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群后的第三天，罗菊香拿着草料账找到王铁军。
“数对不上，育肥羊每天八瓢精料，老弱羊每天六瓢。”
“可育肥羊那边的料袋下得太快，老弱羊那边又几乎没怎么动。”
王铁军没有先去查记账的人：“把四个组喂料用的木瓢都拿来。”
没过多久，四只木瓢平码到桌上。
看着都叫一瓢。
真正摆在一起，大小却差得十分明显。
育肥组的木瓢又深又宽。
老弱组那只缺了一块边，装满后还得用手压住。
魏强不以为意：“差不了多少吧？”
王铁军让他用同一袋精料将四只瓢分别装平。
再逐个过秤。
最大的一瓢，比最小的足足多出将近一半。
“这还叫差不了多少？”
魏强不说话了。
王铁军指向草料账。
“账上写一瓢，看着一模一样。”
“真正喂进羊肚子里，差出来的料够另外一群吃半顿。”
“以后不许拿随手找来的木瓢喂精料。”
齐国安与周师傅当天做出四只大小相同的定量木斗。
木斗装满后必须刮平。
不能有人为了省事只装半斗。
也不能堆出一个尖来，嘴上仍旧说是一斗。
四只木斗按照羊群的临时标记涂上不同颜色。
红色送到怀羔母羊圈。
蓝色送到老弱羊圈。
黄色留给育肥羊。
健壮大群的补料木斗则挂在草料棚。
罗菊香与孙晓梅将各群羊数重新核对。
通拉嘎按照羊群情况定下每天的投料次数。
王铁军再用现有草料往后推算。
正常天气能够用多久。
连续大雪需要增加多少。
还必须留下多少不能随便动的风雪储备。
全都写进草料账。
旧木瓢洗净以后送回灶房。
定量木斗挂到各圈专用的木钩上。
当天晚上的补料重新登记。
四个羊群的实耗终于与账面对上。
草料定量的事情到这里才算解决。
木斗统一以后，王铁军又观察了几天。
草料数量没有再乱，老弱羊圈里几只最瘦的羊，膘情却仍旧没有起色。
每次添料时，它们围在槽边叫得最厉害。
料槽空了，它们的肚子却依旧瘪着。
魏强觉得奇怪：“料都是按数添的。”
“是不是这几只羊肠胃不好？”
“先别急着算病。”
第二天喂料以前，王铁军提前去了老弱羊圈。
他没有站在料槽边。
而是绕到挡风墙后面，从木栏缝隙往里看。
何小五将草料倒进槽里。
十几只羊立刻挤了上去。
其中几只膘情稍好的羊横在最前面。
一边吃，一边用肩膀和脑袋将其他羊往外顶。
有只瘦羊刚把嘴伸进料槽，便被撞得退了两步。
它换了一个位置。
仍旧挤不进去。
等强羊吃饱离开，槽里只剩下一点被舔过的碎末。
“不是料不够。”
王铁军从挡风墙后走出来：“是有的羊吃了两份，有的一份都没吃上。”
何小五看向那几只霸着料槽的羊：“把它们赶去育肥圈？”
“不能只看它们能抢。”
王铁军摸过其中一只的脊背：“膘情还没到育肥群的标准。”
“先分开喂。”
齐国安带人又做了三只窄料槽。
两只沿左右木栏摆开，一只放进临时隔出的小圈。
几只爱顶撞的羊在一边进食。
最瘦弱的羊则被赶到另外两只槽前。
料仍旧是原来的定量。
只是从一个地方改成三个地方投放。
七天以后，王铁军与通拉嘎重新摸膘。
那几只脊背最硌手的羊仍旧不算壮。
肚子却不再空着。
采食也比先前安稳许多。
新料槽固定在木栏边。
临时隔栏没有撤掉，继续供体弱羊进食时使用。
每个槽由谁清理、谁添料，同样写在圈外。
强羊吃得到。
弱羊也不再挨饿。
老弱羊霸槽的问题就此收住。
……
调整料槽时，娜仁又发现几只羊总在舔土墙。
还有一只用门齿反复啃木栏。
魏强伸手摸了摸羊鼻子。
“是不是病了？”
娜仁检查过口鼻、粪便和精神。
“暂时没看出病。”
王铁军没有仅凭舔墙便下结论。
他先让罗菊香把盐料记录找来。
羊群分开以前，盐砖统一放在大群里。
分群以后，有的圈挂得多。
有的圈连续几天都没有补。
育肥组的盐砖还剩大半块。
老弱羊和怀羔母羊那边，却只剩下一层盐渣。
转场带来的盐料本就有限。
照现在的用法，根本撑不到公社下一次补给。
“不是发现羊舔墙，就往槽里倒一把盐。”
王铁军说道：“各群按羊数和原来的标准领。”
“谁领了，谁登记。”
“盐砖挂起来，别扔在地上受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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剩余盐砖重新称过。
各群分到的数量写在木牌上。
通拉嘎负责观察采食。
娜仁继续检查那几只舔墙的羊，防止遗漏其他问题。
王铁军又托公社邮车给附近冬牧点带了一封信。
胜利大队手里还有几块盐砖。
他们正好有一辆雪橇坏了。
双方先约定下来。
红星大队帮忙修雪橇。
胜利大队用盐砖和一捆皮绳抵维修用料。
在新盐送来以前，各羊群没有再随意多投。
三天后，舔墙的情况少了。
盐料的领用数也重新对上。
这项问题才从草料账上划掉。
当天夜里，种公羊圈突然传出一声闷响。
值夜的赵文涛提灯过去时，一只黑头公羊正在后退蓄力。
下一刻，它低头撞向圈门。
门柱已经被撞松。
外侧木闩也从卡槽里滑出一半。
赵文涛刚要上前，王铁军从另一侧赶来。
“别站正面。”
两个人从侧面用活动木栏堵住缺口。
黑头公羊再次撞上来。
圈门彻底歪向一边。
它从缝隙挤出，直接闯进连接母羊圈的通道。
王铁军没有带人满场追赶。
他先让赵文涛关上通道另一头的横门。
再叫通拉嘎从侧后方控制公羊。
公羊被逼进狭窄夹道后，失去冲撞距离，很快被重新赶回单独圈舍。
“刚才通道里有多少母羊？”
赵文涛回想了一下。
“六只。”
“老弱圈刚转出来，准备让娜仁复查。”
六只母羊全部留在小夹道。
罗菊香拿来耳号记录。
赵文涛逐只报号。
蹄印已经踩乱，谁与公羊真正接触过不能凭脚印硬猜。
王铁军干脆将六只母羊全都做上临时标记。
夜里发生的时间。
公羊耳号。
可能接触的母羊耳号。
全部单独记下一页。
“不能确认，就写可能。”
“别为了让账好看，硬说哪只配过，哪只没配过。”
六只母羊暂时送进观察小圈。
娜仁后续复查。
种公羊圈则连夜加固。
松动门柱重新埋深。
内侧增加斜撑。
原来的一道门闩改成上下两道。
通道外再加一道活动横门。
天亮以前，公羊重新归圈。
六只母羊有了单独记录。
坏门拆下送去维修棚。
夜巡记录也补上发生经过。
赵文涛交完班才回去休息。
公羊撞圈没有造成羊群混乱，这件事总算有了收尾。
修圈时用过的水没有及时引开。
几桶带泥的污水顺着地面流到老弱羊圈门下。
夜里一冻，门槛附近结出厚厚一层冰。
第二天早晨，何小五拉了几次圈门都没拉开。
“拿壶热水来。”
魏强提起水壶便要往门槛上浇。
“放下。”
王铁军刚到圈口，立刻将人叫住。
“热水浇下去，眼下能开。”
“等一会儿冻得更深，明天继续浇？”
“那咋弄？”
“先把羊挡开。”
活动木栏围到门内。
羊群被赶离门口。
青年组从外侧一点点凿开冰层。
靠近木门的位置不用大锤猛砸，免得冰没碎，门框先裂。
冰层清净后，王铁军让人将门槛整体垫高。
圈外又沿地势凿出一道排水浅沟。
以后清槽和洗工具的水只能往沟里倒。
不能再顺着圈门乱流。
门槛下铺干沙。
容易踩滑的位置撒上少量草木灰。
魏强又提起那壶热水。
“那这个怎么办？”
何小五伸手接过去。
“给我喝。”
水壶里的水本来便是饮用热水。
几个人忙了一早上，正好一人分了半碗。
圈门重新开合三次，没有刮地。
羊群撤去临时围栏，重新回圈。
铁镐、木锹送回工具棚。
排水沟由当日值守人负责查看。
接连几个寒夜以后，圈门没有再冻住。
……
修门槛需要运木料和干沙。
齐国安套上一辆小车。
枣红马刚向前走了两步，右侧挽具突然发出一声轻响。
一根承力皮带从旧针眼处裂开。
车上还没有装货。
若是在拉满木料的坡上断裂，后果便不是换根皮带这么简单。
王铁军让人卸下挽具。
旧皮带在低温下变得又硬又脆。
表面还有几道不易察觉的细裂。
“马蹄查过，不代表马具也没事。”
他让青年组将所有常用挽具搬到维修棚。
通拉嘎逐副检查。
承力部位开裂的不能只缝两针继续缝合。
该换的整段更换。
边缘磨损的重新包边。
还能继续使用的皮具擦净泥沙，在温暖但远离明火的屋里缓过来，再按老牧民教的方法薄薄保养。
魏强拿起一根皮带便往炉边凑。
王铁军抬手挡住。
“离火远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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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越热越软。”
“烤干烤脆，下次裂得更快。”
两天以后，所有马具检查完成。
拉重车、轻车和骑乘用的挽具分开悬挂。
每副挂上用途和承重木牌。
修好的挽具先套空车试走。
再逐步加上木料。
没有再次开裂，才恢复使用。
旧皮料能裁成小垫片的留在维修棚。
彻底不能用的单独登记处理。
马匹卸具后送回马棚。
通拉嘎负责日常复查。
马具低温开裂的隐患至此排除。
……
马具检查那几天，冬窝子下了一场小雪。
雪不算大。
风却将地上的脚印全部抹平。
夜巡结束后，魏强从远处羊圈往值班屋走。
明明只有一小段路，他却顺着风偏出几十步，最后走到医疗屋后面。
若不是看见窗里的灯，他还不知道自己走错了方向。
“冬窝子这么大，还能迷路？”
何小五听完便笑。
王铁军没有笑。
现在只是小风。
真遇上白毛风，几步以外便看不见人。
熟路同样可能走偏。
第二天，他带青年组沿几条主要道路埋设木杆。
住处到水井是一道。
住处到医疗屋是一道。
值班屋到羊圈和马棚又是两道。
木杆露出雪面的高度足够明显。
每两根之间的距离，也不能远到风雪里完全看不见下一根。
光绑不同颜色的布条还不够。
夜里看不清颜色。
王铁军又让人用草绳打出不同数量的结。
一个结通向水井。
两个结通向医疗屋。
三个结通向羊圈。
朝住处的一侧，则削出一道能用手摸到的斜口。
“真看不见的时候，别凭感觉乱走。”
“摸着杆子和绳结往前。”
根儿也跟着记。
“一个结是水井。”
“两个结是医疗屋。”
“三个结是羊圈。”
“记住就行，不许把绳结解下来玩。”
王铁军说道：“少一个结，风雪里便可能把人引错。”
路线图挂进值班屋。
每班夜巡都要检查自己负责的一段木杆。
备用木杆与草绳放进工具棚。
所有道路走过一遍以后，青年组才各自回岗。
木杆刚立好没两天，值班屋里的收音机便出了问题。
声音越来越小。
天气预报说到一半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杂音。
何小五取出电池。
“冻得没电了。”
魏强伸手便要往炉边放。
王铁军一把接过。
“不能烤。”
“外面冷，突然贴着炉子热，坏得更快。”
他们先检查接线和触点。
确认没有松动，才将电池放进温度稳定的木柜里慢慢回温。
收音机也从贴着外墙的位置移开。
外面做一只衬着毡布的木套。
收听结束以后，机器与电池都收回柜中。
当天傍晚，收音机的声音恢复了一些。
天气预报也终于听清。
两天内先有短暂升温。
随后西北风增强，气温会迅速下降。
王铁军当晚便调整放牧安排。
健壮大群不再去最远的草场。
怀羔母羊与老弱羊留在近处。
各圈提前添水。
挡风帘、草料棚顶和门闩重新检查。
通往羊圈的路标也逐根紧了一遍。
第二天上午。
魏强和何小五去东侧小草棚取回两块苫布。
王铁军给他们定下时辰。
中午以前必须回来。
两人原本走得很顺。
可草棚一角被雪压住。
为了把苫布完整拖出来，多耽搁了半个时辰。
回程走到半路，西北风突然压了下来。
地上的浮雪被整片卷起。
冬窝子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。
值班屋发现两人没有按时回来，齐国安立刻报告王铁军。
王铁军没有让所有人分散出去找。
“他们走的是东草棚那条路。”
“先守住回来方向。”
“齐国安、赵文涛跟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