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的另一头,很快响起了锤子敲铁的声音。
王铁军把卡车停在背风处。
这辆车是军区奖给他的,行驶证上写的也是他的名字,不是生产队的公车。
以前除了拉人拉货,他一直没舍得乱动。
这回既然准备带着一家人走远路,光在车斗里铺几床毡子显然不够。
周成、魏强和孟克听说以后,都跑来帮忙。
老赵也背着工具箱赶了过来。
他绕着卡车转了一圈,抬手敲了敲车厢板。
“这么好的车,你真舍得改?”
“不是把车改坏。”
王铁军道:“上面加一间能拆下来的屋子。回来以后卸掉,照样拉货。”
老赵没有立即点头。
他先让孟克踩住刹车,自己钻到车底。
“先别想屋子。”
“长途最要紧的是能跑,也能停。刹车、转向、轮胎和车轴,哪样有问题,铺得再舒服也是白搭。”
几个人从早上忙到中午。
前后轮一个个顶起来检查,轮胎缝里的石子全剔出去。刹车鼓拆开清灰,转向拉杆重新紧过,板簧、车轴和传动轴也都查了一遍。
左后轮的一只螺母已经有些松动。
老赵用扳手紧住,又在上面做了记号。
“跑上一百里,再查一次。”
王铁军点头记下。
他又换掉两根已经发硬的油管,将车上该添油的地方全添过一遍。
直到发动机、刹车和转向都没有问题,几人才开始量车斗。
王铁军事先已经画了图。
下头还是原来的车斗,四角利用车厢上的插桩孔固定。
角铁做几道骨架,中间嵌上木框,外面包薄铁皮,接缝处抹严,车顶再压一层防雨帆布。
真要拆时,只需松开固定螺栓,用木架和绳索将整个厢体抬下来,车斗和底盘一处都不用割。
周成看着图纸研究半天。
“这样倒是成,就是上面的架子不能太重。”
“重了走土路发晃。”
“所以里头不用厚木料。”
王铁军指着图上的几处位置。
“承重的地方加角铁,其他地方用轻木板。重东西全压在下面。”
几个人说干便干。
角铁不够,王铁军又去修理站换来一些边角料。
能用的挑出来,弯的烧红敲直,短的则焊在门框和四角。
魏强抡锤子快,孟克做木活稳,周成负责焊接和校正,王铁军一边干,一边不断对尺寸。
车厢两边各开一扇小窗,外面做木板窗扇,里面蒙纱网。
车顶留一个带雨帽的通气口。
后门分成上下两扇,上半扇打开能透气,下半扇放下来,正好能当一块小平台。
改装的声音一响便是十几天。
不过每逢小女娃睡觉,王铁军便让几个人停下重锤,只做锯木、量尺寸这些轻活。
央金坐在屋里,隔着窗户看他们忙。
开始还担心王铁军把好好一辆车拆坏,后来眼看车斗上慢慢多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车厢,也忍不住让卓玛扶着,到门口看了一回。
“这能住人?”
“能。”
“下雨也不漏?”
“做好以后,先泼几桶水试试。”
央金看了半天,又问:“这么多人睡得下?”
王铁军还没开口,卓玛已经拿着一截炭条走过去。
“睡得下。只是里头不能全照你原来的图做。”
她在木板上画了几下。
“孩子夜里睡觉不老实,铺边得加挡板。”
“水箱不能放在后头。放后头,路上一颠,车尾更晃。”
“药箱也不能跟煤油炉搁在一起。”
王铁军看过以后,直接把原来的几处线擦掉。
“照你说的改。”
卓玛又进车厢比了几次。
后头做成一张横着的连铺,王铁军、卓玛、根儿和雪团都能睡在那里。
靠外的两边竖起挡板。挡板不高,却能防着两个孩子夜里滚下来。
塔娜是大姑娘,不便与他们挤在一起。车厢一侧便给她留了一张窄铺,前后用布帘隔开。
白天将铺盖卷起,下面仍能坐人。
另一侧做成长凳。
长凳底下一个格子接一个格子,全是储物箱。
中间的小桌用合页固定在车壁上,吃饭时放下来,不用时便折回去,用木销锁住。
所有柜门和抽屉也都加了插销。不然车一走起来,里面的东西非得全颠出来不可。
塔娜白天照顾母亲。
等央金和孩子睡着,她便坐在窗边缝纱网和布帘。
剩下的小块布也没有浪费,缝成一个个布袋,钉在车壁上。
有的放针线,有的放碗筷,有的放根儿和雪团路上要用的手巾。
柜子装好以后,她又拿毛笔写了几个纸签。
粮。
药。
衣。
工具。
根儿站在旁边看了一阵,也从地上捡起一截小木条。
“这里还少一个。”
“少什么?”
“我的柜子。”
塔娜笑了。
“你有多少东西,还得单独占一个柜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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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儿掰着手指数。
“小木刀,小木马,布老虎……”
雪团听见布老虎,立即抱紧怀里的东西。
“我的!”
根儿赶紧改口。
“我替妹妹收着。”
“还有小表弟的照片,不能压坏。”
王铁军在长凳尽头看了看。
那里正好还剩一个巴掌宽的小空当。
他用木板隔出一格,做了一扇很小的门。根儿亲自选了一支木销,插上以后又拔开,来回试了三遍。
“这个是我的。”
“成。不过路上自己的东西自己管,丢了别哭。”
“我不哭。”
根儿答应得很快,转身便把布老虎也塞了进去。
雪团急得追在后面喊了半天。
车厢靠近驾驶室的一头,固定了两只白铁皮水箱,一左一右,位置压得很低,外面又用木框和铁带卡死。
下方各接一个小龙头。
一只装饮水,另一只留着洗手、洗碗。
粮食、肉干和蔬菜分开放。怕潮的外面套上油布。
药箱搁在高处。
煤油和修车用的油料,则锁在车厢外侧的小铁箱里。
做饭的灶台装在车尾。
下半扇门放平以后,再支起两条铁腿,便是一块稳当的台面。
煤油炉和压力锅只有停车后才能取出来。行车时全部熄火、放凉,再锁进箱子。
“车里不能点炉子。”
王铁军对卓玛和塔娜道:“一是怕着火,二是关着窗容易憋人。哪怕外头下雨,也得把灶台支在车尾。”
卓玛点头。
“这个不用你说。孩子都在车上,谁敢图省事。”
床铺下面还放了一只带盖的搪瓷便盆。
根儿看见以后满脸嫌弃。
“我不用这个。”
“你不用,妹妹要用。”
卓玛看他一眼。
“赶上下大雨,外头全是泥,你也不许光脚往下跑。”
根儿不说话了,只将便盆往床底深处又推了推。
车厢主体做好以后,老赵又抱来一只蓄电池。
这只蓄电池不接汽车启动,专门供车厢里的几盏小灯和收音机使用。
行车时合上闸刀,由汽车发电机给它充电。停车以后将闸刀断开,即便车厢里的灯用了一夜,也不会耗掉启动汽车的电。
王铁军又在线路前头加了总闸和保险片。电线都套进胶管,经过木板的地方,还额外包了一层。
老赵看他检查两遍,仍不放心。
“闻到焦味先断总闸,别急着伸手摸线。”
“知道。”
灯接好的那天,根儿一直守到天黑。
王铁军合上总闸,车顶的小灯亮起。
光不算强,却将整个车厢都照了出来。
根儿仰头看了半天,又跑去掀开塔娜的布帘。
“姨姨,你这里也有灯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咱们晚上能在车里看书。”
“车开的时候不能乱跑。”
塔娜道:“停车以后,倒可以教你认路牌。”
车厢全部完工以后,王铁军没有急着带家人出发。
他先往箱子里装了粮食、铺盖、工具和备件,两只水箱也都装满。
估摸着还不够重,又搬上几袋沙土。
老赵站在旁边看得直皱眉。
“上头立这么大一间,东西又装这么多。真遇见横风,我怕车身发飘。”
王铁军没有争辩。
他先开着车在村外转一圈,又特意选了一段坑洼路。
遇到弯道便慢慢转,到了空地再试刹车。
第一次回来,他将后头的两袋沙土挪到靠前的位置,备胎和工具箱也重新固定。
第二次试车,又将一只装粮的箱子从高处移到长凳下面。
第三次才让卓玛、塔娜和两个孩子全上车。
孟克坐在后面,专门听哪里有响动。
跑一圈回来,他一共找出三处松动。
一扇柜门的木销太细,小桌下面的支架会撞木板,右边水箱的铁带也需要再紧半圈。
全部改好以后,老赵又亲自坐了一回。
车开上土坡,车身没有明显发晃。下坡踩住刹车,也没有向一边偏。
老赵下车后拍了拍轮胎。
“成了。”
“重东西都压在底下,比我先前想的稳。”
“不过速度不能快。过两三天查一次螺栓,尤其是车厢四角。”
王铁军将这几句话全写进本子。
当晚,他把车停在院里。
水箱装上水,铺盖也全部展开。
卓玛在车尾点起煤油炉,烧开一壶水。
塔娜放下折叠小桌。
根儿和雪团则在连铺上滚来滚去。
车灯从小窗里透出来,收音机里传出很轻的说话声。
阿拉坦抱着刚满月不久的小女儿,站在车外看了很久。
“这哪里还是车。”
“分明是一间能走的小屋。”
央金没有出来。
她隔着窗子望见那点暖黄的灯光,也跟着笑了。
根儿在床铺最靠窗的位置占下一块地方。
刚把小木马摆好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阿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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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?”
“你不是说带我坐火车吗?”
“咱们为什么坐这个?”
他越想越觉得不对。
“是不是不坐火车了?”
“坐。”
王铁军将他的小木马挪开,免得硌着雪团。
“咱们人多,东西也多,先开自己的车去四九城。”
“到了那里,阿爸再带你坐一段火车,动物园也去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根儿这才放心。
他拍了拍自己刚占下的那一角。
“那这里叫大象铺。”
塔娜忍不住问:“你连大象什么样都没见过,就先给铺起了名字?”
“见过照片。”
根儿认真道:“鼻子这么长。”
他伸开双臂比画,差点一巴掌拍在雪团脸上。
卓玛一把将他的手按下。
“再比画,你今晚便睡长凳。”
根儿赶紧缩回自己的“大象铺”。
……
满月以后,央金带着孩子又去了一趟卫生院。
孩子吃奶好,身上也长了肉。
央金没有感染,生产后的出血也没有再反复,只是腰仍旧容易酸,站久了,小腹也会发坠。
大夫让她继续休养。
短时间内不能搬重物,也不能跟着坐车长途颠簸。
回去的路上,塔娜一直没有说话。
进门以后,她将孩子接到怀里。
“阿爸,要不我不去了。”
“我留在家里照顾阿妈。”
央金刚要开口,阿拉坦已经摆手。
“家里有我,还有宝音和高娃。胖婶隔两天便要来看一回。”
“用不着把你拴在家里。”
“可阿妈的腰……”
“她的腰要养几个月,不是你守二十天便能好的。”
阿拉坦看着她。
“你是她女儿,惦记她是应该的。”
“可你也是老师,也有自己的路。不能因为我们年纪大了,你便什么地方都不去。”
央金也点头。
“你跟着姐姐、姐夫出去看看。”
“到了四九城,回来好讲给我听。”
塔娜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妹妹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应了一声。
出发的日子最后定在七月二十日。
正是农忙歇课的时候。
新草场那边也已经稳定。
来回计划二十天左右,不赶夜路,遇到大雨便停。
王铁军先到公社说明情况。
“四九城探亲?”
负责开介绍信的人抬头问道。
“对。带妻子、两个孩子,还有小姨子。”
“住在哪里?”
王铁军将王倩寄来的信拿出来。
对方照着信封上的地址誊写一遍。
介绍信上写明探亲缘由、人员姓名和大致期限。两个孩子跟在父母名下,塔娜则单独开了一份证明。
随行人员名单也盖上公章。
办完人的手续,接下来便是车。
行驶证、驾驶证明、车辆来历和检修记录,一样样核对。
公社又按照计划路线开出行车路单,帮他办理沿途需要使用的油料凭证。
办事的人听说他要开到四九城,特意提醒:
“外省不认咱们这里的地方粮票,全国粮票多带一些。”
“路上的油也按站点加,凭证收好,丢了不好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