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铁军没再搭理这几个,将妻子的碗放到跟前,自己也坐了下来。
地头没桌子,碗得捧在手里。卓玛掰开饼,先把小半块递给他,自己拿着另一半,望了望前头的地。
“下午还得忙多久?”
“把这边收完,就能早些回去。”
“根儿早上还问,你今儿回家是不是又得睡觉。”
王铁军听得乐了:“我就睡了那一回,让他记上了?”
“他说小车的轮子会响,不敢从你窗下走。”
他咽下嘴里的饼,朝村里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回去陪他玩会儿。”
“你先把饭吃好。”
卓玛将盆往他面前挪了些。风从田里吹过,带着翻开的土味,旁边几个人还在说笑。王铁军坐着吃了一阵,身上那点疲累也散去不少。
饭后,卓玛将剩下的东西收进篮子,王铁军替她提到田埂口,才交回去。
“走慢些,前头那段还有泥。”
“知道。你的褂子记着拿,别又留到天黑。”
她叮嘱完,往村里去了。
王铁军看她走过泥地,才转身回到众人跟前。魏强已经把碗还回来,见他到了,便笑着拍拍肚子。
“军哥,吃了你的肉,下午我多干一点。”
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“赵文涛也吃了。”
“你倒一口亏都不肯吃。”
王铁军笑着将空碗收好,拿起工具,同他们一道下了地。
……
几日后,王铁军回村取种袋。
走到村道旁,先听见一阵说话声。几名妇女围在路边,手里拿着线卷、针包,比着颜色挑。
旁边停着一辆骡车。
车上的货摊开一半,有梳子、顶针、针线和几样小玩意儿。一男一女站在车旁,女人招呼人看东西,男人坐在车辕边,将收来的零钱往布包里塞。
王铁军经过时,围着的孩子里有人叫他。
“王叔!”
小满从人缝里探出头,举着手朝他晃。
王铁军认出孩子,脚下停了停。
“在这儿看什么?”
“有小哨子。”
他顺着小满指的地方看了一眼,车上摆着几个小玩意儿,几个孩子正凑着瞧。
女人见他过来,笑着拿起一包针。
“同志,家里要不要捎些?大小都有。”
“不要。你们从哪边来的?”
男人抬起头,报了个邻县的地名,说是一路换些零碎东西。
王铁军朝骡车看过,没再问。身旁的大婶还在挑线,女人转回去招呼,几句话便将价钱说妥。
他惦记地里的活,让小满别往骡子跟前凑,随后去了队里。
取好种袋,再往回走,那辆车仍停在原处。王铁军远远望过一眼,便沿着田埂回了地里。
种袋放下,他同齐国安说了余量,刚弯腰做了没一会儿,便听见后头有人喊。
“王队长!”
他直起身。
小满阿妈沿田埂跑来,鞋帮沾满泥,一只袖子还卷着,另一只早滑下去了。
“你瞧见小满没有?”
“方才还在村道边,看人家卖东西。”
“那边没有了!我去找过,车也不在!”
她走得太急,站住以后连喘了几口气,说孩子原先在家门附近玩,自己去隔壁还个盆,回来便没瞧见。几户熟悉的人家都找过,谁也没领他进去。
王铁军将种袋放稳。
“跟别的孩子在一块没有?”
“我问过,他们说小满还在车边,后来就不知道了。”
他眉头一紧。
那一男一女,才走没多久。
“魏强,赵文涛,跟我回村看看。”
两人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。王铁军同齐国安交代一声,带着小满阿妈往回走,才到路口,便碰上先前挑线的大婶。
他叫住人,问有没有见着小满。
“瞧见了,让卖东西的女人领着,往东头去了。”
小满阿妈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她领我娃做什么!”
大婶听见这句,也愣住:“不是你家亲戚?”
王铁军没再耽搁,朝魏强两人一招手。
“追!”
他快步往村口去。小满阿妈跟在后头,嘴里已经喊起孩子的名字,越喊越急。
……
还没走出村口,王铁军便听见孩子哭。
骡车停在路旁,男人已经坐到车辕上,女人抱着小满,正往车上放。
孩子两条腿蹬着,胳膊往后伸,怎么也不肯上去。
“阿妈!我要阿妈!”
王铁军脸一沉,几步赶到跟前。
“站住!”
女人猛地回头。
小满瞧见他,哭声更大,伸出一只手拼命够。
“王叔!”
男人从车辕上下来,横过身挡住。
“干什么?”
王铁军没看他,目光落在女人抱孩子的手上。
“把他放下来。”
“我们带自家孩子走,你管什么?”
“自家的?”
王铁军转过脸,看着男人:“他叫小满,家就在我旁边。他阿妈正在找,你是他什么人?”
男人的嘴停了一下,随即往女人那边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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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是孩子的姨。小孩子闹脾气,坐上车就好了。”
“哪个姨?叫什么?”
“跟你说得着吗!”
女人赶紧接过话:“家里说好的,我们赶路,有话以后再说。”
她抱紧小满,又要往车上放。
王铁军往前一站,直接挡住了去路。
“他阿妈马上到,等她来认。”
男人朝村里看了一眼,伸手便往王铁军肩上推。
“让开!耽误了我们的路,你赔得起?”
王铁军扣住那只手,往旁边一拨。男人没推动人,自己反倒撞在车帮上,后腰磕得一声闷响。
“王队长……”
小满阿妈的喊声从后头传来。
王铁军朝赶到的魏强示意,让他挡住男人,自己转向抱孩子的女人。
小满已经哭得脸通红,看见阿妈,身子猛地往外挣。
女人仍攥着他的胳膊。
“你别动!我们真是——”
“松手!”
王铁军一只手托稳孩子,另一只手掰开她紧抓着的手指。小满挣脱以后,立即搂紧他的脖子,两条腿也往他身上攀。
他将孩子抱离车旁,转身交给赶来的母亲。
“小满!”
小满阿妈接住儿子,低头便往他脸上看,摸摸胳膊,又摸摸脑袋,嘴里叫了好几声。
小满搂着她,哭得一抽一抽。
王铁军抬手叫魏强过来。
“带他们往后站。”
魏强护住母子,退到远些的路边。王铁军转回身时,赵文涛已经绕到车另一头,堵住了想往后退的女人。
男人见孩子脱了手,伸手便去抓缰绳。
王铁军一步跨过去,挡在他面前。
“还想走?”
“孩子不都给你们了!还拦着干什么!”
“他是你家的东西,说拿就拿,说给就给?”
男人眼睛往两旁一扫,忽然抄起车辕边的短棍,朝王铁军挥来。
王铁军侧身让过,抓住他那只胳膊,往外一拧,再抬腿一扫。
男人重重摔在地上,短棍也脱了手。
“哎哟!”
他刚想翻身,王铁军已经按住肩背,将那条胳膊扣在身后。
“再动一下试试。”
男人脸贴着地,嘴里只剩吸气,没敢再挣。
车后的女人见状,扭头便往路边窜。赵文涛横过一步,挡住她,她伸手要推,被他攥住胳膊,重新拦回车旁。
“跑什么?刚才不是还说亲戚!”
“你们不能乱抓人!我们什么也没干!”
女人扯着嗓子喊,目光却一直往男人那头瞟。
王铁军抬眼看过,心里的火压都压不住。
小满刚才哭成那样,胳膊还让她攥着。若是自己迟来一阵,骡车出了村,孩子还能不能找回来,谁敢说?
小满阿妈抱着儿子走近两步,声音又急又气。
“我压根没见过你!你是哪门子的姨!”
“我认错了,我当是——”
“认错了,还不许他回家?”
王铁军一句话将她堵住。
小满趴在母亲肩头,哭声渐渐低了,只是那两只小手仍攥得紧,谁凑近些,他便往母亲怀里缩。
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。
先前买线的大婶也赶到了,瞧见眼前这一幕,站在路边直拍大腿。
“我还真当你是孩子的亲戚!亏我方才还跟你说了那么多话!”
有人听明白是拐孩子,骂着便要往前挤。王铁军朝魏强喊了一声,让他将母子带远些,又叫人去队里找齐国安。
没过多久,齐国安带着两名民兵赶来。
王铁军将经过说清,等他们接住地上的男人,才松开手。
男人撑着地面站起,腿还没站稳,便急着朝他赔笑。
“同志,有话好好说。我们没出村,孩子也好好的,这事就算了吧。”
王铁军看着他,没有笑。
“我不来,你打算在哪儿把孩子放下?”
男人嘴动了动,没接上。
女人那边忽然哭起来,说家里还有孩子等着,自己只是一时糊涂,让大伙儿行行好。
王铁军转头看她。
“你也知道家里有人等孩子?”
她哭声一顿,又想往小满阿妈那边凑,被民兵拦住。
王铁军懒得再听,朝齐国安示意。
“先带到队里看住,去公社报信。车和东西也留着,别让人乱动。”
齐国安应下,安排社员骑马去公社,又叫人牵住骡子。
民兵将那一男一女带走,骡车跟在后面。车轮从路上的浅坑碾过,晃得针线匣子响了一阵,方才还摆出来招揽人的小玩意儿,全堆在车板上,没人再多看。
王铁军拾起地上的短棍,交给齐国安,转身去看孩子。
小满阿妈抱着儿子,额头紧贴着他的脸,半天没松。瞧见王铁军过来,她赶紧伸手拉住他。
“王队长,今儿要不是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泪先下来了。
王铁军看了眼孩子,抬手朝村里指。
“先回家,给他擦擦脸。”
她点头,抱着儿子就往回走。那位买线的大婶跟在旁边,帮她扶了扶滑下去的衣襟,嘴里低声哄着小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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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铁军送她们到院门前,见孩子进了屋,才转身去队里。
魏强和赵文涛也到了。
齐国安已经安排好看守,骡车停在院里,东西照原样放着。王铁军将自己先前见到两人、小满呼救和动手拦车的经过说清,魏强、赵文涛各自补过,便有人记了下来。
外头地里的活还得接着做。
王铁军同齐国安交代妥当,让魏强、赵文涛先回田里,自己将这一头收尾,再赶了过去。
到了地头,种袋仍放在原处。孙晓梅已经把方才停下的那一段接上,见他们回来,先问孩子。
“找回来了,跟他阿妈在家。”
她听完,吐了口气,才弯腰继续干。
魏强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,抓起农具,做了两下,又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“真缺德!人家孩子好好在村里待着,也敢伸手。”
王铁军低头将种袋拢紧。
“人看住了,等公安来。”
魏强点头,没再耽误手里的活。几个人将余下这段做完,收好种子和农具,直到太阳往西偏,才一道回村。
王铁军又去队里看过,确认夜里有人轮换看守,这才回家吃饭。
卓玛已经听说了,见他进门便问小满有没有伤着。他把自己看见的情形说过,又告诉她母子已经回家,她才放下心。
饭后,两人安顿好孩子,照常收拾歇下。
……
次日上午,去公社报信的社员随公安一道回来。
王铁军从地里被叫到队里,将前一天的事情重新讲清。魏强、赵文涛和几名目击村民也各自说过。
小满阿妈领着孩子来了一趟,认过那两个人,明确说家里没有这门亲戚,也从未托他们带孩子出村。
小满站在母亲腿边,一直攥着她的衣角。王铁军过去,让他们坐到离那两人远些的位置。
等该说的说完,孩子又由母亲领回家。
临走前,那男人还朝王铁军这边望,几次想开口,都让公安催着往外走。女人低着头,先前喊冤的嗓门也没了。
两人被带走,骡车和车上的东西一并交接。
王铁军站在队部门前,看他们沿村道走远,直到出了视线,才收回目光。
魏强在旁边拍了拍裤腿。
“走,干活去。”
“你倒主动了。”
“再不主动,昨天下午少干的那点,还得落到今儿。”
王铁军听得笑了,拿上水壶,同他和赵文涛一道去了地里。齐国安留下归好材料,随后也到田边,将下午的活接着安排起来。
……
过了两日,王铁军下工回家,刚洗净手,院门便响了。
小满阿妈领着孩子站在门旁,瞧见卓玛出来,先叫了一声,又往王铁军这边看。
“你在家,我这两天一直想来。”
“进来坐。”
王铁军将布巾放到盆沿,拉开门旁的小凳。卓玛给他们倒了水,又叫根儿别把小车停在过道上。
根儿弯腰牵起草绳,将车拉到长凳旁。
小满一直跟在母亲身边,瞧见那辆车,脚下停了一下,随即把头低了下去。
他阿妈顺着看过,端水碗的手也慢下来。
“王队长,前天的事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。”
“孩子这两天怎么样?”
“夜里醒过一回,白天好多了,就是不大肯出门。”
她摸摸儿子的头,接着道:“魏强、赵文涛那边,我也谢过了。你们几个要是没赶上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