
同样无法继续留在原来的岗位。
曹红霞便是其中之一。
她究竟是被欺骗。
还是主动同那名领导交往。
外人谁也说不清。
可在这个年月。
只要沾上男女作风问题。
有些标签便很难撕下来。
宣传队不愿意留她。
其他单位也不肯接收。
最后只能将她调来偏远的东蒙村。
公社宣传干事没有当众说这些。
只在交接材料时。
低声提醒布和大叔:
“曹红霞的业务能力没有问题。”
“生活方面。”
“你们多注意一些。”
布和大叔皱了皱眉。
没有立即追问。
曹红霞却像没有听见。
推开广播室的门。
先看线路。
再看扩音器与话筒。
桌上的稿件散成一片。
旧唱片也堆在墙角。
她放下皮箱。
将袖子往上挽了一截。
开始整理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文件、唱片和值班记录便分门别类摆好。
她又重新调整话筒位置。
试过扩音器的音量。
这才拿起当天的生产通知。
下午五点。
东蒙村各处的大喇叭同时响起。
一阵短暂的电流声过后。
曹红霞清亮平稳的声音传遍村子。
“各位社员同志。”
“现在播报东蒙村明日生产安排。”
“第一放牧小组负责东坡草场。”
“第二放牧小组负责河湾草场。”
“近日气温升高。”
“各组要注意牲畜饮水与疫病防治。”
汉语播报结束以后。
她又用蒙古语将主要内容重复一遍。
语气虽然还不够地道。
意思却没有错误。
正在羊圈干活的牧民纷纷抬起头。
连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。
也听懂了明日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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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和大叔站在大队部门口。
脸上终于有了笑容。
“专业的就是不一样。”
魏强也跟着点头。
“这声音。”
“听着确实比我的舒服。”
刘峰说道:
“你终于知道了?”
“我以前也知道。”
魏强嘴硬。
“就是没想到差这么多。”
另一边。
王铁军赶着羊群回来。
远远便听见广播。
他抬头看向大队部方向。
知道村里已经来了新播音员。
羊群赶进圈以后。
布和大叔又让人过来叫他。
广播室有一处线路接触不良。
曹红霞虽然会使用设备。
却不会修理。
王铁军带着工具来到大队部。
刚推开广播室的门。
便看见曹红霞站在桌边。
她已经脱下外面的蒙古袍。
里面穿着一件干净白衬衫。
袖口挽到手肘。
正在整理一卷旧电线。
听见开门声。
曹红霞抬起头。
目光在王铁军脸上停了几秒。
“你就是王铁军?”
王铁军看向她。
“你认识我?”
曹红霞笑了笑。
“刚到村里半天。”
已经有三个人跟我提过你的名字。”
“他们说村里机器坏了找你。”
“牲口病了找你。”
“就连人出了事。”
也得先找你。”
王铁军将工具放到桌上。
“他们说得夸张。”
“线路哪里有问题?”
曹红霞抬手指向墙角。
“那里。”
王铁军蹲下检查线路。
没有再接话。
曹红霞却没有立即离开。
她靠在桌边。
低头看着王铁军熟练地拆开接线盒。
嘴角依旧带着笑。
广播室外。
几名年轻男知青正借着交稿子的名义。
来来回回经过。
曹红霞没有看他们。
目光始终落在王铁军身上。
她来到东蒙村以前。
便已经听说过这里有个很有本事的四九城知青。
只是没想到。
王铁军比她想象中更加年轻。
也更加顺眼。
王铁军接好线路。
重新打开扩音器。
广播室里的指示灯亮了起来。
他收起工具。
“修好了。”
“以后别同时开两台设备。”
“线路老化。”
“容易烧坏。”
曹红霞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王铁军转身便要离开。
曹红霞忽然开口:
“王铁军同志。”
“明天有空吗?”
“我对村里的草场和生产队还不熟。”
“想请你带我到附近转转。”
王铁军脚步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向她。
“明天没空。”
“你要熟悉村子。”
可以找妇女主任。”
说完。
他提着工具离开广播室。
没有多停留一刻。
曹红霞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。
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。
她来到东蒙村以后。
主动同她说话的男人不少。
故意从广播室门口经过的更多。
王铁军却是第一个。
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。
曹红霞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。
再次看向窗外时。
嘴角又微微扬了起来,有意思。
……
接下来的几日。
曹红霞很快熟悉了东蒙村的广播工作。
每天清晨六点半。
大喇叭准时响起。
先播放一首歌曲。
再播报天气、生产安排以及各放牧小组需要注意的事情。
中午与傍晚。
各有一次广播。
她从前在宣传队受过专门训练。
声音清楚。
断句准确。
即便是那些又长又绕的政策文件。
到了她嘴里。
也能让人听明白。
东蒙村的牧民最开始只是觉得新播音员漂亮。
几日过去。
才发现她确实有本事。
以前大队播报生产任务。
总有人听错集合地点。
也有人弄混放牧时间。
曹红霞接手以后。
每一项安排都会重复两次。
重要的内容还会用蒙古语再说一遍。
虽然她的蒙古语带着口音。
意思却不会出错。
布和大叔对此十分满意。
专门让罗菊香帮她整理各家的人员名单。
孙晓梅与赵文涛则负责提供生产数据。
几个人配合起来。
广播室总算正常运转。
唯一的问题是。
这几日往大队部跑的年轻男人。
明显比以前多了。
有人说来交生产记录。
有人说广播室外面的路不平。
还有人提着工具。
说想帮忙修门。
同一扇门。
三日让人检查了五遍。
连门轴都重新抹了两次油。
曹红霞看得明白。
却从不拆穿。
她若是心情好。
便同对方多说两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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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看着不顺眼。
便低头整理稿件。
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村里的年轻男人很快发现。
曹红霞虽然背着男女作风不好的名声。
眼光却高得很。
长相普通的。
她不愿意搭理。
说话粗俗的。
更是直接往外赶。
这反而让不少人更加心痒。
都想证明自己与别人不同。
……
曹红霞来到东蒙村的第五天。
王铁军再次来到广播室。
这次不是设备出了问题。
而是布和大叔让他交一份夏场水槽使用记录。
他刚进门。
便看见广播室的墙上多了一张值班表。
桌上的文件也整理得十分整齐。
曹红霞正在试唱片。
听见脚步声。
转头看见王铁军。
脸上立刻多出笑意。
“王铁军同志。”
“今天不是来修机器的?”
“交材料。”
王铁军将记录放到桌上。
“河湾水槽最近用水量增加。”
“傍晚的广播里提醒一下。”
“让放牧小组分批过去。”
“别把牛羊全赶到一起。”
曹红霞接过记录。
没有立刻去看。
“你同谁说话都是这么一本正经?”
王铁军看向她。
“工作便该认真。”
“若没有其他事。”
“我先走了。”
曹红霞往门边挪了一步。
没有真正拦住他。
却笑着问道:
“听说你家有两千多只羊。”
“还有一群野马?”
“没那么多。”
“村里人总喜欢夸张。”
“那你带我去看看。”
曹红霞说道:
“我是播音员。”
“总得了解村里的生产情况。”
“以后写稿也有东西可写。”
王铁军没有答应。
“你要了解生产情况。”
“可以跟布和大叔去。”
“也可以找妇女主任陪着。”
曹红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怕我?”
“我为什么怕你?”
“那你为何总躲着我?”
“我没有躲。”
王铁军语气平静。
“我只是没有时间陪你闲逛。”
说完。
他直接从曹红霞身旁走过。
推门离开广播室。
曹红霞站在原地。
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。
刚才若换成其他男人。
只怕早就答应了。
王铁军却连多考虑一下都没有。
曹红霞低头看向桌上的记录。
最上面写着王铁军的名字。
字迹端正。
一笔一画都很有力。
她忽然拿起铅笔。
在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还挺能装。”
……
当晚。
曹红霞播报完生产安排。
又临时加了一段表扬稿。
“河湾草场的沉沙池与高位水槽。”
“已经连续使用一个月。”
“期间没有出现牲畜争水、饮用浑水以及水槽损坏的情况。”
“这离不开王铁军同志与青年生产小组的辛苦劳动。”
“希望各放牧小组。”
“向王铁军同志学习。”
广播声音传遍东蒙村。
正在羊圈修围栏的魏强抬起头。
“军哥。”
“新来的播音员在表扬你。”
王铁军继续钉木桩。
“沉沙池本来便是咱们一起修的。”
“她为何只念你的名字?”
“材料上写了谁。”
“她便念谁。”
魏强觉得没这么简单。
可看见王铁军没有继续说话。
他也没敢再问。
不远处。
几个正在收羊毛的妇女。
却已经议论起来。
“曹播音员来村里才几天。”
“怎么总提王铁军?”
“人家王知青有本事。”
“广播里表扬一下有什么?”
“村里有本事的人多了。”
“怎么没听她天天念别人的名字?”
这些话很快传到卓玛耳中。
她晚上回到家。
没有询问王铁军与曹红霞有什么关系。
只是在吃饭时随口问道:
“广播室的机器又坏了?”
“前几天坏了一次。”
“已经修好。”
王铁军放下碗。
将曹红霞几次邀请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连对方让他带着参观草场。
也没有隐瞒。
卓玛听完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她刚来东蒙村。”
“人生地不熟。”
“可能只是想找个人陪着。”
塔娜坐在旁边。
却忍不住说道:
“村里那么多人。”
“她为何非得找军哥?”
卓玛看了妹妹一眼。
“吃你的饭。”
塔娜撇了撇嘴。
低头继续喝奶茶。
卓玛这才看向王铁军。
“你自己把界限守好。”
“别让人家继续误会。”
王铁军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卓玛没有再提这件事。
她了解自己的丈夫。
若王铁军真有别的心思。
刚才便不会将事情全都告诉她。
夜里。
夫妻二人照常哄孩子睡觉。
王家没有争吵。
更没有人跑去广播室找曹红霞。
第二天。
曹红霞特意观察王铁军一家。
发现卓玛同往常一样。
赶着羊群经过大队部时。
还主动同她打了声招呼。
“曹播音员。”
“今天又要辛苦你了。”
曹红霞愣了一下。
“应该的。”
卓玛笑了笑。
赶着羊群继续往前走。
从头到尾。
没有半点兴师问罪的意思。
曹红霞站在广播室门口。
心里反而更不舒服。
她原本以为卓玛会吃醋。
会回家同王铁军吵架。
甚至会来广播室警告自己。
结果什么都没有。
这份平静。
仿佛是在告诉她。
王铁军根本不可能看上她。
曹红霞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她转身回到广播室。
关门时。
力气比平时重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