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铁军收起面盆，将根儿揉的那一小团也放了进去。小家伙特意指给卓玛看，等她答应晚上单独煮，才肯去洗手。
午后各有各的活。
王铁军回值班屋，卓玛带着孩子歇了一阵。
晚上根儿守着灶边，迫不及待的等自己的那碗面。那点没分出胜负的力气，也随着一顿晚饭过去了。
又过了几日，吴芳来了。
王铁军正往炉里添柴，看见她站在门口，顺手把旁边的凳子拉过来：“坐，河湾今天不忙？”
“嗯，不忙。”吴芳解下围巾，从布袋里拿出一封信，放到桌上：“我过段时间要调走了。”
王铁军拿着炉钩的手碰了一下炉沿：“调到哪儿？”
“盟里。有个单位的食堂缺厨师，常走河湾的职工跟我提过。我托他问了，人家想让我先去做几天。”
王铁军放下炉钩，拿过信。上面写了接洽的人和地方，也说了先去帮灶、看看手艺的意思。
她连这些都问妥了。
他坐下来，半晌才问：“河湾待得不好？”
吴芳摇头：“挺好。大家待我也好。”
“那怎么忽然要走？”
“我想了些日子。”她把围巾叠在膝上，“那边有老师傅，我能跟着再学些东西。女职工住一间宿舍，吃住也打听过了。”
王铁军看着她，心里发堵。
前些天她还靠在自己肩上，讲屋前那块地，讲来往牧民的笑话。他听得高兴，便以为往后还能一直这样。
吴芳抬起眼：“军哥，你别这么看我。”
王铁军将信放下：“我就是没想到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
王铁军想劝她过完年再说，又想提河湾缺人。见吴芳坐在旁边一副下了决定的样子，些话在嘴边转了转，他还是一句也没说。
缺人可以另找，过完年，自己还会舍不得，不如不说。
吴芳先开了口：“这阵子你待我好，我记着。可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。见着你高兴，分开又难受，我自己也累。”
王铁军抬头：“你是想离我远些？”
吴芳眼圈红了，点了一下头：“也有这个缘故。”
这句实话听得他胸口发闷。他很想伸手把人拉近，像前几次那样，抱一抱，哄几句。可她今天拿来的是去处，眼睛也一直看着他，等他回答。
王铁军缓缓收回搭在桌边的手：“你想去，就去看看。河湾的活，我找人接几天。”
吴芳低下头，过了一会儿才道：“谢谢你。”
这三个字让王铁军也有些不好受 ，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的道理他还是懂的。
又聊了几句，王铁军将信递还，问清出发的日子，送她出门。吴芳去找孙晓梅说话，午后随送料车回了河湾。
王铁军当天便找公社商量临时接手的人。人到河湾，吴芳带着做了两天，才动身去盟里。她走后，王铁军去看过一次，见工具、饭食都有人照管，便回队里做事。
吴芳这一直到接近年关，才从盟里回来。
这天她来到值班屋，脸让风吹得通红，手里多了一张盖章的函。王铁军先倒了热水，等她坐稳，才拿起来看。
那边愿意接收她，正式调动还要两边接着办。
吴芳捧着碗，说起这几天的事，话比上回来时多了些。食堂里有位老师傅，揉面时只捏一把就知道软硬；与她同住的女工嗓门大，头一晚便拉着她认了洗脸、打水的地方。
王铁军听她说完，问道：“没难住你？”
吴芳笑起来：“头一锅发糕让我蒸塌了一角，我还想藏到下面。”
“藏住了？”
“师傅站在旁边看着呢，往哪儿藏？我说再做一锅，他让我先把缘故弄明白。”
她伸手比了比：“后来两锅都成了。临走那天，他还问我几时回去。”
王铁军望着她的手，嘴角跟着动了一下。她讲起这些，整个人都有精神，像是人还坐在这里，心里已惦记那边下一锅该怎么做。
他低头把那张函看完：“行，我把该送的材料送过去。”
吴芳抿住嘴，轻声应了。
这几日，王铁军跑了一趟公社，将她原来的工作情况如实写清。河湾继续由来接手的那位大嫂照管，调动的事也一项项办了下来。
吴芳留在河湾做最后的交接。他把办好的东西送到她手里，约定临行前再来帮着搬行李，随后回了冬窝子。
再去河湾，屋里少了许多零碎。
被褥捆在炕边，衣服装进包袱。吴芳蹲在箱子旁，将那只罐头瓶裹进一件旧褂子，轻轻塞到里面。
王铁军站在门口，看了片刻才迈进去。吴芳抬起头：“来得正好，这根绳子替我系紧些。”
他接过绳子，将被卷重新扎好。手下还有活，话便不用急着说。等最后一个结打完，他仍蹲在那里，拽了两回绳头。
吴芳在旁边看着，轻声叫他：“军哥。”
王铁军直起身：“还缺什么？”
说完，他自己停住了。
吴芳摇摇头，拉了张凳子坐下：“舍不得你是真的，想去也是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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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铁军喉头动了动：“我也舍不得。”
这句话总算说出口，屋里更静了。吴芳低头抹了一下眼角，王铁军往前走了半步。她抬起脸看他，他便停在跟前。
“你别再哄我留下了。”她声音发颤，“我怕你多说两句，我又想改主意。”
王铁军攥了攥手。她从前盼着他来，如今求他少说两句。他想起那些靠在一起的午后，胸口一阵阵发酸。
他低声道：“我不拦你。”
吴芳点点头，眼泪落到手背上。
王铁军抽出干净手巾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捂了一会儿眼睛，再抬头时，先勉强笑了笑：“到了那边，我想踏踏实实做事。咱们就到这里吧。”
他看了她许久，终于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吴芳把手巾攥在掌心，没有再说。王铁军弯腰将箱盖扣好，抱起来放到门旁。两人把行李归拢齐整，谁都没再提下次。
接手的大嫂午后来取物资册，吴芳逐样指给她看，最后将钥匙交过去。王铁军陪着点清工具，帮她把行李搬上回冬窝子的车。
当天吴芳住在女知青屋，与孙晓梅她们道别。王铁军将马送回棚，回家后洗净一身尘土，坐在炕沿好一会儿，才起身帮卓玛收拾碗筷。
第二天，孙晓梅一直送到场院。
她从屋里出来时说个不停，到了车前，只顾着替吴芳拽被卷上的绳结。明明勒得很紧，她还是又拉了一次。
吴芳按住她的手：“再勒，里头的褥子都该喊疼了。”
孙晓梅红着眼瞪她：“嫌我啰嗦，以后想听还听不着呢。”
卓玛将一个小包递过来，里面是路上吃的干粮。吴芳接住，低声叫了句嫂子。
卓玛替她掖好包口：“凉了也能吃，路上别光顾着赶。”
王铁军站在车边，等她们说完，才扶稳车辕，让吴芳坐上去。
车出了院口，孙晓梅还跟了几步。吴芳催她回去，她抹了抹脸，转身去了灶房。卓玛也回家照看孩子。
王铁军陪车到了公社，将吴芳送上往盟里去的客车。被褥有人帮着安置，他把装饭盒、水壶的布袋拎上车，看她一件件取出，摆到身边。
吴芳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围着那条深蓝围巾。
王铁军扶着座背，最后看了她一眼：“到了，给晓梅她们报个平安。”
她点头：“你回去吧。”
司机催人下车，他退到车门外。车窗开了一道缝，吴芳朝他挥手。他跟着抬起手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有再叫她。
车开出院子，拐过街角。王铁军仍站着，直到迎面的风吹得手背发木，才低下头。
那个掏空的布袋还攥在手里。
他将袋子折好，去公社办完剩下的事，当晚住下。次日返回，他先把调动办妥的消息告诉河湾接手的人，交代后续领用物资照常送来，再回冬窝子。
河湾那条路往后还要走。只是到了门前，不会再有人问他这回来查什么了。
……
几天后，公社捎来消息，让王铁军去一趟，白珍的事情有了结果。
他赶到时，老民警把收到的材料放到桌上。这一次，从收钱到关人，前后经过都写明了。索南和扎西受了处罚，收下的钱物由他们退还，所谓的亲事也被制止。
王铁军翻过一页，问得直接：“扎旺还找孩子要人？”
“不能。那张字据收存了，他拿不回去。当初送钱逼着交人的事，也一并作了处理。”
“来咱们这里那两个呢？”
“动手的受了拘留处罚，另一个受了训诫。两人随后被遣返回去，受雇追人的情况都通报了原籍。”
王铁军看完，把纸轻轻压平。白珍那双磨烂的鞋，直到这会儿想起来，他心里还冒火。总算没有让那句亲爹答应的，就把这些事全遮过去。
吴干事随后进来，带的是姨妈那边的消息。
住处有人去看过，家里也问过。姨妈和丈夫都愿意照料白珍，当地负责妇女工作的干部留了联系的地方。姨妈还专程找到索南，把孩子往后住在自己家、不再送去扎旺那里的话，当面讲明。
王铁军仔细听着：“要是索南再去闹？”
吴干事点了点材料：“这事那边会接着留意。姨妈知道去哪里找人，接走以后也会报平安，不能把孩子往家里一放就算完。”
她又告诉他，姨妈接到准信便动了身，算着日子，过几日该到了。
王铁军这才收起东西。当晚他留宿公社，次日回到冬窝子，先去找白珍，把结果逐件讲给她听。
姑娘听得很安静。等他说到姨妈在路上，才抬起头：“她真来？”
王铁军点头：“亲自来接你。”
白珍低头摸着袖口，过了好一会儿，转向塔娜：“姨妈来了，能跟我住吗？”
塔娜点头：“能，咱们把铺位腾一腾。”
姑娘起身去看炕边，连包袱放哪里也问了。王铁军望着她忙活，心里松快了些，坐了一会儿便告辞。他回值班屋办事，塔娜留下，陪白珍一起收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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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天后，白珍姨妈到了。
王铁军在公社接到人，又陪她坐车回冬窝子。路上，她两次想问白珍受过什么罪，张开嘴，只问出一句：“现在吃得下饭吧？”
“吃得下，脚也养好了。这些日子跟着识字。”
她听完，紧紧抱住膝上的包袱，再没往下问。
车停在场院，塔娜领着白珍从屋里出来。王铁军替姨妈拎下东西，回头一看，姑娘站在几步外，动也没动。
姨妈走近了，轻轻叫她。白珍的嘴唇抖了抖，喊出一声：“姨妈。”
王铁军扶着包袱，心里发紧。他原想着亲人一见面，总该抱一抱。这会儿两人隔着几步站着，谁也没有伸手。
姨妈先擦了擦眼睛：“先进去，外头冷。”
塔娜让出门口。王铁军提着行李跟进去，见姨妈在炕边坐下，白珍也搬了凳子，坐到她跟前。
姨妈伸手替她理平肩上的衣褶，仔细看了看她的脸：“瘦了。”
白珍低声道：“比刚来时胖了些。”
姨妈看向王铁军，要站起来道谢。他赶紧按住包袱：“先陪孩子说话。你这一趟也累，喝口水缓缓。”
塔娜把水递过去，白珍伸手接了一下，替姨妈放到炕边。做完这一点小事，她像是自在了些，转身取来自己的练习本。
“我现在学这个。”
姨妈一页页翻，见有擦改过的地方，便用手轻轻抚平。白珍靠过去，指给她看哪页是自己写的，哪页是塔娜教的。
王铁军在旁边坐着，听见姑娘的话渐渐多起来，才放下手里的茶碗。
姨妈翻到最后，问道：“这些都带回去？”
白珍点头，又指向桌上两本包着书皮的书：“那两本借来的，要留下。”
“行，你自己的，咱们装好。还有什么想带，慢慢收。”姨妈停了停，“我在这里住几天，你也陪我认认地方。”
姑娘朝她看去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王铁军与塔娜商量好铺位，将行李放妥，便去找陈卫红。等她过来说明白珍恢复的情况，他才离开。姨妈那晚住在塔娜屋里，卓玛送了热饭过去，回来时，告诉他姨甥两个还在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