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在逃,一个在追,前后两者皆步履蹒跚。
后面的想报仇,想获取秘密,更想得到属于自己的机缘,所以锲而不舍。
前面的……只想活命。
日头西落。
如血残阳把北地的苍茫与荒凉衬托得有些悲壮。
地平线上,两个踉跄的身影一前一后,为了各自心中所想,比拼着前所未有的意志。
由于失血过多,身体内外伤势疼痛剧烈,沈浪的脸色异常苍白,虚汗不断往外冒,湿透了衣衫。他大脑一片空白,被求生的欲望支撑着,只能不断向前迈步。
从一开始,他就不曾回头,也没有任何废话,因为没有多余的力气,更担心分神会减慢速度,缩短与身后的距离。
鹏天妖王起先还能嘲讽,刺激几句,可随着时间的推移,也沉默了。
随着银针上的毒性渐渐减弱,感觉全身越来越疼。特别是右边那空洞洞的眼眶,随着心跳的节奏,阵阵疼痛往脑子深处直钻,不时引起眩晕,疼得几乎崩溃。
他此刻甚至有点怀念对方暗器上的毒,盼望再挨上一发,哪怕瞬间皮开肉绽,血肉模糊,也比这无休止疼痛要强得多。
看着前方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,他咬牙坚持着,表情因痛苦和欲望而扭曲,可始终不见缩短的距离,让心中莫名焦急烦躁。
夜幕降临,一轮圆月斜挂天边。
沈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眉头紧皱,下意识想加快步伐,但右腿伤势严重,稍稍用力就是一个踉跄,一时间心急如焚,本就干涸的嘴唇,先后起了几个燎泡。
速度快不起来,体力也在耗尽的边缘……他忽然咧了咧嘴角,伸手进怀里,摸出两粒久违的‘避尘丸’,塞进了嘴里。
这东西抵饿,还能滋生气血,就是寡淡无味,很长时间没用过,几乎快忘记它的存在。
丹药入腹,十数个呼吸后起了作用,一股暖流在身体内荡漾开来,驱散了感觉中的疲冷,饥饿感渐渐消失,力气似乎也恢复了些。
有了点信心,他这才回头一瞥,只见对方竟然原地坐下,一动不动。
糟了!
沈浪打了个激灵,忍着痛,尽量加大步伐的频率,一瘸一拐逃向远处。
鹏天妖王此刻盘腿而坐,丝丝月华从四面八方汇集,不断融入身体,周身妖力渐渐变得浓郁。
他认为对方根本就没有逃脱的可能,之所以如此自信,有三点:
第一,月圆之夜,妖族修炼事半功倍,即使自己现在状态很糟,难以提升修为,但补充妖力恢复伤势,不在话下。
第二,对方的气息已经被锁定,只要不超过方圆十里,就没有追丢的可能性。
第三,根据星月在天空的位置,不难判断前方,正是神秘莫测,一望无际的迷雾海,根本无路可逃。
“呵呵,”
眼看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鹏天妖王冷笑,“一时慌乱,竟忘记了今日乃月圆之夜,既得天助,那就让你再喘会气。”
逃着,逃着,沈浪也停了下来,转身看向后方。
这样不是办法,趁对方恢复的时候,自己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恢复才是,一直动着,身体内外的伤势很难愈合。
妖族的体质本就比人类坚韧,更何况今晚是妖族修炼恢复的最佳时机,就这样拖着,等对方再追上来,怕是就彻底跑不掉了。
此刻忽然想起鹏天妖王之前说的话,方圆十里,自己无所遁形……一阵无语后,又往前走了大约百步,心理上稍有些安全感,就地而坐。
先处理伤势。
右手腕断裂之处,已经异常肿胀,手指轻轻按上去,感觉皮下全是积液。他咬紧牙关,摸索着猛一用力,把断骨按回了原位。
“唔,”一声闷哼。
剧烈的疼痛,顿时让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。稍微缓了缓,他扯下两边衣袖,用牙咬着,撕成数根布条。
随后取下刀鞘,抽出只剩一截的‘庚离’,上下当做夹板,用布条紧紧缠绕,固定住断骨之处。
接着,他又把两条裤腿扯下,撕成巴掌宽,开始包扎右大腿,以及腹部的贯穿伤……
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做完上述,他一下躺倒在地,因为疼痛和脱力,浑身不停颤抖。
“呵呵,”
双眼望着夜空中点点星光,沈浪忽然咧嘴笑了,有些自嘲,有些无奈,“这次弄得只剩半条命,实在太狼狈了。”
缓了好一会,他挣扎坐起,双眼微阖凝神,引导丹田内的水行灵气于周天运行,不断滋养修补破损之处。
此刻虽有滞涩,但比起之前,却要顺畅许多,感受着体内经脉酸麻臌胀,以及无数的蚁走酥痒,他不得不佩服‘小还丹’的神异。
塌陷的胸骨处,火烧火燎中带着丝丝清凉与酸软,以及一种无法描述的,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一种痒。
腹部已经不再流血,还好没伤及内脏,先前的剧烈疼痛很大程度减轻,只是被贯穿的印象,在脑子里清晰深刻,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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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腿的伤势,不怎么乐观,虽然只被扎了个对穿,前后的伤口只有拇指般粗细,但似乎伤到了筋腱,一用力就会剧痛。
还有断裂的腕骨……只能慢慢恢复,别无他法。
水行灵气在体内一个周天循环完毕,又过了十数息,黑暗中传来了轻重不一,且带着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浪睁眼,果断爬起来继续逃,身体一动,再次牵扯浑身伤势。虽然较之前有所减轻,但还是疼得他呲牙咧嘴。
一炷香,这是鹏天妖王留给自己的恢复时间,也是耐心的底线。
依照对方的伤势,虽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逃出方圆十里的范围,但必须防着对方还有其他诡异手段。
想到‘诡异’这两字,他深以为然。
不符合年纪的修为,令人防不胜防,卑鄙无耻的手段,再加上一个存在却看不见的同伙,这一切都显得极为不正常。
追根究底,全乃他身上神秘所致。
不说其他,仅仅就是火金水三属性共存,就非常没有道理,五行中的玄奥自己虽然了解不深,但相克一说众所周知,他如何做到的?
思虑至此,鹏天妖王忽然打了个冷战,因为激动,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,“有没有可能,他身体内还有土木两种属性?”
“五行不仅相克,而且相生……这才是最好的解释!但要怎样的能力才能把五行纳于体内,维持稳定于微妙毫厘?”
“生克之间,只在刹那,稍有闪失,平衡就会瞬间崩溃,爆体而亡。”
这是苍炎在生前的一次谈话中提及,他花费了近百年时间,才把火属性修炼到那样的地步,却怎么也没料到,没扛住那年轻人类的全力一刀。
看似两败俱伤,可一个死,一个活,就已经分清了高下。
“他身上的秘密,说是天大,也不为过!”
鹏天妖王加快了脚步,全身的疼痛与不适似乎都减轻了不少,仅剩的一只左眼中,冒出更为炽烈的欲望之光。
至于对方那能发起神魂攻击的同伙,他丝毫不放在心上。不过让脑袋刺痛,耳朵鼻子流点血,这样的本事,根本算不得威胁。
但看不见……的确匪夷所思,也不知人类什么时候有了如此高明的隐匿之法,只可惜那帮紫魅,都变成了傻子,还不如干脆点死了痛快。族群日后怕是就此衰落,想想多少有些唏嘘。
近了,越来越近了。
起先只有一股气息,再后来能听到脚步声,此刻却模糊看到了背影,鹏天妖王嘴角露出戏谑,“我看你能坚持到何时!”
沈浪看了眼夜空,双眉紧皱。
旷野在月光的映衬下,无比静逸,近处还能看清,稍远只能凭神识感知,再远则漆黑如墨,虽然搞不清身在何处,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,一种生死间的紧迫再次于心头弥漫。
妖族的恢复能力,果然名不虚传,的确要比人类强数倍。身后那个之前就受了伤,再被炸一下,即便没得丹药嗑,距离正不断缩短,自己还是逃不过。
必须想办法拖延对方,
主意既定,他再次摸出一枚‘繁星’,回头看了看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,甩手丢了过去,接着,取出了强光手电……
“呼!”黑暗中响起破空之声。
鹏天妖王早有准备,顿时变化巨大双翼,护住全身,同时紧咬牙关。他也想躲,但全身是伤,有心无力,只能硬扛。
一声炸响,身影踉跄,血羽纷飞!
身上虽无碍,双翼顿时变得血肉模糊。
熟悉的感觉又来了,先是疼痛,接着有些酥痒,并逐渐麻木。根本不用想,这明显还是先前的手段,毒性也就那么回事,可日后取出银针的难度,再次增加……浑身上下扎得密密麻麻,难以数清。
强忍着疼痛与内心的无奈和愤怒,鹏天妖王收回双翼,正想逞口舌之快奚落对方黔驴技穷,手段不过尔尔。
却不料,被一道笔直炽白的光芒忽然横贯夜空,射在脸上!
他下意识闭眼遮挡,感觉身体并未遭受到实质性伤害后,惊疑不定缓缓睁眼,却发现视野内一片漆黑,连天上的星月似乎都消失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我的眼,我仅剩的一只眼,也看不见了!”
苍炎妖王几乎崩溃,疯狂怒吼,“又使阴招!你个卑鄙的人类,等我抓到,定要把你撕成碎片!”
“叫个毛!有本事就来撕!”
沈浪怼了一句,回过头尽量加快步伐,心头却不轻松。
以‘繁星’的威力以及所带毒性,并不能造成太大的伤害,但短时间内会迟滞行动,强光盲目也就持续数息,等对方反应过来,再用就失去了威慑。
得想个什么办法……最好增加点心理负担,让他不敢肆意跟在身后,最好能拉开足够的距离,以便得到喘息和疗伤的机会。
果然。
过了一会,鹏天妖王仰头大笑,“哈哈哈……我还以为又是什么了不起的诡异本事,原来只是晃眼而已,视线会自行恢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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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若你没受伤,这会功夫肯定早逃得无影无踪。耽搁这点时间,于现在的你毫无意义,再挣扎也是徒劳!”
沈浪眉梢一挑,计上心头,冷笑两声,侧头说道:“晃眼?没想到你活了这么大年岁,见识浅薄,如井底之蛙!”
“小子!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就是觉得可怜,你魂魄已经受损却浑然不知,日后逃不了一个浑噩痴傻的下场!”
鹏天妖王气笑了,“你手段用尽,也就那张嘴了,继续编!”
“是真是假你一听便知。”
沈浪故作深沉,“十七年前的白日星陨,你可曾听说过?”
“略有耳闻,传说有四样天外之物坠落中原,引得天下震动,各方势力蜂拥而出,最后只找到其中两样,具体是何物,有何作用不详。”
说到此处,鹏天妖王忽然浑身一抖,惊疑不定,“难道你……”
“还不算太笨!”
沈浪暗戳戳一笑,脚下步子不敢放慢丝毫,一瘸一拐歪头回道:“刚才发出那道强光之物,正是其中之一,我虽不知其玄奥,但它却有无形伤人的能力。”
顿了顿,他继续编,“只需三下,便能让三魂七魄产生暗伤,不及时医治情况会持续恶化,最后的结果与那些紫魅无二。”
“你只被照了一下,自然没什么感觉,但若再追,别怪我心狠手辣,不留余地。”
鹏天妖王皱眉,脚步略有迟钝,“你这故事编的,听了的确让内心有些惴惴,但我怎就那么不信呢?苍炎因你而死,妖族与你已经结下不解之仇,还说什么余地,岂不可笑?”
“没那个本事,却想来图谋我身上的秘密,死了难道不是活该?”
沈浪言语毫不留情,“你也一样,亦被欲望蒙蔽了心智,若执迷不悟,只怕要重蹈覆辙。我之所以留一线,那是因为陶知天,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。你若不信,那咱们就试试!”
话音刚落,他忽然转身,再次按下开关。
鹏天妖王刚想措辞,不料强光乍现,那速度根本就来不及躲闪,眼前顿时又是一片漆黑!
“卑鄙!简直不讲武德!”
他心中虽愤恨到了极点,但嘴上却说不出话来。眼睛一会就会恢复,这点倒是不担心,不过已经被照了两下。
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,那再来一下,后果简直不堪设想!回忆起那些紫魅神魂受损的模样,特别是洛墨:浑身抽搐,双眼翻白口吐白沫,舌头还耷拉在外面——这一切,都让他头皮发麻,手脚冰凉。
宁愿死,也不能有这样的下场!
鹏天妖王彻底停住脚步,坐了下来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但右眼眶里黑洞洞的,脸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,看着有些瘆人。
他并没有因为感受到了威胁而放弃,而是想积蓄足够的力量,等待最后发起致命一击!
无论是对方身上的秘密,还是手里那能放出强光,伤及魂魄的物件,对他来说,都有一种现在错过,以后再也无法遭遇的感觉。
既是机缘,其中肯定藏着万般凶险,哪能轻易就到手?
那就赌上一赌!
成了,说不定打破瓶颈,见柳暗花明,修为更上一层。
即便落败身死,照苍炎的说法就是技不如人,只能怪自己气运不佳,没那个命。
鹏天妖王如是想着,脑子里渐渐安宁,缓缓收敛全部心神,以最大努力吸收着四周丝丝月华,进入全力恢复状态。
沈浪发觉身后没了动静,转头见对方停坐在原地,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段,也盘腿而坐,抓紧时间继续引导水行灵气周天运行,修补内外伤势。
明知对方的恢复能力比自己嗑药还强,也想不到其他什么好办法,只能这样先耗着,走一步看一步。
他不知道的是,自己刚才那番话,虽然给予了一定的心理压力,但同时也让对方抛却所有侥幸,继而孤注一掷……
正是:
本欲危言驱敌手,谁知逼得赌命搏。
机关算尽偏成反,各蓄锋芒待死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