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回家的路。
同样得一段一段走。
卡车驶下山区以后。
油表上的指针已经靠近红线。
王铁军没有继续往前硬撑。
土楼管事老人临走前给过一个地址。
十几里外有处公路养护站。
养护站内设着供油点。
平日主要给养路机械和过往公车补充油料。
王铁军按照路边标记找过去。
院中停着一辆压路机。
两名工人正在棚下修补铁锹。
听见卡车动静。
值班人员从油库旁走出来。
“哪儿来的车?”
“内蒙。”王铁军将发动机熄灭。
“准备经赣南北返。”
“想加些柴油。”
话落,值班人员听见内蒙古。
先朝车牌看了一眼。
随后接过介绍信、路线证明与车辆路单。
几份证件逐项对过。
车辆型号、车牌与驾驶员姓名全能吻合。
土楼所在大队新开的情况说明也在里面。
“你们这一路走得够远。”
值班人员翻到最早一页。
“从出发到现在。”
“两个多月了吧?”
闻言,王铁军心里算了一遍。
一路经过四九城、泰山、海边、南京、沪市、杭城,又沿着东南继续往下走。
中间遇见坏车、封路、暴雨与案件。
有些地方停一日。
有些地方住上几日。
车上的日历撕过一张又一张。
不知不觉。
一家人离开草原已经七十多日。
“确实两个多月了。”王铁军道:“这回开始往家走。”
值班人员点点头。
“从这里到赣州还有山路。”
“油箱加满。”
“再带一桶备用油。”
“备用油得固定在车外。”
“不能同铺盖、灶台放在一起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王铁军没有因为路远多领。
按照油箱余量、车辆耗油与下一处运输站距离。
加满主油箱。
又领取一桶登记过的柴油。
工作人员在路单上写清数量与单价。
王铁军付过钱票。
将油桶固定在车身外侧的铁架上。
上下各绑两道麻绳。
外面再扣上锁。
油料处理妥当。
他又借了养护站的地沟检查底盘。
这几日连续经过泥水与碎石路。
右侧钢板弹簧沾满泥沙。
一颗固定螺母也松了半圈。
这种小问题眼下看不出什么。
跑上几百里。
便可能磨坏弹簧座。
王铁军清理过泥沙。
重新紧固螺母。
又给传动轴、转向与轮毂补了一遍黄油。
值班人员蹲在旁边看了看说:“车保养得不错。”
“跑这么远。”
“底盘没有大毛病。”
“路上坏过。”
“该补的都补了。”
王铁军从地沟出来。
拍去衣服上的灰。
“带着孩子。”
“不能等车趴在路上才修。”
聊了几句,值班人员细心的给卡车加油,王铁军找了个位置坐下抽烟。
卓玛姐妹也趁这段时间整理车厢。
南下一路,东西越添越多。
茶叶、藕粉、索面、笋干、瓷碗、草帽、腌猪腿,还有两个孩子一路积攒下来的玩具和石头,贝壳等等。
卓玛将容易碎的东西重新包过。
日用瓷碗放进衣物中间。
雪团的小手印瓷板包上三层软布。
仍旧锁在车柜最里面。
塔娜则将沿途得到的情况说明、修车单、住宿登记与公安证明逐一取出。
按照时间重新排好。
“姐夫。”
“这一路的纸快比衣裳还多了。”
王铁军钻进车厢。
看过厚厚一摞证明。
“纸多不怕。”
“来路说不清才怕。”
“回到公社。”
“该交代的全得交代。”
塔娜找来一根棉绳将证明分成三叠。
车辆维修放一处,沿途案件放一处,住宿与物品票据另放一处,全部留存。
根儿坐在铺位上,也在整理自己的家当。
他将小布包打开,把里面的宝贝往褥子上倒。
贝壳、莲蓬、几块颜色不同的石头和一只干瘪橘子皮全滚了出来。
其中还有十几颗在山里捡来的普通小石子。
塔娜看了一眼说:“根儿,你准备将南方的山搬回草原?”
“对啊小姨,这些石头都不一样。”根儿拿起一块灰石头:“这块像羊。”
又拿起一块圆石头:“这块像太阳。”
“这一块呢?”塔娜捏起一块随处能见的碎石。
塔娜:“像土豆。”
根儿认真看过:“不,它像卧着的小马。”
塔娜笑了笑:“我看着只像石头。”
小布包装不下。
根儿又不肯扔。
只能看向王铁军说:“阿爸,我全带回去成不成?”
“你自己背?”
“放在车上。”
“车也有装满的时候。”
王铁军蹲到儿子面前:“将最想留下的挑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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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其他的放回山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走过多少地方。”
“心里记得便成。”
“不能走到哪里。”
“便将那里的石头全装走。”
根儿仍有些舍不得。
他挑了很久。
最后留下最早从海边捡来的贝壳、一块形状像马头的石头和装石头的裂口小瓷盆。
其余碎石全装进竹筐。
准备放到养护站外面的山坡。
雪团坐在旁边看了半日。
趁哥哥低头挑东西。
抓起一颗小石子便往嘴边送。
根儿及时发现,一把夺了回来。
“妹妹,这个不能吃。”
雪团手中空了,立即去抢哥哥怀里的贝壳。
“这个也不能吃。”根儿赶紧将布包举高:“你怎么什么都要尝?”
塔娜在旁边笑道:“像你阿爸。”
王铁军抬头看她:“这同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雪团脾气像你。”
“吃东西着急也像你。”
卓玛正往木盒里垫布。
闻言接了一句:“这一点不太像你姐夫。”
“他吃东西再急。”
也不会啃石头。”
车厢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雪团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。
只顾着朝哥哥的布包伸手。
中午。
卡车重新上路。
王铁军从养护站领到一张前方道路说明。
按照路线继续向赣南行驶。
翻过两道山岭以后。
地势慢慢开阔。
道路两旁出现成片稻田。
部分田地已经泛黄。
山坡上则种着脐橙、茶树与油茶。
根儿看了一路。
忽然问道:
“阿爸。”
“咱们回去以后。”
黑旋风还认识根儿吗?”
王铁军没有立即回答。
塔娜先说道:
“两个多月没见。”
“说不准已经让别人骑走了。”
根儿的脸一下变了。
“谁骑走了?”
“生产队那么多人。”
“谁不能骑?”
“不成!”
根儿立即从铺位上爬起来。
“黑旋风是根儿的!”
“咱们现在便回去!”
卓玛回头看向妹妹。
“你吓他做什么?”
“塔娜随口说说。”
“他还真信。”
根儿急得趴到小窗旁。
“阿爸。”
“黑旋风不会让别人骑走吧?”
“不会。”
王铁军说道:“马认得气味。”
“也认得常照顾它的人。”
“回去以后。”
“你别从它屁股后面突然靠近便成。”
根儿放下心。
随后又瞪向塔娜:“小姨骗人。”
“往后根儿不信你。”
塔娜问道:“白鹭的事还没过去?”
“现在又多了黑旋风。”
“你还挺会记账。”
“阿爸说账得记清。”
塔娜听完,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。
加好油,一家人开车继续出发。
没过多久,抵达赣南县城。
王铁军照旧将卡车开进国营运输站。
先登记车辆,再询问北上路线。
运输站调度员将地图铺开。
“从这里往北。”
“先到南昌。”
“再往武汉、郑州方向走。”
“你们若准备回内蒙。”
“后面可以经石家庄、四九城外围继续北上。”
“路会很长。”
“别因为回家心急赶夜路。”
王铁军道谢,在地图上逐段做好标记。
又询问沿途运输站、维修点与供油位置。
旧商号账纸指向的山路。
也从这一带穿过。
可当地保卫部门已经接到通知。
调查人员会沿着暗账核查歇脚点。
不需要王铁军一家介入。
王铁军到保卫科说明情况。
交出土楼开具的发现与移交证明。
值班人员看完。
当场登记。
“福建方面已经来过电话。”
“木牌、账纸与匾额拓印都会统一送去比对。”
“你们按原路线北返便成。”
“若途中发现同样图记。”
“到当地公安或保卫部门报信。”
“不要自己往山里找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王铁军签下名字。
走出保卫科时。
心里也轻松不少。
永济商号留下的线越来越长。
从石门沟、沿海、宁波仓库,一直牵到闽南山路。
过去替敌伪运送黄金与文物的人。
同暗中运送药品、伤员的人。
都藏在同一块招牌下面。
谁是好人,坏人,不能只凭一个图记判断。
这条线交给有档案、有权限的人调查。
比王铁军带着一家人追查稳妥得多。
北返以前。
卓玛提议先买些礼物,一路带回来的东西不少。
真正适合家里老人和红星大队使用的东西却不算多。
王铁军同意。
先定下三条规矩。
耐放,实用,车里装得下,一家人进了县城供销点。
王铁军替阿拉坦大叔挑了一只结实的搪瓷缸,杯身印着一匹昂头红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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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儿一眼便看中了:“这个给外公。”
“他喝水时。”
便能看见黑旋风。”
塔娜说道:“这匹马是红的。”
“黑旋风是黑的。”
“红色好看。”根儿坚持自己的眼光:“外公也知道黑旋风不是红的。”
王铁军没有反对。
又给老人买了一小包南方茶叶。
卓玛替央金挑了一块柔软的深色布料。
能做一件外衣。
也能改成两件孩子衣服。
塔娜则选了一把木梳。
梳齿细密。
拿在手里很轻。
根儿转过几处柜台。
最后看中一块印着大红牡丹的手帕。
颜色鲜亮得有些扎眼。
“这个给外婆。”
塔娜看了一眼:“你外婆未必喜欢这么艳的。”
“外婆就喜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根儿是宝贝。”根儿答得理直气壮:“自然知道。”
卓玛将手帕拿到手中看了看。
没有拦着:“让他买,若额吉不喜欢。”
便给他自己擦脸。”
“外婆肯定喜欢。”根儿用自己攒下的零钱付过,还让售货员单独用纸包好。
塔娜需要买的东西更多。
她给学屋孩子挑了铅笔、橡皮、小刀与练习本。
数量不可能做到每个人一整套。
只能按照现有的钱票购买。
“回去以后不一次发完。”
塔娜说道:
“谁写字认真。”
“谁帮助年纪小的孩子。”
“便给谁用。”
根儿听见以后,立即问道:“小姨,我也能得一支吗?”
“你要是写字认真。”
“自然能。”
“根儿在路上没有写字。”
“那便回去补。”
根儿脸上的期待少了一些。
他原本以为东西是小姨买的。
自己能先挑。
没想到回家仍得写字。
卓玛又买了针线、袜子与两双护膝。
南方的花哨东西不少。
她挑来挑去。
买的仍是家里能用上的物件。
王铁军则买下一批菜种。
品种不算稀奇。
只是在草原上较少见。
准备交给红星大队试着种一点。
能不能适应当地天气。
得由大队统一安排。
他没有私自拿来历不明的种子回去乱种。
雪团也得到一双新鞋。
尺码比眼下大一些。
天气转凉以后正好能穿。
小姑娘看见鞋面上的小花。
伸手便要抓。
卓玛没有给她。
“回去再穿。”
雪团够不到。
嘴角立即往下撇。
根儿拿出布海鸥往她面前一晃。
小姑娘立刻转移目标。
一把抱住海鸥。
新鞋也不要了。
塔娜在旁边说道:“你现在倒会哄妹妹。”
“根儿是哥哥。”
“哥哥得教。”
“哄与教是一回事?”
根儿答不上来。
索性装作没有听见。
一家人回到运输站。
王铁军在卡车上整理货物,土楼带出的米粿不能久放。
一家人这几日便当作主食吃掉。
没有非要带回草原,腌猪腿则重新用盐抹过,包上油纸,再装进透气竹篓。
竹篓固定在车厢阴凉处,远离孩子与铺盖,礼物按照收礼人分别包好。
每只纸包外面都写上名字。
根儿不认识所有字。
便在外公的纸包上画了一匹马。
在外婆的纸包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。
塔娜看见以后:“你这匹马怎么长了五条腿?”
“多出来那条是尾巴。”
“尾巴长在肚子下面?”
根儿低头看过。
发现位置确实不对。
他拿起铅笔。
又在马屁股后面添了一条尾巴。
原来的那一条擦不干净。
只能改成草。
“现在对了。”
塔娜忍着笑:“你外公看见。”
未必认得这是马。”
“认不出来便问根儿。”
小家伙根本不担心。
一家人整理完行李就将就在车上睡了一夜。
第二日清晨。
卡车正式踏上北返道路。
王铁军没有再沿途寻找新景点。
遇见顺路能看的地方。
一家人便停半日。
若要绕远路。
便直接放弃。
他们已经出来两个多月。
家中老人惦记。
公社批准的时间也不能无限延长。
江西山水同福建不同。
山势逐渐舒缓。
河流与湖泊越来越多。
道路两旁大片晚稻开始泛黄。
风吹过田地。
稻穗一层层伏下去。
根儿看了许久。
“这么多粮食。”
“能吃多久?”
“得看多少人吃。”
王铁军答道。
塔娜在后面说道:“这些稻子割完以后。”
“夜里还会自己长回来。”
根儿转头看她:“小姨觉得根儿还会信?”
“为什么不信?”
“稻子若自己长。”
“大家便不用种了。”
“这一路。”
根儿见过很多地。”
“不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塔娜让他说得一愣。
随后笑着点头。
“成。”
“这回不好骗了。”
根儿挺起胸膛。
没过多久。
他又问道:
“那稻子割完以后。”
“根还在地里。”
会不会重新长?”
塔娜立即说道:
“会。”
根儿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真的?”
“这回是真的。”
“根儿先问阿爸。”
王铁军听着两人在后面争。
嘴角不由得扬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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