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南京城以后,道路两旁的房屋渐渐少了。
成排的梧桐让到了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稻田、桑树与水渠。
昨夜下过雨。
路面湿润,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根儿趴在车窗旁,刚开始还惦记苏州有多少座桥。问过几回以后,见阿爸总说没有到,便抱着自己的小木象坐回铺上。
雪团刚刚睡醒。
小姑娘趴在卓玛怀里,手里攥着那只小木鱼,时不时往嘴边送。
塔娜替她擦掉嘴角的口水,又将木鱼翻过来看了一遍。
“这东西让她咬了一路,也不知道还能撑几日。”
卓玛笑道:“咬坏了,再叫她阿爸买。”
王铁军在前头听见,回头说道:
“坏了便换个布的。”
“布的也咬。”
塔娜晃了晃手里的木鱼。
“她什么都想尝一口。”
几个人正说话,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
先前还隔得很远的云层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压到头顶。
风一过,路旁的桑叶翻起灰白的背面。
王铁军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
话音刚落,豆大的雨点便砸到挡风玻璃上。
起初还能看清道路。
不过片刻,雨水便连成一片。
王铁军立即放慢车速,将车灯打开。
前方一辆装着麻袋的板车正在往路边靠。
拉车的骡子受到雷声惊吓,猛地往侧面挣了一下。板车右轮顿时滑出路面,半边车身朝水沟歪去。
几名随车的人赶紧扑过去压住车帮。
货物太重。
湿泥又一直往下塌。
眼看车轮越陷越深,王铁军将卡车停到较硬的位置。
“你们别下车。”
他拿上雨衣,跳下驾驶室。
卓玛见外头雨大,隔着车窗喊道:
“先看人,别站到车底下。”
“知道。”
王铁军冒雨过去。
问清车上装的是准备送去粮站的稻谷以后,他没有让几个人继续硬推,先用木块将车轮垫住,又取下前些日子刚装好的绞盘钢索。
钢索一头固定在板车车架上。
另一头接到卡车绞盘。
几个人扶车、牵骡子,王铁军则慢慢摇动绞盘。
钢索逐渐绷紧。
歪向水沟的车身终于一点点回到路面。
板车彻底稳住时,几个帮忙的人浑身都已经湿透。
为首的中年人抹去脸上的雨水。
“同志,多亏你停下来。”
“车不救回来,这些粮食全得泡进沟里。”
“人没伤着就成。”
王铁军收起钢索。
“前面还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?”
“再走几里便是运输站。”
中年人指过方向。
“这雨一时停不了,你们跟我们一道过去。院里地方大,车也能停。”
王铁军看了看天色。
没有勉强赶路。
两辆车一前一后,慢慢驶进运输站。
……
运输站紧挨着一条河。
院里堆着木料、麻袋与几只空油桶。
靠近仓库的位置搭着帐棚,正好能让卡车停进去。
王铁军下车以后,先检查绞盘和钢索。
确认没有拧伤,才拿布慢慢擦去上面的泥水。
方才冒雨救车,他半边衣裳已经湿透。
卓玛从车里出来,拿着干毛巾替他擦去脖颈上的水。
“先把衣裳换了。”
“车上没事?”
“没漏水。”
卓玛将毛巾塞进男人手里。
“你先顾自己。”
塔娜也抱着雪团下来。
她另一只手端着水碗,递到王铁军面前说:“先喝口热的。”
雪团认出阿爸,立即朝他伸手。
王铁军看看自己满是泥水的袖口,没有接孩子,只低头凑着水碗喝了一口。
旁边几名装卸工原本正在看那辆宿营卡车。
转头看见这一幕,神色都有些古怪。
一名上了年纪的船工盯着卓玛姐妹看了好一阵,终于忍不住感叹:
“一个给你擦水,一个抱娃端茶。”
“一个大老婆,一个二老婆,还都是内蒙来的漂亮姑娘。”
“同志,你这福气真是羡煞旁人。”
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。
有人还跟着问道:
“你们草原上的一家人,是不是都这么齐心?一个修车,一个抱孩子,还有人端茶递水,分工比运输站还利索。”
王铁军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塔娜手里的水碗也轻轻晃了一下。
说话的人只是随口玩笑,却把塔娜说得像是专门跟来照顾他们一家的帮工。
王铁军最先开口:
“出门在外,家里人互相搭把手很正常。”
他站到卓玛身边。
“这位是我妻子,卓玛。”
随即又指向塔娜。
“这是卓玛的妹妹,也是村里冬学的老师。这次跟我们出来见见世面,可不是专门负责端茶抱孩子的。”
塔娜迎着几个人的目光,认真解释:“铁军哥负责开车、修车,我们负责照顾孩子、准备饭菜。谁手头有空,谁就多干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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卓玛也从妹妹怀里接过雪团:“我们是亲姐妹,一路上本来就该互相照顾。”
先前开口的老船工这才发现玩笑有些不妥,赶紧找补:“我就是瞧你们一家人处得好,顺嘴夸上两句。”
“姑娘别往心里去。”
塔娜没有接话。
旁边仍有个年轻装卸工酸溜溜地说道:“就算不是专门帮工,也够叫人羡慕了。一家人遇事都肯搭把手,换成我,做梦都得笑醒。”
话刚说完,他身后便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你要不要现在回去睡一觉?”
一名围着蓝布头巾的女人走进长棚,伸手便揪住他的耳朵。
“你先学学人家抱孩子、修车、做饭。”
“自己的裤子破了还等老娘给你补,也有脸羡慕别人?”
周围的人顿时笑得更厉害。
年轻男人捂着耳朵连声讨饶。
方才那点尴尬,总算让这场闹腾冲淡了一些。
塔娜接过根儿,带他往运输站休息室走。
雨一直下到傍晚。
王铁军一家便在运输站住了一夜。
食堂的饭菜简单。
几碗热面,一盘肴肉,桌上还放着一壶当地香醋。
根儿见那醋颜色深,以为同家里吃的酱汁差不多,抱起小壶便往面里倒。
塔娜刚想拦,已经迟了。
面汤上浮起一大片褐色。
根儿自己还不知道,夹起面便往嘴里送。
第一口下去,小家伙的眼睛便挤到了一起。
鼻子也跟着皱起来。
塔娜终于笑出声。
“好不好吃?”
根儿强撑着将那口面咽下。
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你怎么不动了?”
“我在慢慢吃。”
塔娜故意拿过醋壶,在自己碗里倒了一点。
她没想到这边的醋香味重,入口也比平时吃的酸,尝过一口,同样皱起鼻子。
根儿立即指着她。
“小姨也怕酸!”
“谁怕了?”
塔娜低头又吃了一口。
眼角都快酸出泪,仍旧不肯承认。
卓玛坐在旁边,看着一大一小斗气,终于露出笑意。
雪团被她抱在腿上。
小姑娘闻到醋味,也跟着皱了皱鼻子,扭头便往阿妈怀里躲。
王铁军夹起一片肴肉,放进卓玛碗里。
“别光看他们,自己也吃。”
卓玛抬眼看了看他,又将那片肉夹进塔娜碗中。
“塔娜今天抱了雪团一路,比我还累。你先吃。”
塔娜摇了摇头:“我自己会夹,你们别让来让去,等会儿肉都凉了。”
王铁军又夹起两片肴肉,一片放进根儿碗里,一片留给自己。
“行,谁也不用让,桌上还有不少。”
塔娜低头吃了一口,情绪仍旧有些低落。
卓玛看出妹妹还在介意白日的玩笑,轻声说道:
“那些人不了解咱们家的情况,随口乱说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塔娜闷声道:“我不是生气,只是不喜欢别人把我说成跟来伺候人的帮工。”
王铁军放下筷子:“下次再有人这么说,你就直接反驳。咱们是一家人,路上的事情谁有空谁做,没有谁伺候谁。”
塔娜这才抬起头:“这可是你说的。明天该你洗碗。”
王铁军顿了一下:“行,我洗。”
卓玛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白日里留下的那点尴尬,也随着这句话慢慢散去。
……
第二日雨停以后,王铁军继续往东南走。
经过丹阳、常州,沿途的水越来越多。
村庄之间隔着河渠。
道路旁时常能看见乌篷小船,船头堆着竹筐、蔬菜与成捆的桑枝。
根儿起初还一艘艘数。
数到后头,发现远处河汊里全是船,只得放弃。
进入无锡附近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王铁军照着南京运输站给的地址,将卡车开进当地运输站。
这一路见过不少外地人。
可卓玛姐妹一下车,仍然吸引了院里许多目光。
两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。
卓玛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眉眼更柔和些。
塔娜年轻,身形高挑,一条长辫垂在背后。哪怕换上了普通布衫,腰间仍束着一条从草原带来的细腰带。
几名年轻司机围在不远处。
有人只是好奇。
“内蒙来的?”
“你们都会骑马?”
“草原真有一眼看不到头?”
塔娜见对方没有恶意,便回答几句。
“从小就学骑马。”
“草原也不是到处都平,有坡,有河,也有山。”
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从修车棚里走出来。
他叫陈志高,是运输站的司机。
蓝布工装敞着领口,手上还沾着机油。
他先看了卓玛一眼,随后目光便落到塔娜身上。
“草原姑娘的腰带倒挺好看。”
说着,他竟伸手去碰。
塔娜反应很快。
一巴掌将那只手打开。
“别乱动。”
周围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。
陈志高在同事面前丢了脸,不但没收敛,反而嬉皮笑脸地说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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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性子还真烈。”
“你姐夫带一个媳妇还不够,把你也一路带着?”
王铁军刚刚检查完车轮。
听见这句话,他站起身,走到塔娜身旁。
陈志高又伸手去扯那条腰带。
这一次,他的手还没碰到人,手腕便被王铁军一把扣住。
王铁军向下一压。
陈志高整条胳膊顿时被按到车帮上。
“疼疼疼!”
“嘴放干净。”
王铁军盯着他。
“手也收回去。”
陈志高挣了两下,没有挣开。
疼痛让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“一个姐夫,管小姨子管得比媳妇还紧。”
“谁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?”
王铁军手上的力道猛地重了一些。
卓玛已经抱着雪团走过来。
“我妹妹跟着我们出来,是阿爸额吉放心我男人。”
“有人当着我的面欺负她,我男人不管,难道让你欺负?”
塔娜走到陈志高面前说:“你被我打了手,便拿这种话坏我名声,算什么本事?”
运输站的值班调度听见动静,快步赶来。
“都住手!”
王铁军没有继续为难陈志高,松手将人推开。
“他若还不服,可以去叫治保人员。”
陈志高揉着手腕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外地人到了这里,还真当自己有多大本事。”
“你们给我等着。”
他丢下一句话,转身离开。
……
王铁军原以为事情到这里便结束了。
没想到傍晚时,塔娜独自去院里的水房洗雪团的围嘴,陈志高又找了过来。
这次没有其他男人围着,他脸上的轻浮少了些,反倒摆出一副替塔娜着想的模样。
“白日人多,有些话不好说。”
“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,长期跟着姐姐姐夫住在一辆车上,别人怎么看?”
塔娜拧干围嘴。
“这是我们家的事。”
“我是在帮你。”
陈志高往前一步。
“新社会不兴旧社会那套。你若真让姐夫占了便宜,可以去找妇女干部。”
“只要你愿意留下,我也能帮你安排住处。”
塔娜抬起头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在运输站开车,有正式活计,家里还有瓦房。”
陈志高压低声音。
“我没结婚,也不嫌弃你从前跟过谁。”
塔娜将围嘴收进盆里。
先前只是厌恶。
听到这里,她反而冷静下来。
“你白天还败坏我名声。”
“现在又说想跟我处对象?脸怎么那么大呢。”
“你不是想帮我,只是觉得我是外地人,好欺负。”
陈志高脸色一变。
“你别不识好歹。”
“我便是不识,也轮不到你来教。”
塔娜端起水盆。
“让开。”
陈志高伸手想拦。
塔娜直接将半盆洗过衣裳的水泼到他脚下。
水花溅上裤腿。
“再挡路,下一盆便不只泼鞋。”
陈志高最终还是让开了。
他站在水房门边,看着塔娜离开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……
塔娜回去以后,将陈志高说过的话,一句不少地全告诉了王铁军夫妻俩。
王铁军听完,起身便要出去收拾那人。
塔娜赶紧叫住他:“别去,他没有碰到我。”
“这件事不能由你同他打上一架便算了。”
塔娜握着水盆边缘。
“他已经在外头说我是你的二老婆。我回去还要教书,这种话必须说清楚。”
王铁军站了一会儿。
重新坐下。
“你想怎么处理?”
“找运输站的治保人员。”
“让他当面把话收回去。”
“成。”
王铁军没有替她做主。
“照你的意思来。”
然而,还没等他们去找人,运输站治保处已经先来人了。
同行的还有公社负责妇女工作的吴大姐。
陈志高已经先一步举报。
说王铁军生活作风有问题,从内蒙古带着姐妹两个一路南下,其中一个是妻子,另一个没有名分。
事情牵涉外地同志。
吴大姐没有在院子里当众询问,而是将他们请进一间办公室。
门关上以后,她先说道:
“我们只是核实情况。”
“谁是王铁军的妻子?”
卓玛开口。
“我是。”
“你们有证明吗?”
王铁军将介绍信、随行名单和沿途开具的证明逐一拿出。
上面写得很清楚。
卓玛是妻子。
塔娜是妻妹。
根儿、雪团是夫妻二人的子女。
塔娜自己还有学屋教师的身份证明。
吴大姐看过,又单独问塔娜:
“你是自愿跟着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跟姐姐姐夫一起走?”
“我没见过四九城,也没见过海,就一起出来旅游。”
“车上怎么睡?”
“我有自己的窄铺,中间挂着布帘。”
吴大姐又看向根儿。
“这个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