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日娜头也不抬。
“你记得住一处，未必记得住所有地方。”
“再遇上大雨，软地范围会变，得重新添。”
策仁想说自己从小在草原长大，不需要一块木板教。
可想到昨天自己连暗泉都没有发现，最终没把话说出来。
王铁军带孟克和额尔登沿溪流上游走。
他们要确定两边羊群不能越过的地方。
走出不到一里，王铁军忽然停下。
前方有一小片草长得格外茂盛。
周围的草才到脚踝。
那一片却已经高出一截，颜色也更鲜亮。
策仁牵着马走在后面，看见以后眼睛一亮。
“这片留给乌兰沟。”
“草比别处好。”
他说着便准备把负责领群的母羊往那边带。
王铁军伸手拦住。
“不能放。”
策仁脸上的笑一下没了。
“水口分开也就算了。”
“现在连草也要挑？”
“这片草有问题。”
“草绿成这样，能有什么问题？”
王铁军没有跟他争。
他走到草地边缘，蹲下折了一根。
茎秆断开以后，里面渗出乳白色汁液。
根部则带着淡淡黄褐色。
他又拨开附近泥土。
周围几乎没有羊粪。
草叶上也看不见啃食过的缺口。
“你们昨年来过这里。”
王铁军抬头看向额尔登。
“羊吃过这片草没有？”
额尔登仔细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去年草长得高，没留意这片。”
“羊群每次到上游，好像都从两边绕。”
王铁军看向策仁。
“真正的好草长成这样，不可能一只羊都不碰。”
“羊比人更会躲有毒的东西。”
策仁仍旧嘴硬。
“也可能只是没赶过来。”
王铁军把折断的草递给他。
“你闻一下。”
策仁凑近。
汁液有一股发苦的怪味。
他皱了皱鼻子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在弄清以前，不能拿几百只羊去试。”
王铁军站起来。
“插木桩，先封住。”
策仁不高兴。
“你是不是想把好草留下，等乌兰沟走了以后自己放？”
孟克听到这话，脸色顿时沉下。
“策仁，你说话注意些。”
“昨天铁军开出新泉，连你们送的羊都没收。”
“他若想占便宜，犯得着替你们分水？”
策仁梗着脖子。
“那也不能他说有毒便有毒。”
两边正僵着，后面传来马铃声。
昨日来过的老兽医再次到了草场。
他是来复查那几只受寒羊羔和两只胀气母羊的。
周成陪着他经过上游，看见众人围在一起，便一同走了过来。
“又出什么事了？”
老兽医下马问了一句。
王铁军将手里的草递过去。
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老兽医只看了两眼，脸色便认真起来。
他掰开茎秆，又翻看根部。
“狼毒。”
策仁一愣。
“真有毒？”
“少量误食未必立即倒，可赶路后饿急的羊一旦成片吃进去，轻的流口水、肚子疼，重的抽搐倒地。”
老兽医指向那片草地。
“这种东西常比旁边的草绿得早。”
“看着嫩，牲畜却很少主动啃。”
“饿狠了或者被人硬赶进去，才容易出事。”
他看了看四周。
“谁发现的？”
策仁没有说话。
额尔登朝王铁军示意。
“还是铁军。”
老兽医一点也不意外。
“能从草势、羊粪和啃痕看出来，比认得叶子还实用。”
他转头看向策仁。
“以后别觉得草越绿越好。”
“牲畜吃什么，也得看地方。”
策仁这回彻底没了话。
他走到王铁军面前，憋了半天才开口。
“刚才是我说错了。”
“木桩我来插。”
王铁军没有借机挤兑他。
“光插木桩不够。”
“外圈拉绳，里面的草先别乱割。”
“等花期过去以后，再由畜牧站决定怎么处理。”
策仁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两队一同将毒草地围起。
入口处还立了一块木牌。
苏日娜把位置添到草场图上。
旁边注明：
上游东坡，狼毒，不得放牧。
老兽医看过那块图。
“这个办法好。”
“草场上的坑、毒草和病畜位置，光靠人记，换一班便容易忘。”
“以后其他夏牧点也能照着做。”
苏日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是军哥让画的。”
王铁军却说道：“位置是她认出来的。”
“图也是她画。”
“以后水口和软地的记录，便交给她。”
孟克站在妻子旁边，腰板都挺直了些。
额尔登看见，笑着说：“孟克，你这媳妇娶得值。”
“以后你迷了路，还能让她领你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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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围的人都笑了。
苏日娜红了脸。
孟克却答得认真。
“她本来便比我认路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众人哈哈大笑起来。
两支生产队共用草场的第三天，原本紧绷的关系已经松了不少。
早上放羊时，两边会互相提醒哪处草上露水重。
傍晚归圈，发现外队有羊落在后面，也会顺手赶回来。
策仁不再动不动便争。
挖水槽时也肯出力。
只是见到王铁军，脸上仍有些别扭。
李秀芝在背风帐篷里住稳以后，魏强反倒比她紧张。
早上出门前问一遍。
中午送水时问一遍。
晚上回来还得再问一遍。
“肚子有没有不舒服？”
“孩子今天动没动？”
“想不想吃酸的？”
李秀芝起初还耐心回答。
到了第三天，直接把一只空木盆塞进他怀里。
“我想吃什么不知道。”
“但羊圈的水槽空了，你赶紧添水。”
魏强抱着木盆便走。
走出两步又回头。
“你真没不舒服？”
李秀芝作势要拿鞋底。
魏强这才一溜烟跑了。
卓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王铁军也没帮魏强说话。
这小子以前借钱只顾着外人。
如今知道把媳妇和孩子放在心上，不算坏事。
这天傍晚，海东青小冬从北坡飞了回来。
它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落到王铁军肩上。
而是在羊圈上方盘旋两圈，连续发出几声短促鸣叫。
王铁军抬头看了一眼。
小冬的爪子上沾着几根灰色短毛。
风娃也从地上站起。
它没有叫，只是朝北坡方向不断嗅着。
宝娃和蜜桃很快跟到它身边。
三条狗的背毛都微微竖起。
王铁军将小冬唤下来。
从它爪间取下一根灰毛。
不是兔毛。
也不是羊毛。
孟克走过来。
“狼？”
“嗯。”
王铁军看向北坡。
这几天那里一直没见狼影。
夜里的嚎叫也少了。
可小冬和三条狗的反应证明，狼群并没有真正离开。
“前晚打死的不是狼王。”
孟克脸色一凝。
“还有一群？”
“还是原来那一群。”
王铁军捻着灰毛。
“死的是探路的。”
“真正领头的还在看咱们的守夜规律。”
他立即叫来齐国安和额尔登。
把北坡发现狼迹的事情说清。
“今晚把羊羔圈再加一道绳。”
“靠软地的缺口用木栏堵死。”
“火堆别全放正面，侧后也留一处。”
“狼挨过枪，不会再走原来的路。”
红星大队的人立即开始加固。
额尔登也点头，让乌兰沟照办。
策仁却看了一眼天色。
“今天挖沟、搬石头，所有人都累了一天。”
“羊羔圈已经围了两层。”
“再说狼群前几天刚死了一头，哪敢这么快回来？”
王铁军看向他。
“怕的便是你觉得它不敢。”
“靠南侧软地的栏子太松。”
“再添三根木桩，用不了半个时辰。”
策仁嘴上没再顶。
可等王铁军离开以后，他只让人补了两根细木。
第三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，便拿旧草绳缠了几圈。
额尔登忙着检查另一边，没有察觉。
夜里，月亮被云遮住。
两片营地渐渐安静下来。
红星大队的铁罐和马铃围着羊圈。
乌兰沟那边的火堆也还亮着。
到了后半夜，风向忽然变了。
从北坡吹来的风转向南边低地。
一团灰影贴着软地边缘，无声无息地靠近了乌兰沟羊羔圈。
最外面的狼没有碰木栏。
它沿着泥沟慢慢匍匐，钻到那几圈旧草绳旁边。
一口咬断。
几头狼先后挤了进去。
羊羔突然受惊。
尖细的叫声瞬间划破夜色。
紧接着，是乌兰沟值夜人的一声大喊。
“狼！”
砰！
慌乱中，有人朝黑影开了一枪。
子弹没有打中狼。
反倒让整个羊羔圈彻底炸开。
数十只羊羔四处乱窜。
母羊在外面拼命往里挤。
围栏被撞得摇晃起来。
第一声枪响传来时，王铁军已经睁开眼睛。
风娃没有冲着北坡叫。
而是沿两队营地之间的空路，直奔乌兰沟羊圈。
宝娃和蜜桃也跟了过去。
“不是咱们这边。”
王铁军抓起枪冲出帐篷。
“孟克，带人去乌兰沟羊羔圈！”
“齐国安，守住两队羊群中间，别让受惊的羊混群！”
“魏强，拿火把，从外圈往里压！”
“苏日娜，叫醒女同志，把跑出来的羊羔送进内圈！”
几道命令一口气下完。
所有人立即动了起来。
卓玛将刚醒的雪团塞进李秀芝怀里。
又让根儿留在帐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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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拿上长绳，同苏日娜一道往乌兰沟营地跑。
王铁军冲到羊圈外时，已经有两头狼钻了进去。
一头灰狼咬住羊羔后腿，正要往缺口拖。
宝娃从侧面扑过去，一口咬住灰狼耳根。
蜜桃则绕到另一边，死死咬住它的后腿。
灰狼吃痛松嘴。
风娃趁机挡在受伤羊羔前面，冲着另外一头狼低吼。
乌兰沟的人刚从帐篷里冲出来。
有人拿枪。
有人拿木杆。
所有人挤在一处，反倒堵住了进去的路。
“都别往圈口挤！”
王铁军厉喝一声。
“拿枪的退到火堆边，别朝人群里开！”
“拿杆的跟孟克堵缺口！”
孟克带人赶到，立即照他说的做。
几根长杆横在破开的软地旁。
魏强抱着两支火把，从外围绕过去，将试图继续钻入的狼逼退。
苏日娜和卓玛则进入羊羔圈。
一人抱羊羔，一人拉开内侧绳门。
受惊的小羊被逐只赶进安全位置。
策仁从另一边跑来。
他一眼便看见被咬断的草绳。
脸色瞬间白了。
那里正是王铁军让他加固的位置。
“木栏呢？”
额尔登也看见了，怒声问。
“我……”
策仁没有脸解释。
他抓起一根长杆，便要去堵缺口。
“回来！”
王铁军看见软地外又闪过一道狼影，立即出声。
策仁却已经冲了过去。
“是我没补好，我堵！”
他刚将长杆横上。
一头藏在泥沟里的灰狼猛地窜出。
策仁只来得及抬起胳膊。
整个人便被扑倒在地。
狼爪压住胸口。
腥臭的狼嘴直奔他的脖子咬去。
策仁瞳孔猛缩。
连喊声都被卡在喉咙里。
砰！
枪声从侧面响起。
灰狼脑袋猛地一偏。
子弹从眼眶上方钻入。
狼身重重砸在策仁旁边。
温热狼血溅了他半张脸。
策仁躺在地上，愣了足足两息。
“起来！”
王铁军已经冲到近处。
一把将狼尸掀开，又抓住策仁衣领，将他拖进火圈。
“还能动吗？”
策仁摸了摸脖子。
没被咬到。
胸口只是让狼爪抓开了衣裳。
“能。”
“能便退后。”
“别再拿命补你的错。”
策仁这次没有顶嘴。
踉跄着退进人群。
王铁军没有继续看他。
冲入羊圈的两头狼已经被三条狗缠住。
外圈却还有狼影不断试探。
这些狼并不一起往前扑。
一头靠近，另外几头便从另一侧骚扰。
显然有人在后面指挥。
王铁军侧耳听了一阵。
短促狼嚎从东边高坡传来。
每响一声。
靠近羊圈的狼便换一次方向。
“狼王没进圈。”
孟克刚用长杆逼退一头狼，听见这话立即回头。
“在哪？”
“东坡。”
夜色太暗。
坡上只有几团模糊黑影。
就在这时，原本卧在营地旁的小冬被枪声惊起。
海东青展开双翼，沿火光外缘盘旋。
它没有靠近混乱羊群。
而是朝东坡连续俯冲两次。
坡顶那道黑影终于动了。
一头体形明显更大的灰狼从石头后面走出来。
它没有冲锋。
只站在高处，仰头发出一声长嚎。
羊圈外的几头狼同时躁动起来。
王铁军抬枪瞄准。
狼王十分警惕。
嚎叫以后便准备重新藏回石后。
可它转身时，右侧耳后彻底暴露。
砰！
一声枪响。
狼王身体猛地向前一栽。
从坡顶滚了下来。
它撞过两块石头，最后落进低处草丛，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剩下的狼群顿时乱了。
没有狼嚎指挥。
几头狼各自掉头。
孟克带人敲击木杆。
魏强将火把往前投出。
风娃、蜜桃和宝娃也追到外圈。
火光、犬吠和人的喊声连成一片。
狼群终于放弃羊圈，夹着尾巴逃进夜色。
王铁军立即喊住三条狗。
“回来！”
“别追远！”
狼群熟悉附近地形。
夜里追进草坡，反而容易中了埋伏。
三条狗不甘心地在原地叫了几声。
最终还是退回火圈。
孟克沿羊圈检查一遍。
“跑了。”
“圈里还有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齐国安也从两队羊群中间回来。
“咱们那边没乱。”
“乌兰沟跑出来的羊羔都赶进羊圈了。”
王铁军收起枪。
这才去查看受伤情况。
人没有大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