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镇南城，一桌宵夜早已备好。
沈浪见了很满意，“手下有人就是好办事儿，我还琢磨着您给整点好酒，我这边烤肉将就一下。”
赵疾笑道：“大晚上的吃太过油腻的东西，不易克化，我上了年纪比不得您年轻，稍稍有些清淡，凑合着吃。”
“人什么时候来？”
“已经派人去叫了，一会就到。”
沈浪点头，“送信的事儿都办妥了，接下来该怎么做，您这边具体安排，我忙自己的去。”
“马林和陈治没有意见？”
赵疾往二人的杯中倒了酒，放下酒壶说道：“这二人与我共处多年，马林中规中矩，办事儿虽然不活络，但心思相对比较细腻。陈治这个人脸皮虽有些厚，做事还是比较靠谱。”
“我没等他们看信就走了。”
沈浪端起酒杯，浅酌一口，“接到命令就该毫不犹豫地执行，这是他们的本分。至于心中会不会多想，那是您要考虑的事儿。”
“殿下，”
赵疾苦笑，“这把玩得太大，老臣心中……”
“您放心，”
沈浪拿起筷子给对方夹了些菜放在碗中，“办法是我想的，所有的因果我担着，您最多不过一帮凶，没太大问题。就算老天降罪，也轮不到您头上。”
“在都城，我那便宜爹一见面就提及传位之事，看来我二天难免要在那位置上坐一坐。这次计划要是影响到了您，大不了我到时出面，澄清一切。”
“陛下要传位于您？！”
赵疾忽然瞪大了眼珠子，满脸不可置信。但只想了片刻，也就了然，“是了，您父子俩都是修行者，能活的年岁太长，总不能等陛下老了您再接班，那岂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。”
“等？”
沈浪摆了摆手，“您以为我稀罕坐那位置，一生困在原地，被各种烦恼纠缠？”
“殿下，此话不可乱说！”
赵疾震惊道，“那可是皇位啊，历代多少心思叵测之人为了这掉脑袋？陛下肯放手，说明您在他心目中，是最合适，最放心的人选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沈浪有些不置可否地一笑，“也或许，我那便宜爹想换个活法也说不定……对了，我收了陈治一大笔钱。”
“啊？！”
赵疾感觉自己的脑回路有点跟不上，正说着皇位的事儿，怎么又扯到别处去了，“陈治……莫非他也知道您的身份，想提前跟您熟络，为日后做铺垫？”
“您想多了。”
沈浪往椅子上一靠，抿嘴直笑，“知道我身份的人，包括您也就那么几个。他生不出孩子，以为修行者无所不能，让我帮着想想办法。”
“荒谬！”
赵疾先是一愣，继而双眼忽然冒光，“莫非，您真有办法？”
“我自己可没这本事。”
沈浪摆了摆手，“只有到时候去问问太上无极宫那边，看他们有没有法子。”
“对呀！”
赵疾激动地一拍手，“我怎么忘了这茬？您不仅是陛下指定的接班人，还是太上无极宫宫主莫云岚的外孙，可谓在两边都如鱼得水！”
“这么激动想干啥？”沈浪心中忽然有所戒备。
“要是真能行……”
赵疾嘿嘿一笑，尴尬地搓了搓手，满脸通红，“可别忘了老臣这边。您看，我女儿那里至今只得一子，儿子膝下只有一闺女，老臣……老臣……也想继续开枝散叶。”
“大将军，你这要求有点高啊。”
沈浪咂了咂嘴，“能不能成我还不知道，您这一来就是三人份，有点过了啊。”
“给钱，老臣也能给钱！”
赵疾一本正经，“只要能成，您开口说个数，老臣绝不含糊！”
“很贵的。”
“老臣给得起！”
赵疾信心十足，沈浪挑了挑眉，二人相视片刻，哈哈大笑。
沈浪拍了拍胸口，“若是真有法子，肯定忘不了您这里，放心吧。”
赵疾抱拳，“那就先谢过殿下了！”
正在这时，门口卫兵来报，医营蓝楚到了，在外等候。
赵疾忽然想起一件事儿，皱了皱眉，“忘记跟您说了，这名叫蓝楚的南疆女子，她母亲名为蓝润。”
“蓝润？”
沈浪有些诧异，“死在我面前的南疆修行者之中，也有这个名字，莫非……”
“同一个人。”
赵疾点了点头，“这丫头一门心思想给她母亲报仇，当初虽被程远劝诫醒悟，谁知道心中现在怎么想？
“虽然她对您来说算不上什么隐患，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有些话您不该说就别说。”
沈浪思虑片刻，“知道了，我自有分寸。”
……
蓝楚自从在镇南城大营安顿下来，不再跟随塔姆四处漂泊，整个人明显胖了一圈，原本瘦瘦的脸蛋上长了肉，看上去有点婴儿肥。
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。
一是能凭自己的本事，获得上官认可做了个医正。虽然官不大，但手下有十几号人，呼来唤去感觉很威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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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是她觉得，中原人并不像传闻中那般，个个凶神恶煞，整日里心存算计不好相处。相反，很多人憨厚耿直，心中有话就说，同样不会拐弯抹角。
当然了，也存在一些对她不太友好，甚至总抱有质疑的老资历医官。并不针对她是南疆人，而是针对她那些药方，总感觉带点邪性。
每当争辩激烈时，老家伙们眯着眼捋着胡须，口若悬河，头头是道。
由于只记得药方，却不懂医理，蓝楚只能面红耳赤，不断重复一句话：“道理我讲不出，娘就是这么教的！她若还活着，肯定能说得清清楚楚！”
每每到了这时候，老家伙们集体哑火，相视一眼各自散去。而蓝楚总跑回自己的住处流眼泪，心中难免哀怨。
之所以哀，是因为娘死的早，受了委屈没处诉苦。
还带点怨……娘只告诉过药方，却不讲其中道理，弄得自己似懂非懂，关键时刻说不清所以然，太过尴尬。
等火气积攒差不多了，只要出气筒一来，她就又哭又闹，捶捶打打。
塔姆甘心受过，笑眯眯地承受一切，等对方闹够发泄累了，就搂在怀里耐心开导。
蓝楚只是任性，心思并不死板，一来二去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，要想自身硬气，还得是真本事。
于是，她收敛了自己的小脾气，开始虚心求教，不懂就问，丝毫不装。
再加上一张小嘴很甜，叔伯爷爷的一顿乱叫，让老家伙们哭笑不得，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刁难，只要有时间，总会指点一二。
情况渐渐改善，蓝楚心中很高兴。
塔姆锦上添花，再献一计：咱不差钱，送礼！
等再有疑问请教时，她手里总会拎着一份礼物先奉上，笑眯眯地虚心聆听教诲。
眼看对方如此上道，老家伙们抛却了心中仅剩的那点成见，如教导自家子侄般，耐心且严厉。
蓝楚知其然，有机会知其所以然，自然兴奋无比，努力学习。
老家伙们也趁机研究南疆药方，试图解开其中秘密……这女娃的药方很管用，药效与曾经那位来自太上无极宫的沙姑娘所指点的方子，甚至不相上下，意义价值非凡。
……
“大将军！”
蓝楚进门，上前三步一抱拳，她已经习惯了中原这样的礼仪，“不知深夜唤在下来此，所为何事？”
赵疾抬眼，“你最近一段时间，过得可好？”
“托大将军的福，”
蓝楚回话，“一切都好！医营内该我经手的事务，皆以上手理顺，同僚上下，相处融洽。”
“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适应，很不错。”
赵疾点头，“今夜唤你前来，是这位公子有些话要问。且上前来坐下，一起吃点东西，不要那么拘束。”
“遵命！”
蓝楚也不扭捏，走到桌边坐下。
“我有些困倦了，你俩聊。”
赵疾找了个借口，果断起身告辞。接下来的事情，自己搞不懂，万一再不小心听到了什么秘密，反而不妙。
蓝楚腰板挺直，目光时不时瞟向对面那英俊帅气的男子，除了感觉有点羞赧，不知为何心中还有些忐忑。
沈浪倒了一杯酒递过去，“喝点？”
蓝楚的脸顿时红了，急忙接过说道：“我喝多了会醉，尽说胡话，少来点还行。”
“那你随意。”
沈浪笑了笑，“都说南疆的女子豪爽泼辣，放开些，不必紧张。”
“嗯。”
蓝楚轻轻点了下头，直接问道：“不知公子找我来，想问什么？”
“八目金蚕。”
沈浪也不遮掩，提出心中疑问，“传说此物能与人融合，使躯体不腐不朽，姑娘知晓多少？”
蓝楚先是一愣，接着说道：“八目金蚕乃天地奇物，本是蓝氏一族的圣物。我只听说它一旦与人体融合，便不可再分离，若强行为之，金蚕与躯体会同时消亡。”
“具体的融合过程我没见过，听族里长辈说，其过程无比痛苦，非常人能够忍受。”
沈浪微微皱眉，“姑娘可知怎样融合？”
“这……”
蓝楚想了片刻，“族里的长辈好像说过，金蚕拥有自己的意识，只挑选适合自身的躯体寄生，以达到互利共存的目的。
“至于它选择的条件，老一辈们也说不清楚。因为自从发现它，几乎所有融合的例子都以失败而告终。”
“几乎？”
沈浪抓住了关键字眼。
“只有一个，算作成功一半。”
蓝楚解释道：“那人虽能与金蚕融合，但之后却变成了一个活死人，虽然有口气，却没丝毫生机可言。”
“不久后，金蚕便主动剥离，弃之而去。为何会如此，没人能明白……当时大祭司好像也在，并没说出个所以然。”
“这样么，”
沈浪喉结滚动，感觉很玄乎。一想到自己今后也要冒这个险，脊背就有些发凉。
“我就知道这些。”
蓝楚顿了顿，“公子若是还想知道些别的，只有亲自去蓝氏一族里询问，请恕我无能为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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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浪呵呵一笑，“我去问的话，他们会说么？”
“不会！”
蓝楚果断地摇了摇头，“族里丢失了八目金蚕，所有人怒火冲天心急如焚，您去了怕是要打起来。”
“对了，”
沈浪忽然想起一事，“八目金蚕好像在沉睡，你可知它何时醒来？”
“这个您要问塔姆。”
蓝楚回道：“他天生擅长养蛊，对所有虫子的习性都比较了解，大概能知晓一二。”
“不过，塔姆不在镇南城，他跟随玄密阁的魏猛大人外出任务，不知何时才回来。”
“多谢姑娘告知！”
沈浪抱拳，换了个话题，“听姑娘这姓氏，显然也是蓝氏族人，却不知为何要把这八目金蚕盗出？”
提到这事儿，蓝楚的眼眶一下就红了，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闷干，剧烈咳嗽几下，声音顿时变得哽咽，
“我虽姓蓝，但那些人并没把我和娘当做族人。”
“我是个他们嫌弃的女儿家，再加上我娘不受待见，时常被家中大妇欺辱，最终无奈，我母女俩只能搬出来独自生活。”
沈浪端起酒壶给对方续上，有些不解，“你娘姓蓝，也是蓝氏族人，为何会遭受这样的待遇？”
“我娘并不是蓝氏族人。”
蓝楚摇了摇头，抹了把眼泪，“她来自南疆边陲的一个小族，本姓霍，嫁了我爹后改了姓而已。”
“一个不值钱的丫头，再加上一个没什么身份背景的娘，我母子俩那些年，活得很艰难。”
“不仅处处遭人白眼算计，一应吃喝用度还要被无理克扣……如若不是这样，我又怎会无奈漂泊在外，娘又怎会成了大祭司手下鹰犬，最后落得个身死殒命的下场？”
沈浪同情问道：“你爹就这样看着，也不管管？”
“别说他！”
蓝楚忽然变得更为激动，再次端起酒杯仰头喝下，“他就是一个无能的男人，面对我母女俩的处境，帮不了忙就算了，甚至都不会说一句安慰话。”
沈浪眨了眨眼，“他既然是个这样的人，那你娘当初为何要嫁？”
蓝楚心中愤懑，干脆端起酒壶给自己倒满，又喝下第三杯，双眼有些发直，口齿似乎也变得有些迟钝，
“都是利益所致……”
“我娘她……长得可漂亮了，可也正因为这点，成为了一个……一个筹码。”
“霍氏一族是蓝氏的附属，每年都要上供。族里的长辈为了讨好拉近关系，就把我娘当物品一样送了出去。”
“家中大妇的长辈，是蓝氏一族的长老，身份地位斐然。但她与我爹多年来，也没能孕育子嗣，于是我娘就被指派给了我爹，想的就是二天能生个儿子，过继香火。”
“谁知生下来竟是我这么个丫头……眼看过继无望，我爹又对娘渐渐生出情感，大妇妒火中烧，就开始不择手段为难我母女二人。”
“我爹……我爹在家中，说不上话的。同为蓝氏族人，也要分……分个高低贵贱，他……他处处受大妇所制。”
说道这里，酒劲似乎完全上来了，蓝楚打了个酒嗝，双眼有些迷离，
“我恨他们，所有人……于是就与，与塔姆合计，把八目金蚕给偷了出来。想的是利用这奇物，找个合适的人为……为我娘报仇。”
“可笑族里那些老家伙，常年来一直以为没人敢觊觎，放松了警惕，要……要不然，我们也不会，不会这么轻易得手。”
蓝楚撑不住了，面红耳赤一头栽倒在桌子上，把盘里的汤汁溅了一脸不觉，口中依旧喃喃不断，
“没了，家没了，娘也没了……但我现在有塔姆，他很在……在乎我，是我，我在这世间，唯一的牵挂。”
沈浪凑近，在对方耳边问道：“那你现在，还想报仇么？”
“唔……”
蓝楚晃了晃脑袋，含糊回答：“报不了，也……也不想了。程仙师说我娘的结局……是，是命中注定，既要杀人，就没理由抱怨被别人所杀。”
“生活有了着落，还有塔姆相伴……我如今，看到了好好活下去的希望，且让这些恩怨……随，随风去吧。”
说完，蓝楚昏昏睡去，身子彻底瘫软，往桌子下面直出溜。
沈浪闪身到跟前，一把扶住，将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，掏出手帕轻轻地把脸上的污渍给擦干净，又把凌乱的头发给捋了捋，
“不想那么多就对了，好好活着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