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王铁军照常去了地里。
四月的风仍有些凉,早上出门时,卓玛给他拿的外衣到了晌午才脱下来。
几个人将手头那片地做完,回棚边归还农具,魏强先走一步,他留下同齐国安商量次日的安排。
说到后头,有一处要换人搭手。
王铁军收起水壶,朝魏强家的方向指了指:“我顺路跟他说,省得明早再找。”
齐国安应下,留在棚里等周成。他出了院门,沿着村道往前走。
魏强家门开着,灶房里传来锅盖轻响。
王铁军才到窗旁,便听见屋里有人说话。
“县里也去了,公社也去了,总不能一直这么等着。你年纪又不大,真要有别的打算,眼下还来得及。”
他脚下一顿。
说话的是个女人,声音压着,话却没停。
“我娘家那头有个姑娘,人勤快,模样也不差。你要是愿意,我先替你问问——”
“问什么?”
魏强的声音立即冷下来。
“我有媳妇,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,我又没叫你现在就怎么样。你先听我把话说完,这都是替你往后想。”
王铁军伸手推开半掩的屋门。
魏强站在桌旁,外衣还没脱,一只手按着凳背。坐在对面的是村东头的冯嫂,王铁军平日见过几回,知道她同李秀芝有些来往。
她脚边放着个布包,桌上搁了针线,瞧着原是来串门借东西的。
见王铁军进来,魏强叫了声军哥,随即又盯住对面的人。
冯嫂倒先挂起笑,抬手招呼:“王队长来得巧,正好,你也替他说两句。”
王铁军没有坐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你看你家,儿子闺女都有了,下工进门就有人喊阿爸,多热闹。魏强也想啊,我刚才还跟他说——”
“你刚才说的,我听见了。”
冯嫂脸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灶房里,李秀芝正问水碗放哪儿了。魏强回了一声,转头便要送客。
王铁军先朝灶房看了一眼。
“秀芝还在给你烧水,你坐在人家屋里,给她男人张罗换媳妇?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冯嫂将搭在膝上的手收回来,嘴角动了动:“瞧你这话说得,我什么时候让他换了?不过是说,人也得替往后打算。”
“方才那姑娘,你给谁问?”
“我就是顺嘴一提。”
“顺嘴提到人家男人跟前来了?”
王铁军走到桌边,将挡在门口的凳子往里推了一点,仍旧站着。
桌上那团线已经替她绕好,针也从小布包里挑了出来。
李秀芝拿自己的东西招待人,转个身,这人就惦记着替她腾地方。
王铁军瞧着都觉着窝火。
冯嫂让他看得不自在,伸手扯了扯衣襟。
“王队长,你自己儿女双全,当然不急。你总得替魏强想想,他难道就不想抱个自己的孩子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了?”
魏强接过话,手从凳背上松开,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可我想要孩子,跟你给我找旁人,是一回事?”
冯嫂还要开口,王铁军已经问到跟前。
“谁请你来的?他们两口子的打算,你听过一句没有?”
“我还不是瞧着他们跑来跑去,替他们着急。秀芝要是一直——”
“你少拿她说事!”
魏强这一声比先前重,门旁的帘子也在这时掀了起来。
李秀芝端着两碗水,站在灶房门口。
她先看冯嫂,又看魏强,脚下没有立即往前走。碗里的水晃了一下,落了几滴在托着碗底的手上。
王铁军伸手接过离自己近的那碗,放到桌边。
魏强也赶紧过去,将另一碗拿下来。
“放着,我来。”
李秀芝没有出声,抬眼看着他。
魏强将碗搁稳,转身便对冯嫂道:“你刚才那些话,我没应,一句也没应。现在秀芝也在,你听清楚。”
冯嫂张了张嘴。
“我想要孩子,也想跟秀芝好好过。我没让你替我找人,往后也用不着。”
他说得很快,说完又看了媳妇一眼,才把后半句补上。
“我们两口子怎么过,自己商量。你别在我这儿说一通,出去又变成我有这个意思。”
李秀芝低垂着的手慢慢收住,指尖捏了一下衣缝。
王铁军站到旁边,没有再插话。
魏强平日话多,谁逗两句都能接上。眼下脸上半点笑都没有,连王铁军进门前按歪的凳子,也没顾上扶。
冯嫂往灶房门口看了看,声音软下来。
“秀芝,你别多想。我可没嫌你什么,就是过日子,总得有个——”
“你别接着说了。”
李秀芝打断她。
她走到桌边,将方才取出来的针线放进冯嫂那个布包,包口拢好,提到凳面上。
“你来借针,我给你找。你说坐会儿,我去烧水。烧水这点工夫,你倒替我把往后的日子安排好了。”
冯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伸手来碰她的胳膊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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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秀芝往旁边让开。
“那是什么意思,你方才说得够明白了。我听见了。”
她没有抬高嗓门,手却稳稳按在布包上。
“我的事,轮不到你替我作主。魏强的话你也听见了,别出这个门,就到别处说他想另找。”
“我能那么乱说?”
“那就记着。”
魏强接得很快。
冯嫂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看,终于坐不住,扶着凳沿站起来。
“行,算我多嘴。我也是好心,谁知道你们这么认真,连个玩笑都开不起。”
魏强眉头一竖,王铁军抬手,朝门外指了指。
“魏强说得明白,秀芝也说得明白。你记住了,就回去吧。”
“王队长,我——”
“别再拿好心当借口了。走吧。”
王铁军看着她,没给那句好话再说一遍的工夫。
魏强拿起布包,递到她手里。
冯嫂接得有些急,包角撞了一下凳背。她低头抻好,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,见三个人都没留,便往外走。
李秀芝跟到门边,等人出了门槛,脚下就停了。
院门响了一声。
那两碗水还摆在桌上,其中一碗的碗沿上,留着李秀芝刚才端过的湿手印。
魏强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看媳妇。
“我进门她就问,问着问着,说到这上头来了。我正要——”
“我听见你说了。”
李秀芝声音低了些。
魏强停住。
她拿起桌上的水碗,递给王铁军:“军哥,你坐。方才让她说得,我都忘了问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找他说明早的活。”
王铁军接过碗,没有立即喝,先朝魏强看了一眼。
魏强把歪凳子摆正,让他坐,又将门边那张往里拉了拉,招呼媳妇也坐。
李秀芝摆摆手。
“你们说,我锅里还有东西。”
她转身去了灶房。魏强望了望她的背影,听见里头又有锅铲动静,才回到桌旁。
王铁军把次日换着搭手的活说过,魏强听了两遍,才算听进去。
“记着了,明早先去那边。”
“东西别拿错。”
“不会。”
王铁军喝了两口水,把碗放下,起身告辞。李秀芝从灶房出来,让他留下吃饭,他说家里还等着,便拿起门旁的水壶。
魏强送他出去,走到院门外,却没有立即转身。
晚风吹过来,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“军哥,这种话,我还真不是头回听。”
王铁军看向他。
魏强靠着门柱,声音压低了。
“有人问我什么时候添孩子,有人说该多去看看,还有人一张嘴,就往秀芝身上扯。我不愿跟他们说家里的事,敷衍两句就走。没想到还有直接坐到我家里说这个的。”
他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“前头那些,我也没跟她提。她本来就烦,带回去说,又得添一桩。”
王铁军没打断。
魏强踢开鞋边一块松土,越想越气。
“我不接,她还当我在琢磨。以后谁再开口,我当面给他堵回去,省得他们又去烦秀芝。”
屋里传来李秀芝挪锅的声音。
魏强回过头,身子已经朝院内转了一半,又叫住王铁军。
“军哥,今天多亏你在。”
王铁军拍拍他的胳膊,朝灶房扬了扬下巴。
“进去吧。锅还等着端,你媳妇忙半天了。”
魏强点头,快步回了院里。
王铁军走出几步,听见他在屋里说:“别端,我来。”
随后是李秀芝的声音,让他先拿块布,锅边烫。
他没再回头,沿着院路往家走。
到了家门口,根儿正蹲着摆弄小车,瞧见阿爸,立即站起来叫人。
王铁军应过,替儿子把垂到车轮旁的草绳拎起来,牵着他进屋。
卓玛正在盛饭,雪团坐在旁边伸手要勺子。他接过闺女,把那只小木勺放进她手里,等妻子也坐下,才吃起饭。
直到晚些时候,两个孩子安顿好,他才将魏强家里的事情同卓玛说了。
卓玛听见那妇人的打算,正在叠衣裳的手停下来。
“跑人家里说这些?”
“还等秀芝出去烧水,才往下说。”
“她倒挑得好时候。”
卓玛将衣裳放好,眉头仍皱着。
王铁军告诉她,魏强当面把话说清了,秀芝也没再忍,自己将人送出门。
妻子听到这里,才轻轻吐了口气。
“魏强平日爱贫,这回该说的话,总算没落下。”
“嗯。”
王铁军替雪团把踢开的被角盖好,闺女动了动,翻过身又睡着了。
卓玛瞧过两个孩子,放轻声音道:“前些天秀芝还说,她给魏强描的鞋样总差一点,想拿来同我比。等她有空,再过来坐坐。”
王铁军点头,将灯拨暗些,也躺了下来。
……
过了几日,魏强将去县里的日子定下来,先同李秀芝商量妥当,又去找赵文涛换班。
王铁军在棚边碰见他时,两人刚说完。
“这回哪天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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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天一早。车问好了,文涛替我接一班,我回来还他。”
魏强把手里的空筐归到墙边,接着道:“手头这点活,明天能做完。我要带的东西,秀芝也收好了。”
“你自己的别落下。”
“落不了,分开放着呢。”
他答过,便去找周成拿工具。王铁军同齐国安把那两天的人手说妥,随后回到地里。
动身前一天,魏强将自己那段活收好,回家比平日早些。次日夫妻俩随车进县城,王铁军照常带人下地,傍晚又去棚边接过余下的事情。
两人回来时,他正在归还农具。
魏强先送媳妇回家,随后到棚里找他,将赵文涛那一班定下来。说过这些,才简单提起县里的事。
这趟照着大夫的交代做了检查,后头还有要继续等、继续看的地方,眼下仍没有确定的说法。
王铁军听完,问路上是否顺当。
“顺当,就是回来的时候车等得久,秀芝坐着都打起盹了。”
“那你也早点回去。”
魏强点头,想起什么,又笑了一下:“她说今晚煮点省事的,叫我别到了棚里,顺手又给自己揽一摊。”
“你还知道?”
“这就走。”
他把刚拿起来的扫帚靠回原处,拍拍手回了家。
王铁军看着他出了院门,也收好自己的东西。到了岔口,两人又碰上,一道走过那段路,各自拐回家去。
……
又隔几日,王铁军午后回来得早。
才到窗下,便听见屋里两个女人说话。
“这里再放一点,他脚背高。”
“我先前就是照这边画的,拿起来一比,又觉着不对。”
他推门进去,李秀芝坐在桌旁,面前摊着几张描过的纸。卓玛坐在另一侧,袍袖挽好,手里捏着一片鞋样,正同她带来的旧鞋比。
桌边垫着旧报纸,一只鞋面磨白的布鞋摆在上头。
王铁军将水壶挂好,先朝两人招呼。
“这是给谁添新鞋?”
“还能给谁。”李秀芝抬头笑了笑,“魏强那双,脚趾头都快把鞋头顶薄了。”
卓玛将鞋样放下,朝丈夫脚上看了一眼。
“你也没好到哪儿去。”
王铁军低头瞧瞧,抬了一下脚。
“我这个还没破。”
“等破了再做,你穿什么下地?”
“行,那我排后头,先给他做。”
李秀芝笑着把铅笔挪开,让出桌角。王铁军洗净手,进里屋看孩子。
根儿坐在炕上翻连环画,雪团靠在哥哥身旁,手里攥着布老虎。见阿爸进来,小姑娘立即丢下老虎,撑着炕面朝他挪。
王铁军俯身接住,将她抱到怀里。
根儿顺势把书举起来,指着自己看不明白的一处问。他坐到炕沿,给儿子讲过两句,雪团伸手要摸书,又让他握住小手,转去指画里的人。
外屋,卓玛同李秀芝商量了一会儿,拿线粗粗比过,仍觉得旧鞋的样子有些歪。
李秀芝翻过那只鞋,自己也看出来了。
“他把这边穿塌了,我光照着它,怪不得越描越不对。”
“另一只呢?”
“在家里。”
正说着,院门响了。
魏强先在外头叫了声军哥,见门开着,才进来。
“都在呢。我回家没瞧见人,猜着就在你这儿。”
王铁军抱着闺女出来,朝桌边努努嘴。
“给你做鞋,来了正好。”
魏强凑近看过,伸手想拿,李秀芝先将铅笔抽开。
“别碰,位置才比好。你再回去一趟,把另一只旧鞋拿来。”
“哪一只?”
“柜子底下布包里的,就这双剩下的那只。”
魏强看看桌上,点头:“知道,去年换下来的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。王铁军刚把空碗拿到手里,人已经出了门。
卓玛抬头问:“不给他喝水?”
“得追到外头去给。”
李秀芝听见,嘴角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