匆匆回到西线大营，沈浪一拍脑袋，有个事儿给忘记了。
前两次去镇南城，没遇见塔姆，这次遇见了，却把关于‘八目金蚕’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，只能等下次再说。
给颜德打了个招呼，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。看了看旁边的帐篷里没人，也不知铁雨岚干什么去了。
来到前沿阵地，入眼之间一片灯火通明，喧闹嘈杂。双方的士兵轮流上阵，正在不断地构建防御。
再上到城头，士兵们严阵以待，个个瞪大了双眼盯着城内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恐惧与紧张。
沈浪心中有点不安，他担心这样的防御力度是否能挡得住冲击。
别看这边准备的齐全，一应防御物资堆满了城头，对面不怕死，不怕痛，乌泱泱地往前一直冲，就怕防守士兵们胆寒，失去战斗意志。
到时萨隆趁机发难，自己免不了迎上去与之周旋，六万多活人对上差不多数量的僵尸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，存在怎样的变数，谁也说不清楚。
颜德带着手下将领，以及数位千夫长，百夫长也来到城头，巡视一圈后，与沈浪碰面。
铁木城内四处火光未尽，除了极远处时有时无传来一两下牲畜的嚎叫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，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动静。
明明一场大恐怖已经酝酿成型，可偏偏隐而不发，所带来的压力无法用言语形容。眯眼望着漆黑的城中地带，众人心中忐忑，神色异常凝重。
“上使，”
颜德手扶腰刀，歪头问道：“对方到底在等什么？”
沈浪缓缓摇了下头，沉声说道：“萨隆这人阴毒无比，谁知他在算计什么？”
“对了，我刚才检查过一遍，城外攀援的梯子还是少了些。一旦战斗开始，发生大量伤亡，下面的士兵如果无法及时向上补位，想保住城头怕是艰难。”
“城下的壕沟与路障，是我们最后的防线，只要这道防线不崩溃，一切就还有希望。否则，身后数万将士将直接面对冲击。”
“对方只是行尸走肉，不惧疼痛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，这一点对我们来说，最为致命。是人都怕死，面对死去还能活过来的‘人’，士兵们除了心中畏惧，有些笃信神鬼的怕是当场就得崩溃。”
“一人畏缩，就会影响周围一片，这样的人多了，很容易引起连锁反应，引起大面积的溃败。万一有僵尸被漏掉四处扩散，后果难以想象。”
“大人！”
一位千夫长上前，抱拳说道：“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，我建议临时成立一支督战队，分成数股，分配到步兵与骑兵之中。战时若发现了这样的情况，当以雷霆手段解决隐患。”
颜德沉吟片刻，附和说道：“这手段虽然酷烈，却是不得已而为之，除此之外，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。”
“没用的。”
沈浪摆了摆手，皱眉说道：“督战队也是人，谁能担保他们到时不心生畏惧？再说了，这并非常规战事，而是一场从未有过，死人与活人之间的对抗。其过程中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，我心里都没谱。”
“为今之计，只能通过坚定信念与不断激励这两种手段保证战力。说白了，就是危机关头，诸位要身先士卒，抛生死于脑后，做个榜样。”
“我可以投入战斗，但主要精力必须放在萨隆身上，只要他出现，其余的就要交给诸位了。”
“上使放心！”
颜德使劲一抱拳，咬牙说道：“人在阵地在，我等死战不退！”
众将抱拳，“死战！——”
沈浪朝周围一拱手，“诸位，拜托了！”
……
回到营地，依旧不见铁雨岚身影，沈浪原本打算眯一会，可躺在垫子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。
起身盘腿打坐调息，可脑子里全是接下来对各种情况的推测，搅得心神不宁。最后无奈，他干脆直接朝铁木城内而去。
既然无法静心，那就去摸一摸情况，总好过两眼一抹黑。
……
魔魂在铁木城内兜圈子，把城内城外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，正在盘算接下来要怎么讲条件，把更多的阴魂吃进嘴里。
它发誓：自己一旦变得强大，首先要做两件事。
第一，让死老头跪在脚下颤抖，明白谁才是主人。
第二，要让那个叫沈浪的，生不如死！
可一想到对方手中的那把刀，就有点炸毛。其上也不知为何会有那般诡异的力量，竟能消弭本源。
看了看自己那勉强凑合在一起，仿佛经过缝缝补补般，无处不透露着一股别扭和破败的身子，它就恨得咬牙切齿。
正在这时，它不经意一扭头，忽然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，正往城中心靠近，再仔细一分辨，当即转身就跑！
“死老头！”
魔魂钻进密室，有些恐慌，“那家伙进来了，你的两条毒蛇，看起来对他根本就不管用！”
“我知道他进来了，”
萨隆闭着双眼，嘴角难掩一丝不屑，“他身上有大秘密，能够化解我的手段，也不足为奇。你慌慌张张的，怕个什么？”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“我那是怕么？”
魔魂嘴硬，“眼下弱小，暂避锋芒而已。待我日后强大，不仅要让那小子后悔做人，就连你这死老头，都要乖乖臣服在我脚下。”
萨隆睁眼，往地上啐了一口，“你与那些阴魂相比，除了异常坚韧，有自主意识之外，并无其他优势。那小子的刀很是诡异，却偏偏是你虽大的克星，说不怕，骗得了谁？”
“一天到晚只知逞口舌之强，屁本事没有，你现在对我就像鸡肋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。要不是看在你对炼化阴魂还算有点帮助，我真想把你丢回南疆祭坛深处，继续镇压。”
魔魂一阵剧烈翻腾，片刻后强压心中万丈怒火，瞬间变了个嘴脸，“抱歉，我最近有点飘，可实力没跟上，让你见笑了。”
萨隆一愣，心中异常诧异。
眼前这魔魂嘴臭，多少年来一直如此，此刻风格忽然转变，竟有些让人无法适应。是哪里出了问题？还是它本就有不为自己所知的另一面？亦或，故意隐藏着什么？
魔魂自然不会说出心中那个只要一想，就止不住颤栗的秘密——一个更强大的‘自己’，曾经出现在铁木城周遭，如今虽不知下落，但融合变强的希望却越来越大。
“待到有朝一日，”
想到此处，魔魂赶紧打住，因为死老头看过来的双眼之中，充满了深深的疑问。绝对不能让他有所察觉，再忍忍，再忍忍……毕竟千年都熬过来了。
顿了顿，它忽然话锋一转，“你就眼睁睁看着那家伙闯进来，不怕被坏了大事？还有，我看北面城头戒备森严，城外也在构建各种防御，你将如何应对？”
萨隆盯着对方，心中琢磨了好一会，没想出个所以然，有些无奈继而放弃。
沉默片刻后，他开口说道：“他独自一人，如何能坏我大事？城外防御还未完全准备好，再给他个胆子也不敢此刻就招惹我们，不过是进来摸摸情况而已。”
“至于那些防御手段厉害，还是我的僵尸大军更猛，后日便见分晓。说实在的，我也没见过大规模的活人与死人之间大战，想象一下那个场面，还真是让人期待啊。”
萨隆嘴角浮现出残忍的笑意，“届时鲜血四溅，哀嚎遍野，恐惧与死亡的味道将会充斥整个战场。对方死一个少一个，而我的大军，将会不断增加。向东可以横扫镇南城大营，向北推进至中原都城，亦不在话下。”
“嘿嘿……试问这股气势，天下谁人能挡？”
魔魂闻言，不屑一笑，“想屁吃呢？中原那位皇帝与太上无极宫的老家伙，会让你如此放肆？不说他二人联手，单说其一，你有把握干过哪一位？”
萨隆皱眉，认真想了片刻后说道：“莫云岚我打不过，但李承宣，我有信心跟他掰掰手腕。如果他们联手，那只能退避三舍，小不忍则乱大谋。”
“真不要脸！”
魔魂很想把口水吐在对方脸上，可惜没这功能，它嗤笑道：“此刻铁木城内那家伙你都搞不定，还想与中原皇帝交手，也不知你哪来的信心？小不忍则乱大谋……明明就是怕死，非要装得冠冕堂皇，简直无耻至极！”
很意外地，萨隆这次并未恼羞成怒，而是缓缓道：“怕死乃人之常情，我如今能走到这一步，非常不易。你不也是一样，曾经再强，那也是曾经，如今只能像条丧家条狗一般，躲在远处犬吠？”
“我这一身本事来之不易，自然不可能轻易决断生死，可城中那数万僵尸不一样，它们能用不死之身，诠释一种新的秩序。”
“而我，就是这种秩序的掌控者！”
说到此处，萨隆紧紧握拳，“南疆深处五千活尸即将苏醒，摧枯拉朽之下，数量将会以一个惊人的数字增长。”
“就算莫云岚与李承宣再厉害，他们杀得完么？只要有人之处，哪怕就是死人，也能为我所用，此消彼长之下，最后是个怎样的结局，谁敢轻易断言？”
“这分明是想灭世啊，”
魔魂翻腾了几下，感慨说道：“死老头……你简直没有丝毫人性！”
萨隆冷哼一声，“狗东西，你不是人，没有资格用这样的方式来评价我。小心我舍弃你那仅有的价值，把你重新丢回祭坛下方。赶紧去外面给我盯着点，有什么问题及时汇报。滚吧！”
“算你狠！”
魔魂心中愤恨，却又无可奈何，只能一溜烟飞走不见。
……
沈浪小心翼翼地逛了一圈后回到城中地带，站在那里，头皮发麻。
在昏暗的夜色下，五丈外的僵尸大军，像提线木偶般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，密密麻麻绵延至城南大门外，一眼看不到尽头。
城内此刻，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活人。两处山崖下方的圈栏里，牲畜死了遍地，无一不被撕扯得破碎，污血满地。
厩里的战马也未能幸免，有些肚皮明显是被强行撕扯开，肠子内脏洒落一地；有些身上没看清伤口在何处，瞪着大眼嘴里却吐出白沫，像中毒而死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无所不在的血腥与难以描述的恶臭混杂，不断随威风刺激着鼻腔，令人胃里阵阵翻腾。
沈浪把手搭在了刀把上，想了又想，还是忍住没动。
北门外的防御还未修好，万一引得数万僵尸躁动起来，单凭自己一人之力，根本就拦不住，用脚后跟都能想象会有怎样的后果。
他此刻心中非常疑惑，从营救沙仲莹的那一刻开始直到现在，萨隆一直躲在暗处不曾现身，到底在谋划什么，令人十分费解。
隐隐约约，他感觉对方好像在等待，可究竟在等什么，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风向忽然变了，从背后吹来。
身处这样的场景，他感觉脖子后一凉，打了个寒颤。
离得最近的僵尸忽然有些躁动，纷纷抬起头，不断抽着鼻子，它们闻到了不属于同类，活生生的气息。
沈浪见状，先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，接着毫不犹豫飞上半空，沉默片刻后，转身离开。
回到自己的住处，他坐下深呼吸数次，强迫自己进入冥想状态。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在即，临阵磨枪，总比胡思乱想管用。
……
远离大营的一处草地上，静静矗立着一道身影。
铁雨岚诸多繁杂的心思，渐渐随风而逝。
“是我的，谁也抢不去。不是我的，此生求不来……我不该乱了心境，一切随缘就好。眼下能时时伴随公子左右，已经难得，还是贪心了。”
“啪！”
一滴雨水落在了鼻梁上，她抬头看了看天，“又要下雨了么，也不知公子回没回来。”
噼里啪啦，雨势忽然变急。
铁雨岚抬脚就往回跑，越跑越快，雨点打在脸上，隐隐作痛。她心中最后一丝憋闷与不甘，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大喊，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。
“死老天，为何这么久，不见些许阳光？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