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春生知道他的意思。
“她从沈家搬出来了。”
“住在厂里宿舍。”
“离婚手续还在办。”
“工作没受影响。”
“人也平安。”
王铁军点头。
“平安便好。”
卓玛坐在旁边。
看了丈夫一眼。
没有不高兴，也没有追问。
王铁军能当着她问。
便说明不再想将旧事藏起来。
这是他答应过她的。
离开病房以前，姜春生叫住王铁军。
顾南山递来一张写着电话号码和通信地址的纸。
“以后若发现与这个图记有关的东西，直接联系。”
他指的是证物照片上的印记。
王铁军心里一动。
脸上仍旧平静。
“什么图记？”
顾南山没有拿出原件。
只在纸上简单画过。
三瓣火焰。
一枚方孔钱。
“旧时一家商号的标记。”
“那家商号在杭城、沪市和北平都开过分号。”
“抗战时替敌伪转运过黄金、药品和文物。”
“解放前突然散了。”
“胡德茂这一伙人，似乎一直在找商号留下的东西。”
王铁军看着纸上图案。
“找到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顾南山道：“照片上只留下一个旧仓库地址。”
“仓库早拆了。”
“东西去了哪里，没人知道。”
“你在沿海案子里见过一次类似招牌，所以先提醒你。”
“若以后再碰到，不要自己查。”
“先报信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王铁军收好纸条。
空间里的铜印、金条与旧画，像是突然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这条线牵着石门沟。
牵着沿海间谍。
眼下又牵到杭城。
他不会现在将铜印拿出来。
也不准备放着不管。
回草原以后，得先将暗库里的旧报纸与箱底重新看一遍。
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。
……
姜春生当晚转院。
离开杭城以前，他托顾南山送来一封简短信。
信里没有写任务。
只说伤势稳定。
胡德茂及五名同伙全部完成身份核验。
死在院中的枪手身负两起旧命案。
其余人将依法审查。
泄露行动的内线也被控制。
王铁军在院中的每一次还击，都有现场弹道、武器与口供作证，不会留下麻烦。
信的最后只有两句话。
“欠你的账，我记着。”
“告诉塔娜，头巾别再拿来包伤口。”
塔娜看完，脸上先热了一下。
随后拿起笔，在信背面写道：
“下回少挨一枪，便用不着我的头巾。”
写完以后，她又觉得太像专门给姜春生回信。
抬手想撕。
卓玛将信抽走。
“写都写了，撕什么？”
“谁说我要寄？”
“那你写给自己看？”
塔娜答不上来。
根儿在旁边探过脑袋。
“小姨，你是不是也要等姜叔的信？”
“你再多嘴，今日的桂花糖藕没有你的份。”
根儿立即捂住嘴。
等塔娜转身，他才凑到卓玛耳边。
“小姨脸红了。”
卓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。
“大人的事少管。”
“你们每回都这么说。”
根儿有些不服。
“可大人的事，总让我看见。”
卓玛让他说得一时无话。
王铁军正在院里装回修好的车灯。
听见这句，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三个大人同时看向他。
他立即低下头。
继续拧螺丝。
……
院中枪战过后的第四日。
一家人才重新去西湖。
王铁军没有让那一夜毁掉杭城这一站。
枪声是枪声。
景色是景色。
坏人留下的恐惧，不能占去孩子眼中的全部东西。
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。
根儿吃到了桂花糖藕。
第一口便嫌黏牙。
第二口又觉得甜。
最后连纸包边上的糖汁也没舍得剩。
雪团只能尝一点煮软的藕粉。
小姑娘坐在父亲怀里。
吃一勺便拍一下他的胳膊。
像是在催下一口。
王铁军故意停下来。
雪团等不到，伸手便抓碗。
“你这脾气像谁？”
塔娜在旁边说道：
“像你。”
卓玛点头。
“确实像。”
王铁军看过姐妹两个。
“你们倒是站到一边去了。”
“我们本来便是一边。”
卓玛接过藕粉碗。
“你若不服，自己找一边。”
根儿立即靠到父亲腿旁。
“我同阿爸一边。”
“那你晚上的糖藕也让阿爸买。”
塔娜一句话便让他动摇了。
小家伙想了片刻。
又挪回阿妈身旁。
“我还是跟阿妈。”
王铁军看着儿子。
“你这边换得挺快。”
根儿有些不好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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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妈管钱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雪团见他们笑，也跟着咧开嘴。
藕粉从嘴角流下来。
卓玛赶紧替她擦净。
午后，他们又去湖边看荷花。
塔娜戴上姜春生赔的浅绿色头巾。
颜色同先前那条很像。
她走到水边时，风将头巾一角吹起来。
王铁军拿起相机。
“站着别动。”
塔娜回头。
“照我？”
“照你和荷花。”
“别把人照得太小。”
“要求还不少。”
塔娜嘴上催他。
脸上却有了笑。
快门落下以后，根儿又跑过去。
非要同小姨一起照。
卓玛便将雪团也抱过去。
三个站到湖边。
根儿手里拿着莲蓬。
塔娜戴着浅绿头巾。
雪团伸手去抓被风吹动的头巾角。
王铁军隔着取景框看见。
没有提醒。
直接按下快门。
这一张若洗出来。
塔娜多半又要说雪团只知道抓她的东西。
可他觉得这样很好。
人没有整整齐齐看着镜头。
才像他们真正过日子的样子。
后来几日，一家人还去了钱塘江边。
没有赶上大潮。
江面依旧宽阔。
来往船只拖着长长水纹。
根儿听说大潮会像一堵水墙般涌过来，立刻不肯走。
“再等一天会不会来？”
“潮水有时辰。”
王铁军道：“不是你想看，它便来。”
“那咱们等时辰。”
“还得等很多日。”
根儿蹲在江堤上想了很久。
最后叹一口气。
“那下次再看。”
他如今也明白。
路上的东西不可能一次全见到。
留下一个没看的地方，往后便还有再来的理由。
他们也去了城外茶园。
山坡一层一层。
茶树低矮整齐。
雨后叶片还留着水光。
空气里有泥土、嫩叶与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卓玛与塔娜跟着采茶女学摘了几片茶芽。
根儿也去摘。
别人摘的是芽尖。
他一把薅下半枝老叶。
采茶大娘看得心疼。
“照你这么摘，明年没茶喝了。”
根儿赶紧将叶子放回去。
“还能接上吗？”
大娘让他问笑了。
“你给它按回去试试。”
根儿真拿着那截叶子去按。
塔娜赶紧将人拉回来。
“别再祸害茶树了。”
雪团坐在铺开的毡子上。
面前放着一只小竹篓。
她将几片茶叶抓出来。
又一片片扔到地上。
等竹篓空了，再拍着篓底找。
王铁军替她捡回去。
她便继续往外扔。
父女两个来回折腾了好几遍。
卓玛在旁边看着。
“你不累？”
“她高兴便成。”
“往后她让你天天捡，你也捡？”
“等她会走，自己捡。”
雪团听见父亲说话。
抬头冲他笑了一下。
随后将整只竹篓扣到自己头上。
眼前一下黑了。
她愣住。
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。
王铁军没有立即取下来。
先拿相机照了一张。
卓玛伸手便打他。
“先顾着照相，也不怕闺女哭。”
竹篓一拿开。
雪团看见周围的人都在，果然没哭。
反而抓住篓边，又想往头上扣。
根儿笑得坐到地上。
“妹妹把自己装进去了。”
那一日回城时，王铁军买了一小包龙井茶。
不多。
准备带回去给阿拉坦和央金尝尝。
塔娜则买了两包藕粉。
一包给家里。
一包给学屋的孩子分着尝。
根儿挑了一只小竹篓。
说要装贝壳和莲蓬。
最后仍由王铁军拎着。
……
第七日上午。
顾南山亲自来到旧院。
他带来修车、修屋和损耗物品的结算单。
该补的钱、布票与油料票一项不少。
又送来一封加盖公章的情况说明。
“路上若有人问起车身弹孔，出示这个。”
“你们在杭城的暂住记录也已经销清。”
“院子检查过，交接没有问题。”
王铁军逐项看完。
确认数字与票证相符，才签下名字。
“姜春生呢？”
“转移到安全地点养伤。”
“昨日下午能下床走几步了。”
顾南山收起单据。
“胡德茂交代出两处外地联络点。”
“相关人员正在抓。”
“内部泄密的人也承认收过钱。”
“这桩案子后面还要办一阵。”
“你们这一段，到这里便算结束。”
王铁军问道：
“死的那个呢？”
“身份与旧案全部对上。”
“他冲进院子时朝藏有妇女儿童的房间举枪。”
“现场弹道和同伙口供都能证明。”
顾南山看着王铁军。
“你不需要为那一枪背包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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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铁军没有说自己从来不在意。
开枪打死人，终究不是踩死一只虫。
该核清的必须核清。
该记住的也得记住。
他只是不会让那个持枪杀人的家伙，压在自己心上一辈子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顾南山临走前，又递来一张小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个通信地址。
“姜春生让我交给塔娜。”
塔娜站在车边。
伸手接过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下次来信不会再让人等不到。”
塔娜低头看着纸条。
嘴上仍旧说道：
“谁稀罕等他的信。”
她却将纸条折好。
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小布包。
根儿刚要开口。
塔娜立即盯住他。
“敢问一句，今日没有糕点。”
根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还是凑到王铁军身旁。
小声说道：
“我什么也没问。”
“嗯。”
王铁军摸摸他的脑袋。
“这回聪明了。”
街道工作人员也过来验过房屋。
新换的门板、补好的窗户、桌椅和水缸，全都登记清楚。
院中血迹洗净。
墙上的弹孔用灰泥填平。
湿灰颜色比旧墙深一些。
仍能看出那一夜留下的痕迹。
王铁军没有多看。
他将最后一只工具箱推入长凳下。
水箱装满。
绳扣勒紧。
相机、证件和新买的东西各自归位。
卓玛抱着雪团坐进副驾驶。
塔娜与根儿回到车厢。
浅绿色头巾系在塔娜发间。
贝壳串、布兔子、小木鱼和小竹篓都跟着轻轻晃动。
王铁军发动卡车。
车头缓缓驶出旧院。
运输站的邹调度站在门旁，替他看着两边距离。
“再往右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能出了。”
卡车完全驶上街道。
王铁军下车。
将拆下的门槛重新安回原处。
又把院门锁好。
钥匙和交接单一同交到街道工作人员手中。
这一处住了七日的院子，便算交还干净。
姜春生活着离开。
六名追兵一死五捕。
泄密者落网。
胡德茂交代了外线。
屋主得到赔偿。
运输站没有损失。
王铁军一家也没有少一个人。
所有该落下的人与事，都有了去处。
卡车重新上路时，根儿从小窗里探出脑袋。
“阿爸。”
“咱们以后还来杭城吗？”
“想来便来。”
“下次能看大潮？”
“先看你听不听话。”
“我这几日都听了。”
塔娜在后面说道：
“夜里让你趴下，你还偷看窗外。”
根儿立即缩回脑袋。
“我只看了一点。”
“这一点先记着。”
“那还能看大潮吗？”
“回草原以后表现好，再说。”
根儿叹了一口气。
“想看水也这么难。”
雪团趴在铺上。
她将布兔子压在身下，手里抓着父亲新买的小竹篓。
车身一晃，竹篓从手中滚开。
她慢慢爬过去。
刚碰到篓边，又让下一次晃动推远。
小姑娘追了几回。
急得咿咿呀呀直叫。
塔娜替她捡回来。
雪团一把抱进怀里。
再也不肯松手。
卓玛回头看过。
脸上带着笑。
“她倒知道失而复得了。”
王铁军握着方向盘。
从后视镜里看见妻子的侧脸。
又看见塔娜发间那条浅绿色头巾。
这一趟杭城，原本只想看看西湖，歇上几日。
最后又碰见枪、旧案和一段藏了多年的线索。
有些事情像是一直在前面等着他。
他躲不开。
也无需躲。
只要家人仍在车上。
只要每一次出手，都能把他们平安带回来。
这条路便能继续走。
车柜深处，顾南山画下的图记与姜春生留下的地址放在一起。
空间中那方旧铜印，也有了新的来处可查。
王铁军没有急着碰它。
回草原以前，他只想陪家人把剩下的地方看完。
至于旧商号、暗库与散落各地的东西。
早晚会有揭开的一日。
卡车驶过一排被雨洗过的梧桐。
杭城的湖光与屋瓦渐渐落到身后。
前方道路向东南伸去。
根儿趴在小窗边，开始问下一站有什么。
塔娜取出地图。
卓玛替雪团擦去嘴角口水。
王铁军看了一眼海用罗盘。
红针仍旧指向北方。
他握稳方向盘。
沿着与北方不同的道路，继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