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铁军低头看了看。
少了一笔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
白珍立即把笔拿起来：“哪里？”
他指给她看，等她添上，才笑着点头。
又过了二十多天，第二次查访的消息终于到了。
王铁军一早赶往公社。老民警见他进门，便把新材料递过来。
“找到那位老师了，姓周，叫周素云。”
王铁军坐下，一页页往后看。
过去的入学记录还留着，白珍当时登记的年龄，与她这回所说相符。
周老师也记得她。孩子断断续续念过几个月书，后来索南来把人叫回去，此后便没再正常上课。
逃走前，白珍确实去求助过。老师看到她又饿又疲乏，给了炒面，后来再去找人，已不见姑娘的踪影。
另几份查访材料，则来自当地负责妇女工作的干部。
有人亲眼见过扎旺送来钱物，也有人听见扎西说，等人来接，白珍便要去扎旺那里过日子。
此前那句“两家往来”，终于有了具体的来龙去脉。
王铁军读完，把材料压平。
“那个写收款字据的人，找到没有？”
“找到了，也问了。和字据上的内容能够对上。”
“索南还说她赌气？”
老民警翻过其中一页。
“他怎么说，都得跟这些情况一起查。不能只凭他一句话，便让孩子回去。”
王铁军绷着的肩背，总算松了一些。
他将两名追赶者先前的说法又核了一遍，确认新旧材料接得上，这才收回手。
这次往公社跑，总算没有白跑。
当晚，他留在公社。翌日回到冬窝子，先交代完带回的东西，便去找白珍。
姑娘听见周老师的名字，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找到她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她把知道的事都说清了。”
“她……有没有怪我？”
“材料里没说她怪你。”
王铁军在她面前坐下。
“也没有让你跟你阿爸回去的安排。那几笔钱、那些人做过的事，还要继续查。”
白珍低头抹了抹眼睛。
卓玛从外屋端来水，姑娘这回自己接住了。
王铁军等她把水喝下，才回家吃饭。卓玛陪她说了会儿话，塔娜回来以后，两人才各自收拾，准备晚上的课。
……
跟着查访消息一起来的，还有一条王铁军没有立刻答应的安排。
原籍那边找到了白珍的姨妈。
她这些年住在外县，知道姐姐去世，却不知道外甥女后来被许给扎旺，更不知道孩子一路逃到了内蒙古。
现在听说了，愿意接过去照顾。
王铁军最初听见时，心里确实一松。
若是有个靠得住的亲人，有一处能长久住下的家，总比姑娘天天惦记着自己算不算借宿强。
可这件事，他还得听白珍自己的意思。
第二天下午，他与卓玛把事情讲给姑娘听。
白珍许久没出声。
“还记得姨妈吗？”王铁军问。
“记得。阿妈在的时候，她来过，给我做过一双鞋。”
“她说愿意接你过去。住在哪儿、家里什么情况，公社还在请那边问。”
白珍下意识看向床头的小布包。
王铁军看见她的目光，心里忽然一紧。
“还没有定，你不用现在收拾。”
姑娘抬起头。
“到了姨妈家，阿爸还能把我带走吗？”
王铁军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。
这问题，他眼下确实答不上来。
姨妈愿意疼她，与姨妈能不能挡住索南，是两回事。自己若只图给她找到一个亲人便松手，真出了事，再后悔有什么用？
“得先问清楚。”
他没有含糊过去。
“没问清以前，不安排你动身。”
白珍咬住嘴唇。
“我不是嫌姨妈。我怕我一过去，他们又知道了。”
卓玛伸手替她把袖口理平。
“怕就说出来。没人让你非得装着高兴。”
王铁军点头，把她担心的事情记下，另写了一封给吴干事的信，请她协同核实姨妈的住处、家中意见，以及可能受到的干扰。
写完，他将信念给白珍听过，才封上。
第二天，信随公社来车带走。白珍仍旧住在塔娜这里，小布包也留在床头，没有人催她提前打点行李。
王铁军送走来车，回去接根儿下课。路过那间屋时，听见白珍正在里面轻轻读字，脚步才没有停下。
几天后，白珍自己来了值班屋。
王铁军正与齐国安核对次日的巡护人手，抬头看见她站在门边，便把凳子让出来。
“脚又疼了？”
白珍摇头。
“我有件事，想问问你。”
齐国安收起已经说妥的名单，去找交班的人。王铁军把桌上的东西挪开，等她坐下。
姑娘没有坐，只把两只手攥在一起。
“我想在这里先住到开春。”
王铁军看着她，没有打断。
“路上暖一点，脚也能养结实。我还想跟塔娜姐学字。姨妈那里……等问清了，我再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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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得磕绊，却把每一句都说完了。
“行不行？”
王铁军心里慢慢松快起来。
第一次见她醒来，她只会喊别抓我。后来问住哪儿，也只敢提畜棚。
如今她终于敢站到这里，讲自己想过什么日子了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了好几天。”
白珍顿了顿，又补上一句。
“我也跟卓玛姐、塔娜姐说过。她们让我来跟你讲。”
王铁军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的打算了。住处和接下来的口粮，我去公社再商量。能办到哪一步，回来告诉你。”
白珍脸上的紧张没有全散，却肯坐下了。
两天后，王铁军趁去公社领物资的机会，找吴干事把事情重新说了一遍。
此前安排的是调查期间暂住，如今要留到开春，不能只靠一句“先住着”混过去。
吴干事问过住处和照料情况，又去找相关人员核定接济安排。王铁军留在公社等到第二天，把当前能够落实的部分问清，也约好后续有变化便及时捎信。
回到冬窝子，他先与卓玛、塔娜说妥，再将白珍叫来。
“可以先留在这里过冬。还住现在这间，吃饭的事也接着安排。往后若有新的消息，先跟你商量。”
白珍嘴唇动了动。
“那我不用等姨妈一来信，就马上走？”
“不用。”
她站在那里，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当天傍晚，王铁军帮塔娜把一只装木板的筐送回去，见白珍蹲在柜前，正将包袱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。
旧棉袄放下面，换洗的衣裳放上面，袜子另外叠好。
柜里那一层空了这么久，总算被她用上了。
卓玛在旁边问：“布包还放枕头边？”
白珍摇头，将布包叠成小小一方，也收进柜里。
王铁军放下筐，没有打搅。塔娜留下陪她收拾，卓玛跟着他回家，进门时才低低说了一句：“今晚大概能睡踏实些了。”
王铁军应了一声，弯腰抱起迎过来的雪团。
白珍想写信，是在又学了几晚字以后。
那天王铁军回家，卓玛正伏在桌边写，白珍坐在旁边，一句话要想好久。
“给谁的？”
“周老师。”白珍抬起头，“我想告诉她，我没事了。”
王铁军摘下帽子，搬了张凳子坐到旁边。
信不长。
白珍说自己到了内蒙古，被红星大队的人救下，如今有地方住，脚也好了许多。她记得老师给过的炒面，记得老师叮嘱过，路上遇见难处，要找靠得住的大人。
说到这里，白珍停了一会儿。
“后头写什么？”卓玛问。
“让她别惦记我。”
卓玛写下，又从头念了一遍。
白珍听得很认真，这回遇到想改的地方，自己便开口，不用王铁军再问。
最后落款，她把笔接了过去。
白。
珍。
两个字写得依旧不算好看，一笔一画都是她自己写下的。
王铁军等墨迹干了，将信拿起来。
“学校地址已经问清，明天邮递员来，我替你交过去。”
白珍看着纸，忽然伸手。
“王叔，等一下。”
“还有话？”
“再添一句。”
她把信重新放到桌上，小声请卓玛将几个不会写的字写在旁边的旧纸上，然后低着头，一个字一个字照着写。
我现在也在学字。
写完以后，她又自己念了一遍。
王铁军望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忽然想起畜棚里露出的那只破鞋。
这一路，她跑得脚都烂了，嘴里只有不能回去。如今总算有了一句话，是想寄出去让别人知道的。
他等那一行也干透，才将信折好装进信封。
第二天上午，邮递员来到冬窝子，王铁军把信亲手交过去。
“寄青海，地址在这里。”
邮递员看清地址，将信收进邮袋。
白珍站在旁边，一直看着搭扣扣好。
邮递员装好要带回公社的东西，向众人告辞，赶车离开。白珍回屋继续练字，王铁军送走邮车，便去了草料棚。
傍晚，他牵出自己的马，准备去接晚间的巡护。
冬学屋那边，塔娜已经在喊人。卓玛收好家里的纸笔，领着白珍从院里出来，与几名妇女一同往那边走。
白珍看见王铁军，抬了抬手里的小木板。
“王叔，我去上课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走到场院边，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白珍。
姑娘停住，等落在后面的同伴追上来，才一起走进门。
王铁军看着她们进去，这才翻身上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