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温州以后。
道路依旧沿着河网与田地向南延伸。
天色很好。
雨后的水沟映着日光。
路旁晒着鱼网、稻草与一排排细长白面。
根儿从小窗里看了半天。
“阿爸。”
“外面怎么晒着那么多白绳?”
王铁军顺着后视镜看过。
细长面条挂在竹架上。
风一吹。
整片竹架都在轻轻晃动。
“那是面。”
“面怎么长得跟绳子一样?”
塔娜在后面接话。
“这种面得先拿来拴马。”
“拴完黑旋风再煮。”
根儿一听便知道小姨又在骗自己。
“面一使劲便断了。”
“怎么拴马?”
“你没试过。”
“怎么知道会断?”
根儿低头想了一会儿。
觉得这话听着仍旧不对。
“那小姨先拴。”
“你舍得让黑旋风跑掉?”
“跑掉便让阿爸抓。”
王铁军握着方向盘。
听见姨甥两个又将事情推到自己头上。
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谁放跑的谁抓。”
塔娜立即不再提拴马的事。
根儿像是赢了一回。
得意地缩回车厢。
雪团坐在铺位上。
抱着布海鸥啃得正香。
根儿凑过去。
“妹妹。”
“小姨又骗人了。”
雪团根本没听懂。
只看见哥哥靠近。
伸手便抓住他的鼻子。
根儿赶紧往后躲。
“阿妈。”
“妹妹又抓人。”
卓玛将闺女抱开。
“谁让你把脸送过去?”
根儿揉着鼻子。
觉得家里谁都没有替自己说话。
……
中午以前。
一家人在瑞安附近的国营饭店歇脚。
店里正好有当地索面。
卓玛要了几碗。
面条煮得很软。
汤中卧着鸡蛋,还撒了一点葱花。
根儿夹起一筷子。
细面从两边往下滑。
还没送进嘴里。
碗里便掉回去一半。
他换过几种拿筷子的姿势。
仍旧吃得十分费力。
塔娜看了半天。
“要不要拿去拴马?”
根儿低头吸进一口面。
嘴边全是汤水。
“煮过以后不能拴了。”
“没煮以前能?”
“也不能。”
“那方才是谁不相信?”
根儿不吭声了。
只顾低头吃面。
雪团闻见香味。
一直朝饭桌伸手。
王铁军夹出一点面。
用温水过掉汤里的油。
又用勺子压成很短的小段。
送到闺女嘴边。
雪团尝过一口。
眼睛立即亮起来。
第二勺慢上一点。
她便伸手拍父亲胳膊。
“急什么?”
王铁军又喂一口。
雪团咽下去。
嘴巴马上重新张开。
根儿坐在旁边看着。
“妹妹像小燕子。”
“哪里像?”卓玛问。
“都张着嘴等人喂。”
塔娜笑道:
“你小时候比她还急。”
“根儿不记得。”
“不记得便当没有?”
“根儿现在会自己吃。”
小家伙说完。
低头夹起一筷子面。
结果又掉回碗里大半。
车上几个人全笑起来。
……
饭后。
卓玛在供销点买了一小把索面。
数量不多。
准备带回草原给家里老人尝尝。
营业员用油纸包好。
外面又捆上一层细绳。
根儿主动抱进怀里。
“这个根儿看着。”
“别压断了。”
塔娜故意提醒:
“还得留着拴黑旋风。”
根儿转过身。
不肯再同她说话。
卡车重新上路。
瑞安的街道与河流慢慢落在后面。
傍晚以前。
一家人抵达平阳。
王铁军没有在城外找空地。
照旧将车开进国营运输站。
车辆登记。
证件查验。
封条贴好。
每一道手续都办清。
值班调度看过路线。
提醒道:
“从这里往福鼎走。”
“中间还有山路。”
“这两日海边风大。”
“天气也说变便变。”
“带着孩子别赶夜路。”
“知道。”
王铁军又问清沿途加水、加油与维修位置。
才带一家人出去走走。
……
平阳城外有一处河港。
水面不宽。
几条小船停在岸边。
一名渔民正带着几只鸬鹚捕鱼。
黑色水鸟立在船舷。
脖颈细长。
身体随着船身轻轻摇晃。
渔民抬起竹竿。
其中两只鸬鹚立即钻进水里。
没过多久。
一只鸬鹚浮出水面。
嘴中叼着一条银亮小鱼。
根儿看得忘了眨眼。
“阿爸。”
“鸟也会打鱼?”
“看见了还问。”
塔娜站到他身旁。
“它们会不会偷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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渔民听见。
笑着指向鸬鹚脖颈上的细绳。
“小鱼能咽。”
“大鱼吞不进去。”
“收回来以后还得喂它们。”
根儿听过。
觉得鸬鹚同生产队牲口差不多。
“它们一天抓多少鱼?”
“看水,也看鸟。”
“抓得多记几分?”
渔民没听明白。
“记什么?”
“工分。”
塔娜在旁边说道:
“他准备回草原给鸬鹚当记分员。”
根儿赶紧解释:
“根儿只问问。”
“还没说要记。”
雪团被卓玛放到厚毡上。
小姑娘看见鸬鹚扑水。
兴奋得不停拍打布海鸥。
拍过几下。
海鸥从手中滚出去。
一直滚到河边湿泥上。
根儿赶紧跑过去捡。
他只顾低头看玩具。
没有留意脚下。
一只脚踩进浅水。
泥水一下漫过鞋面。
卓玛赶紧将人叫回来。
“站着别动。”
根儿抱着布海鸥。
半条裤腿都是泥点。
“根儿把妹妹的东西救回来了。”
塔娜说道:
“也是你将它放得太靠河边。”
“根儿没放。”
“是妹妹拍下去的。”
“她半岁。”
“你也半岁?”
根儿说不过小姨。
只好低头脱鞋。
卓玛给儿子擦洗腿脚。
王铁军则去附近借来清水。
将布海鸥洗净。
雪团看见自己的玩具回来。
马上伸手要。
“还湿着。”
王铁军没有给她。
小姑娘嘴角刚向下一撇。
卓玛便递去一只光滑木线轴。
雪团抓住新东西。
很快将布海鸥忘到脑后。
根儿看着妹妹。
有些不服气。
“根儿裤子都湿了。”
“她怎么不记得?”
“等她长大。”
你自己告诉她。”王铁军道。
“她不承认怎么办?”
“你有照片。”
王铁军取出相机。
“站过去。”
根儿裤腿卷着。
手里提着刚洗过的布海鸥。
身后便是渔船与几只鸬鹚。
快门落下时。
一只鸬鹚正好张开翅膀甩水。
根儿被飞来的水点吓得一缩。
这一幕全留进胶卷。
塔娜在旁边笑道:
“以后雪团不承认。”
便说哥哥救她的海鸥时。”
“让鸟也欺负了。”
根儿立即要求再照一张。
王铁军没有答应。
“自然些才好。”
“根儿都没站直。”
“你救东西的时候。”
还先站直?”
根儿想了想。
觉得阿爸说得也有道理。
……
当晚。
一家人在运输站附近吃了炒粉干。
粉干中有肉丝、青菜与几只海蛎。
根儿看见海蛎软乎乎的。
起初不肯碰。
王铁军夹起一只尝过。
他才小心咬了一点。
味道鲜。
也没有怪味。
根儿马上将碗里最大的一只夹到自己面前。
塔娜看得清楚。
“方才是谁说不吃?”
“根儿替大家尝熟没有。”
“你阿爸已经尝过了。”
“那只小。”
“这只大。”
“大的更难熟。”
根儿说得十分认真。
卓玛将一筷子青菜夹进儿子碗里。
“既然这么会检查。”
“这几根青菜也查一查。”
根儿脸上的认真立即少了。
小口小口将青菜吃完。
再也没敢说自己替全家尝菜。
……
平阳只停留一夜。
第二日清晨。
王铁军检查过轮胎、刹车与底盘。
又摸了摸右后轮轮毂。
温度正常。
车辆没有问题。
他才带着一家人继续向南。
天空从早上便压着一层灰云。
走出平阳以后。
细雨断断续续落下来。
沿途山路湿滑。
王铁军没有提速。
每过一段便停车检查轮胎与山坡。
午后。
雨停了一阵。
车厢闷热。
卓玛将两侧小窗支开一点。
雪团坐在铺位上。
没有像平日一样拍玩具。
只抱着布海鸥趴在母亲腿边。
卓玛起初以为闺女困了。
伸手摸过额头。
脸色立即变了。
“铁军。”
“雪团有些热。”
王铁军找了处宽敞地方停车。
手刹拉紧。
警示木牌放到车后。
这才钻进车厢。
雪团脸颊发红。
呼吸比平时快一些。
平日一看见阿爸便伸手。
这次只睁开眼看了看。
又将脸贴回卓玛怀里。
王铁军摸过她的颈侧与后背。
衣服没有汗。
皮肤却烫。
随车急救包里有体温计。
量过以后。
温度接近三十九度。
卓玛的手一下收紧。
“早上还好好的。”
“可能是受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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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可能是染了风寒。”
王铁军将体温计收好。
“先去卫生所。”
他拿出路线图。
附近没有县医院。
往前数里有一座镇子。
镇上有卫生所。
王铁军没有继续沿主路赶福鼎县城。
立即调转车头。
朝镇子方向开去。
……
镇卫生所不大。
一排砖瓦房。
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木牌。
王铁军将车停稳。
抱过雪团便往里面走。
卓玛拿着急救包跟在身旁。
塔娜牵住根儿。
又带上证件与孩子衣物。
值班医生先量体温。
再查看喉咙、眼睛与耳朵。
听诊器贴在雪团胸前。
小姑娘让冰凉金属碰了一下。
身体缩起来。
嘴里发出难受的哭声。
王铁军握住她的小手。
“阿爸在。”
医生听过两边肺音。
又问了吃奶、排尿与白日精神。
“喉咙有些红。”
“肺里暂时听不出问题。”
“先退热。”
“再观察一夜。”
护士打开药柜。
翻过两层。
又去隔壁屋问了一回。
回来时脸色为难。
“儿童退烧针用完了。”
“县里补药的车遇上前面塌方。”
“最快明日上午到。”
卓玛立即问道:
“没有别的药?”
“成人用量太重。”
“孩子才半岁。”
“不能乱打。”
医生没有为了省事随便开药。
“先用温水擦身。”
“少量多次喂水。”
“能吃奶便继续喂。”
“若出现抽搐、喘得厉害或一直高热不退。”
“卫生所立刻安排车送县医院。”
王铁军将每句话听清。
又问过水温、擦身位置与观察间隔。
“先给孩子登记。”
“该收多少钱和票。”
“照规定收。”
医生让人腾出一间小观察室。
屋里只有两张木床。
一只热水瓶。
墙面带着消毒水与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卓玛抱雪团坐到床边。
孩子烧得难受。
不肯躺下。
脸始终埋在母亲胸口。
王铁军看着闺女发红的小脸。
胸口像压着东西。
路上遇见持枪歹徒。
他能判断枪口。
能找掩体。
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开枪。
眼下雪团烧得连哭声都没多少力气。
他反而恨不得替孩子受这场罪。
“卓玛先喂奶。”
“王铁军去取热水和衣服。”
“好。”
……
王铁军回到卡车。
先关好车门。
确认周围没有人。
才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壶灵泉。
灵泉不能直接大量喂给半岁的孩子。
他也不想让药效显得太过异常。
只往温水盆中兑入少量。
用手背试过温度。
再端回观察室。
医生教过的地方。
他一处也没有漏。
颈侧。
腋下。
手臂。
腿弯。
后背。
布巾热了便重新浸水。
衣服潮了便立即换掉。
雪团起初还会躲。
后来烧得没力气。
只紧紧攥住父亲一根手指。
第一轮擦过。
体温降下一点。
小姑娘也肯重新吃几口奶。
卓玛抱着孩子。
额角全是汗。
“会不会再烧上去?”
“医生说要观察。”
王铁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一个时辰以后再量。”
塔娜带着根儿站在门外。
没有让孩子进来吵。
根儿扒着门框。
只露出半张脸。
“阿爸。”
“妹妹什么时候好?”
“退烧便好一半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“能吃、能玩。”
“医生说没事。”
“才算全好。”
根儿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小指南针。
过了一会儿。
将它摘下来。
放到雪团枕边。
“妹妹。”
“红针指着家。”
“你别走丢。”
卓玛看见儿子的动作。
眼圈有些红。
“她只是发烧。”
“不会走丢。”
“根儿知道。”
小家伙嘴上这样说。
仍不肯把指南针拿回来。
……
入夜以后。
雪团的体温重新升高。
这一次比傍晚更烫。
孩子哭了几声。
嗓音很快变哑。
布海鸥放到手边。
她也没有伸手抓。
值班医生重新检查。
肺音仍旧清楚。
孩子也没有抽搐。
“继续擦。”
“不能用冷水。”
“也别裹太厚。”
“今晚最难熬。”
“只要体温能慢慢降下来。”
“便有转机。”
王铁军重新兑好温水。
坐到床边。
卓玛想接过布巾。
“卓玛来。”
“你去靠一会儿。”
“铁军开了一日车。”
“王铁军还撑得住。”
“后半夜再换。”
“你先喂她。”
卓玛没有同丈夫争。
雪团愿意吃奶。
这是好事。
她将孩子抱在怀里。
等闺女吃过。
再交到王铁军手中。
王铁军一遍遍替孩子擦身。
手里的布巾不断带走热意。
兑进水里的灵泉也开始起效。
雪团的呼吸慢慢平稳。
可体温没有立即退干净。
降下一点。
过一阵又重新上来。
王铁军不敢放松。
每隔一段时间便量一次。
所有数字全写在纸上。
时间。
温度。
吃奶多少。
有没有排尿。
一项也没漏。
夜里一点多。
卓玛仍坐在旁边。
眼睛没有离开过孩子。
王铁军说道:
“去躺一会儿。”
“卓玛睡不着。”
“你不歇。”
“明日谁照顾她?”
“铁军呢?”
“王铁军今晚不睡。”
卓玛看着丈夫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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