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中,睡得迷迷糊糊的蓝楚不知梦到了什么,先是打了个哆嗦,然后忽然睁开眼睛。惊慌失措地起身四下环顾一周,没发现任何异常,暗自喘了口粗气。
大雨已经停了,各种虫鸣入耳,时不时夹杂着夜枭的叫声,清新中带着微寒的空气吹进来,让人瞬间清醒。
感觉一下,头疼已经缓解很多,攥了攥拳头,力气也恢复了不少。看着身边呼呼大睡的塔姆,她嘴角露出了笑意,伸出手轻轻抚摸对方那温暖厚实的胸膛,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头荡漾,弥漫。
那是一种复杂的感觉,劫后余生的庆幸,加上未知却不可抗拒的宿命,再加上生死相伴的情意。细细品尝其中滋味,难免不让人唏嘘感慨。
许久后,蓝楚忽然皱了下眉头……身处险境却安于现状,这样不对。原计划是要等到天亮后才启程赶路,但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,就不应该再耽搁时间,万一真被身后的追兵寻到踪迹摸了过来,后果难以想象。
“塔姆,塔姆……”她用手轻轻推了推,低声呼唤。塔姆翻了个身,背对着继续睡。
蓝楚呵呵一笑,使劲用手啪啪在对方背上拍了两巴掌。
塔姆一下坐了起来,双手搓着眼睛,瓮声瓮气问道:“阿楚,你又头疼的厉害么?”
“我好多了,身子也有了力气。身后的追兵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,咱们不能待在这山洞里时间过长。”
“你的意思现在赶路?”
“嗯,早点过去中原那边,咱俩才会比较安全。”
“可是这大晚上的……万一遇到大老虎怎么办?”
“小黑能毒死它么?”
“应该可以。”
塔姆想了片刻后点头,“小黑现在能一口气毒死十二个人,放翻一只大老虎问题不大,就算它一时半会死不了,也会彻底失去战斗力。”
“那你还担心什么,”
蓝楚笑了笑,“遇到危险咱俩就往树上爬,让小黑上。”
“阿楚,大老虎也会上树的好不好,咱们动作可没它快。”
“哎呀,你这个死脑筋!莫非等到天亮了,就遇不到大老虎?大山里不缺猎物,说不定它现在已经吃饱喝足,正藏在哪里睡觉呢。”
“也是哈。”
塔姆挠了挠后脑勺,有些尴尬:“那依你,咱们现在就走。”
“嗯,”
蓝楚点了点头,“我现在能自己走了,你也会轻松很多,早点离开,心里踏实些。我刚才想了想,身后的追兵要想找到我们的踪迹,其实并不困难。他们只要顺流而下,很轻易就会发现那处缓坡。好在下了一场大雨,把咱俩的气味冲淡了很多,踪迹也被掩盖了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塔姆站起身来,把布包打开检查了一番重新系紧挎在脖子上,又摸了摸缠在腰间的金子,蹲下身去,“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赶紧上来,咱们走!”
“不用背了,我现在自己能走。”
“这不行,你身子刚刚有些好转,能省点力气就省点力气。我要实在背不动了,你再自己走。”
“嗯,”
蓝楚笑着靠了过去,也不嫌脏,在对方脸上使劲亲了几口,趴到背上很开心,“你真好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
塔姆也笑了,“我瞬间就感觉更有力气了。阿楚……能不能再多来两下?”
“好的!”
“哎哎,别拿舌头舔我脖子啊!痒痒,我太久没洗澡很脏的。”
“我不嫌弃,不过有点咸。”
“可我嫌弃啊!”
“啊!别揪耳朵,疼!”
“让你嫌弃,赶紧走。”
“遵命!”
塔姆背着蓝楚走出了山洞。四周虽然很黑,但他依旧凭记忆找到了路线,身影颠簸着,高一脚低一脚地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蓝楚此刻心情很不错,居然趴在温暖宽阔的背上低声哼起小曲儿。
……
一个时辰后,两人藏身的山洞外,就传来了狗叫声,身后跟着一长串的火把。
五只猎狗冲进去,用鼻子到处嗅,时不时发出阵阵低吼。洞口外站满了人,正向四周搜寻着什么,洞内两人用火把四处照亮查探,其中一人蹲下去,捡起地上啃剩下的骨头看了看,并用手试了试余烬的温度。
“走一段时间了,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警惕。这大山中猛兽横行,也不怕丢了性命。”
“落到咱们手里,肯定生不如死,还不如被野兽几口撕碎来得干脆。这两人虽说胆大包天,但行为小心谨慎,本事应该不大。”
“可别掉以轻心,咱们那十个守卫都是被毒死的,对方其中一个要么是用毒的高手,要么就是养了厉害的毒蛊,还是小心为妙。”
“我就纳闷了,他们非要偷那‘八目金蚕’做什么?连大祭司都搞不懂的东西,拿去究竟有什么用?哼,躯体不朽,人都死了,还留着躯体有何意义?”
“不能这么说,‘八目金蚕’的作用,肯定没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。族里试了这么多年,就是想看看它能不能与活人相互融合共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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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死多少人了?那些被挑中参与测试的,最后没一个活下来。我看这东西丢了也好,要真被找了回去,说不定哪天厄运就该降临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闭嘴吧你,厄运会不会来我不知道,但找不回‘八目金蚕’意味着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该死!真是倒了八辈子霉,才摊上这么个事儿!”
两人出了山洞,五只猎狗也跟了出来,在四周嗅着转悠了一圈,朝着某个方向追了过去,身后众人举着火把,赶紧跟上。
空中响起了密集的振翅声,数十只蛊虫腾空,扑入黑暗。
……
三天后的中午,烈日当头。
一高一矮,邋遢不堪,像叫花子般的男女钻出了茂密的树林……看着眼前高大的城墙,腹中饥肠辘辘,清口水直流,眼睛被阳光晃着,感觉脑袋晕乎乎的。
好不容易历尽千辛万苦到了中原地界,两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回去。在这逃亡的三日三夜里,饿了只能吃点草根和路边野果,渴了就去舔清晨凝聚在叶片上的露水,根本没时间去寻找正经食物,
因为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,好几次蛊虫追了上来,塔姆只能伏低身体把蓝楚死死护住,被咬得呲牙咧嘴。
那些虫子虽然有毒,但没想到目标更毒,一口下去蹬腿嗝屁,死了一批又一批。听着身后隐隐传来的愤怒咆哮,吓得两人心惊胆颤,没命地跑。实在累了,就轮流睡一小会,不超过半个时辰后起身继续跑,怕被抓住。
饥饿加上高度紧张,还有睡眠严重不足,导致二人神情有些恍惚,看什么东西都好像在晃悠。
塔姆站在那里发呆,蓝楚轻轻推了对方一下,“怎么不走了?”
“阿楚,这里就是镇南城,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身边的兄弟和蛊人都被杀光了。那些士兵把我抓回去,用鞭子不停地抽,我不断昏过去又醒来……现在想想,心里还是有点怕。”
“你要是怕,那咱们赶紧跑啊,还站这里发什么愣?再不吃东西睡觉,我感觉就要完蛋了。”
“好!”
塔姆抓起蓝楚的手,撒开两腿就跑,边跑边喘息说道:“你……你是不知道,当初我们就在这里站了一小会,先是被弓箭射,然后……然后就有骑兵冲出来砍杀,根本就不给人说话的机会。”
“慢点,慢点!塔姆……你能不能别说话了,我现在饿得一点……一点力气都没有,脑袋也晕,不想思考问题。”
“哦,知道了,但愿这次运气好点,不要被……”
“轰隆隆……”
话音未落,马蹄声忽然从一侧响起,一队骑兵正快速接近。
“你个乌鸦嘴,不……不是让你别说了么?”蓝楚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,实在跑不动了,只能听天由命!
塔姆浑身打了个冷颤,干裂破皮的嘴唇不停哆嗦。
一队十人的游骑营士兵在马背上就抽出了刀,目露凶光。
自从镇南城外城陷落,为防止南疆探子摸过来打探消息,北门后驻扎的大营两侧方圆十里,住户被强制搬离,禁止任何人以及行商出现。此刻忽然冒出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,肯定不是什么好鸟。
骑兵越来越近了……塔姆挪动沉重的脚步,把蓝楚护在身后。他此刻内心虽然非常恐惧,但脑子似乎格外清醒,正飞速地运转着,思考如何应对困境。
噗通一声,他跪在了地上,高举双手大喊:“别杀,别杀!我们……我们不是坏人!”
战马被勒停,有些不甘心地打着鼻响,刀也没落下,士兵们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眼前两个家伙。
“头,这看样子好像不是南疆那边的探子,带个女子,倒像逃难的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
领头的朝地上啐了一口,“南疆探子鬼精,演戏都是好手。怎么,看见个女子就让你生出了怜悯,忘记了校尉大人的叮嘱?”
“唉,我哪里是这个意思?您看那男的浑身上下就穿了个短裤,那女的衣裤破烂,两人脏兮兮的,说不出的狼狈。如果是南疆的探子,要想翻山越岭摸过来,那也是大晚上的事情,这俩光天化日的跑出来,看上去傻乎乎的。”
“这就是演技你懂不懂?”
领头的白眼一翻,沉声说道:“咱们还没问,他们也一个字都没说,就能让你生出这么多的心思,可见对方手段之高明,咱们必须谨慎些,切莫被表象迷惑。我还想着他们要是逃跑或者反抗,就一刀杀了,砍下头颅回去领赏。”
“不过眼下看来,把他们抓回去拷问一番更合适。如果真是南疆的探子,咱们肯定立功,但若是普通人没什么问题,就这么杀了上面问起来有点不好交待。”
“嘿嘿,还是您想得周到。”
马背上的士兵在嘀咕些什么,塔姆听不清楚,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,或许能蒙骗过关。
“大人!”
只要感觉能威胁到生命安全的,塔姆统称大人,“我们并不是坏人,身后有人正在追杀,才不得已逃了过来。对了,我认识太上无极宫的沙姑娘,还有程仙师,他们可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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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楚原本坐在地上正喘粗气,听了这番话,不禁浑身一哆嗦……这谎说的也太扯了,不过仔细想想,其实也不算说谎,的确是认识,不过当时阶下囚的情况现在想起来都很尴尬,塔姆还被程远打过。
“哈哈……太上无极宫?!”
马背上的士兵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搞笑的事情,手中刀锋往前一指,“你特么的可真能编啊,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两位高人的传说,就想在这里攀附试图侥幸,也不看看你们这鬼样子,能入得了那些高人的眼?”
周围士兵跟着哈哈大笑,眼中全是不屑与轻蔑。
领头的却没笑,皱眉看着眼前一幕,心里在不停盘算。如果这人没说假话,那就是友非敌,而且要好生对待。镇南城外城丢失那一战,自己当时受了很严重的伤,就是那如仙女般的沙姑娘给治好的。再说了,太上无极宫的高人程远,此刻就在镇南城大营,对方有没有说谎见面便知。
如果这两人只是为了活命胡乱攀扯……即便罪不至死,也要让他们脱几层皮知道厉害!
他还刀入鞘,一挥手,“但愿你们说的是真话,带走!”
“遵命!”
……
半山腰的密林中,猎狗的嘴上都被戴了套子,只能低声呜咽,所有的蛊虫也全都被收了回去。
众人透过茂密的枝叶,远远看着目标被一队骑兵带走,心中虽然愤怒,更多的则是无奈。
一路不停地追,还是晚了一步,人和狗都累得够呛,蛊虫也死了很多,就怪那两个实在太能跑了。
如今已经到了中原地界,肯定不能再继续追下去,但至少有两个问题能够确定。
第一,夺走‘八目金蚕’的是一男一女,他们其中有一人擅长用毒,或者说擅长养蛊,而且十分厉害。
第二,根据追踪的结果,他们的移动轨迹似乎从来就没犹豫过,这说明他们对逃跑的路线非常熟悉。
结合以上两点,要想彻底摸清一些具体的情况,就只有到靠近边界的那些南疆部族中去打听。因为只有这些部族中的人,才会经常出入这里的大山打猎或者采药,十分熟悉地形。再加上其中一人用毒很厉害这一特点,应该不难查清身份。
大小两个领头的凑在一起,开始嘀咕,盘算利弊。
“人没抓到,我感觉就这么回去交差肯定不行,咱们必须做点什么。”
“废话!就算族长那关想想办法过得了,大祭司万一追究起来,咱俩说不定都要交待进去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事已至此,咱们要去做两件事。先去南疆大营,与另外一队汇合,看看大首领是个怎样的反应。如果那边有更好的办法,就不用我们来回折腾。”
“我感觉这样不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想想,咱们灰溜溜地跑过去,大首领万一发难,连个借口都没办法找,毕竟是咱们办事不力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难道还想逃避不成?事情弄砸了就得认!自己轻松了,家中的老老小小怎么办?”
“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做结论?你这脾气咋就这么急躁呢?”
“你说!”
“我的意思是这样,咱们先带人去查探这两人的身份。弄清楚了,就算没抓到人上面怪罪下来,也有个缓冲的余地,不至于这么被动。还有一点,咱们在外面多晃悠些时间,弄得狼狈些,也好体现这次任务的辛苦不是?回去再卖个惨,如果真要被追责,说不定要轻松很多。”
“嗯?这个主意好像不错……行啊,你这大脑袋瓜子在关键时刻还是有些用处。”
“切!我平时就是懒得想那么多,感觉耗神的很。谁比谁又聪明到哪去了?”
“也罢,就让你嘚瑟一回。咱们走,靠近边界的部落挨个打探,我就不信挖不出点有用的消息。”
“先去哪里?”
“当然先去最近的沐风部落,然后就是临瑟……对了,在这两家中间更靠南一点,还有个黑蛛部落,就先去这三家。”
“好!”
……
铁木城被破,为防止南疆修行者对镇南城大营进行袭扰,林远奉命率领三十内门弟子在此镇守巡查。
这原本是司马青云的活,但他不想跟那些人交道过于频繁,更懒得应酬,所以才把这里的差事丢给了大弟子程远。
他自己则跑到后方离大营最近的一个小城里,坐镇指挥。
并非他怠慢,或者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,而是这个距离,刚好被传音符覆盖。只要有事儿,凭他御空的速度,三十息内必到。
这次从太上无极宫带出的三百内门弟子,除了程远那三十人,其他的都被分配到铁木城和镇南城后方的城镇里暗中隐藏下来,为的就是防止南疆修行者趁机潜入。
修行者不参与世俗纷争——这虽然是各方势力暗中定下的不成文规矩,很多年来也没被打破,但如今中原情况不乐观,为防止南疆火上浇油,落井下石,采取这样的手段非常必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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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大帐,大将军赵疾带着幕僚与几位将军和玄秘阁在此的负责人魏猛,以及程远,正在商讨如何安排太上无极宫的弟子。
最后得出一致结论:三十名弟子分作十组,每组三人,参与到游骑营的巡查当中,值守时间就按游骑营换班的时间来,便于统一指挥。
大将军赵疾把太上无极宫这帮人,当做宝贝,一应起居生活安排得非常妥当,无微不至。因为在他眼中,这些人都有大本事,都是高人,是一股十分难得的助力。
当司马青云再次现身镇南城大营,他甚至提出了奇思妙想……能不能去把对方的首领直接杀了,南疆大军就会乱套,这边趁势反扑,杀入对方腹地,一雪这么多年来的憋屈和耻辱。
不想,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,冰冷的,甚至带着些不屑:“你这念头生得倒是轻巧,根本没想到后果。如果南疆那边的修行者报复,或是大祭司亲自参与,眼前的一切防御手段就会变成摆设,不仅士兵要被无情屠戮,后方的百姓也难免生灵涂炭,这样的结果,你承受的起么?”
赵疾听了愣在原地,冷汗直冒。片刻后他不死心说道:“不是还有你们在么?”
司马青云冷笑,“太上无极宫此刻出现在这里,为的是监督修行者不参与世俗纷争的规矩,而不是你们想拿来争权夺利的工具。这天下姓什么,谁做皇帝,都与我们无关。你要是有本事,先夺回外城,再带军杀入南疆,我自然高看你一眼。”
赵疾被怼得哑口无言,老脸通红甘拜下风。
等司马青云离开后他认真地想了很久,也没想通其中的道理,明明有强悍的实力却不用,怎么都说不过去。不过这件事他也没放在心上,认为修行者的思维方式都很怪异,难以产生共鸣。
另有些郁闷他只敢埋在心里,不曾向任何人透露……陛下是武道巅峰人物,本事那么高,为何却要眼睁睁看着南疆战事持续了这么多年无动于衷?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不说,战事拖到现在,北边的妖族也开始作乱,根据玄秘阁传回的情报,西边的秃驴们似乎也有点不安分。
照这样的情况下去,眼看天下就要乱成一锅粥,他究竟在想什么?
当然,心中所有的纠结,矛盾只能自己暗中消化,不敢表露丝毫。铁木城没了,虽是意料之外,但这事儿要成,肯定谋划了许久。玄秘阁玩忽职守的罪名逃不掉,陛下的旨意还没到,也不知好大儿赵无咎到底会是个怎样的下场,十分让人担忧。
结束了对太上无极宫弟子们的安排,大家正想各自散去,帐外的士兵进来了。
“启禀大将军,游骑营抓到了两个翻山过来的可疑人物,一番询问之下,对方表明与太上无极宫的人相识,现正在外面候着。”
赵疾听了,目光疑惑看向身旁,程远与之对视,一脸懵逼。
“带进来!”
“遵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