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离顶。
妖皇闭关的密室外,大皇子玄风把这些天遇到的问题毫不保留,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。
洛墨跪在地上,声泪俱下,述说着自己内心的痛与不甘。
这两位的目的只有一个,请妖王出手,但能不能成,要看妖皇的意见。
密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重,五位妖王正联手镇压那股蠢蠢欲动的魔魂,另外五位虽不说话,但眼神不时瞟向闭目沉思的妖皇,齐齐在心中揣摩对方此刻的心思。
半个时辰过去了,眼见没任何反应,其中一位身体魁梧,白眉白发的实在忍不住开口了。
这位,就是落墨口中的昆陆妖王,与紫魅一族情义匪浅。
“妖皇大人……我觉得,不能这么无动于衷。虽然您对于两位皇子的态度,不偏不倚。但此刻大皇子所面临的困境,已经不是他能解决的了。”
“百万大军兴师动众南下,如今被卡在镇妖关,要是就因为人类那两个修行者荒废了这次计划,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吧。”
“况且就这样无功而返,丢了妖族的心气与血勇不说,世间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我们?”
“虽说战争难免死伤,但人类此刻拥有的实力已经形成碾压的势态,再继续下去就是无谓的送死。”
“您是说过要对两位皇子公平,不过那是在实力均等的条件下。如今平衡被打破,我们再不采取措施,会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后果和麻烦。”
“昆陆的话有道理,”
另一位妖王点头附和,“妖族做事,一旦决定,就没有半途而废的说法。现在的情况,您也心知肚明,内部矛盾是越来越明显,越来越尖锐。”
“再不扩张领地,获取更多的生存空间,那么这个冬天,将会有更多的底层被饿死,会产生更多的骚乱与猜忌。”
“而战争能改变这一切,不仅能获取更多的食物与水源,还能把内部矛盾向外部转化。这对眼下的妖族来说,是件好事。”
妖皇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,半眯着,毫无感情波动地说道:“你们真正的心思虽不说,但我了解。”
“其实在立场上,你们有些赞同玄夜的做法,但大部分却倾向于玄风……到底是何目的,大家你知我知,这里就不再挑明。”
“但这些都不重要。就事论事,单说这场战争……我原本想的是,就算妖族欲达到自己的目的,与人类再次相恶,也要等到三百年契约结束之后,最起码的誓言和规矩还是要守的。”
“可事实呢,你们在暗中示意几位长老不断鼓动玄风,并提前发动了这场战争……这也就算了。”
“现在,你们居然也想掺和进去。野心和利益的确很诱人,但后果想过没有?玄风他带领妖族南下,不论成败,那只是子侄辈的做法。中原皇帝与太上无极宫再愤怒,事态依旧可控。”
“一旦我们这个层面的参与进去,那便会是真正的不死不休。我就问一句,你们是否做好了同时面对李承宣与莫云岚的准备?如果真有把握,现在就可以离开,我二话不说。”
这一番话说完,妖王们低头不语。
不论是李承宣,还是莫云岚,对付其中一个都难说必有胜算,两人若是加在一起,绝对让天下的任何势力绝望。
其实他们也明白,大皇子带军南下,指望他真正取得什么战果不现实,因为实力摆在那里,面对这世间最高层次的战力,所谓的百万大军,不过是个数字而已。
其主要目的是把中原的水搅浑,加上南疆北上的战争,说不定从中就能看到一些机会。至于彻底霸占肥沃的中原土地,他们没敢想,料到南疆那边可能也没这个打算。
如果真要玉石俱焚,两败俱伤,整个天下不仅会彻底乱套,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,太上无极宫会一家独大,谁会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?
单单莫云岚一人,就压得天下喘不过气,更何况他手下还有周书与司马青云这样的人物。听说还有一个在闭关,十多年了也不曾出现,如今实力到了怎样的地步,无人知晓。
这是一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,没那份能耐,就没资格掀桌子。
虽然桌子掀不了,但可以坐下来谈,就算如此,你也必须给自己争取一个坐在桌子边的权利和机会。
南疆那边想要什么不知道,但妖族的诉求很简单——北地苦寒,生存不易,能不能让些地盘。肯定不能白要,北地盛产金银宝石,这些都可以拿来做交换。
即使买卖不成,开放边界,让妖族往南迁移一段距离,便于求生也好,有什么条件都可以谈。虽然妖族与人类积怨已久,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,两族之间会渐渐相互理解,有些矛盾是可以慢慢淡化并消失的。
大家各取所需,其乐融融不好么?
这问题说起来很简单,但对于中原的那位皇帝来说,却是不可触动的逆鳞。其他方面的或许能听你把话讲完,但千万别说关于土地的任何问题,说出来就一个字,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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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类怎会有这样的念头,妖族从上到下很想不通。换个角度,如果当今是妖族把持着中原,人类要想融入,那并不是什么难事,只要好处给到位,所有的东西都能交换。
那么,是什么原因让人类非得把妖族逼到发动战争的地步?
唯一的解释,就是他们那说不清,道不明的傲慢,以及与生俱来的偏见,自恃在这天下,高于所有其他生命一等。
不要说妖族是异类,就算对待南疆,中原人也是这个态度。
同样是人类,但却被描述成‘蛮子’,这个词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但经过多方面的消息汇总后,得到一个令妖惊讶的结果——那也是一种看不起,说白了,同样是一种歧视:蛮夷之邦,茹毛饮血,不尊教化,不知礼仪,难以苟同。
这几句话仔细一想不是滋味儿,在那些中原人眼中,南疆都是如此,那妖族又算什么?
大家共同生活在这片天地之间,呼吸着同样的空气,喝着同样源头的水,中原人类哪来的这些念头?优越感又是从何而来?不仅让妖百思不得其解,同时也会因此变得愤怒。
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三个字——凭什么?
这三个字是一切矛盾的根源所在,能让很多简单的问题变得非常复杂,最后产生不可控的后果。但最终的结局,却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。
小矛盾积少成多变成大矛盾,这般无休止的持续下去,有一天必定会忽然爆发。但面对拥有绝对实力的强权,不过是在沉默中诞生,又在沉默中走向灭亡罢了。虽能掀起一定的波澜,但对现状基本没有任何改变。
究根结底,说一千道一万,还是实力不够。
妖皇见大家沉默不语,缓缓开口问道:“想明白了么?”
昆陆妖王抬起头,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。
又过了一会,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:“其中的道理我想明白了,但……眼下的局势要怎样解决?难不成让大皇子一声令下,妖族大军撤回不成?真要这样做,那也太没意思了。”
“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妖皇摇了摇头,“玄风此刻已经无法回头,一旦就此撤军,诸多恶劣影响在所难免。我之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,意思就是告诉诸位,这场战争,我们掺和进去会有怎样的后果。”
“但是,这并不意味着我会置之不理。现在已经不是两位皇子之间所拥有的实力是否对等的问题,而是我们与中原皇朝,与太上无极宫进入上层博弈的关键时刻,你们明白我的话么?”
眼见对方松口,昆陆心中暗自一喜,思考片刻回答道:“您的意思,尽量与之周旋,不输气势?”
“这回答……也算沾了点边吧。”
妖皇轻轻点头,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,“玄夜那边,也不是用了什么手段,不仅能躲进镇妖关,还拉了些不错的帮手,我倒是要高看他一眼。”
“妖族有难关要过,但同时也不能丢掉血勇。你们可以去战线前坐镇,但切记一点,千万莫要对镇妖关直接出手,否则性质就彻底变了,只提防和针对他们的修行者便可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躲在镇妖关不出来怎么办?”昆陆妖王疑惑问道。
“你这问题有些愚蠢。”
妖皇眯着眼睛,摇了摇头,“他们要不出来,那些人类的士兵,怎能抵挡妖族的大军?就算全部当缩头乌龟,躲进镇妖关的防御大阵,群起而攻之,对方又能坚持多久?”
“更何况,你以为那些修行者就会怕了诸位不成?排除战争的因素不说,这对于他们来讲,是个不错的证道机会,怎可轻易放弃?”
“再退一步,他们若真窝在镇妖关中不出来,你就不会用言语刺激一下?就凭对方的那股傲慢,促成这事儿并不难。”
“明白了!”
昆陆妖王点头,随即有些兴奋地问道:“大人,您打算派遣哪几位前去?”
妖皇笑了笑,眼神扫视了一圈,“既然洛墨那孩子指名点姓,自然有你一份,否则会显得我不通情理。另外,苍炎,鹏天,你二位也跟着去一趟吧。凡事莫要冲动,商量着来,真有大事无法决断,回来说明情况。”
“至于玄离顶下的魔魂,你们不用担心,我会亲自参与镇压。”
三位妖王起身,齐齐施了一礼,“是!”
“另外还有一件事儿。”
妖皇皱了皱眉头,想了片刻说道:“要是遇见了营救玄夜的那个人类……最好留条性命,我总感觉他的身份不简单,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。纵使以我活了这么多年的眼光,也看不出其中的玄奥。”
昆陆疑惑问道:“真有这么玄乎?”
“说不清,道不明。”妖皇摇了摇头,“但我内心的直觉应该没错……那人类虽然年轻,但本事不可小觑,你们不能掉以轻心,小心在他手上栽了跟头。”
“大人放心,我们自会把握分寸。”
三位妖王相视一笑,昆陆开口说道:“真要像您说得那么不堪,我们也没脸再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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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了。”
妖皇一挥手,“你们去吧。”
“遵命!”
……
密室外,两份不同的心思。
大皇子双拳紧握,纵使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异状,但心中难免生出一股无力感。这么久了,还没个结果,难道这次要无功而返?
真要是这样,自己这张脸应该往哪儿放?那些部族首领又该如何看待自己?百万妖族大军又要何去何从?
轰轰烈烈地拉起了队伍,无丝毫建树就此默默无闻散去,今后自己再说什么话,做出任何的承诺,谁还会相信?
两相比较之下,玄夜无形中便胜出一筹。至少在他身边,还有义无反顾的追随者,还有那些视他为朋友的人类。自己有什么?仅仅是妖族大皇子这个身份么?
洛墨性格原本坚强,但此时双眼哭的红肿。
一是因为精锐部族丧命,心痛不已。二是因为密室内大人物的态度,让人琢磨不透。如果妖王不现身,自己报仇的希望就非常渺茫。
一时冲动想去拼命那只是气话,现实的残酷不得不让她向命运低头。
如果妖皇大人不同意,那该怎么办?心中的那股恶气又该如何宣泄?再想想紫魅一族的前程,于风雨飘摇的局势中不能自已,她就感觉有些颓丧。
或许在这些大人物的眼中,各个部族只是一种利于统治的工具,其存在的价值就是你能带来多少的利益。如今出师未捷,还发生了重大损失,今后在妖族中的地位说不定就会动摇。
真到了那时,自己怎样面对先祖,又怎样面对那些眼中充满希望的族人?
“嘎嘎……”
正在心思复杂之际,密室的门开了。昆陆,苍炎,鹏天三位妖王先后走了出来,面带微笑。
玄风与洛墨同时一愣,心中顿时狂喜,所有杂念消失不见,急忙上前一步施礼。
“见过三位妖王!”
“紫魅一族首领洛墨,拜见三位妖王大人!”
昆陆开口说道:“妖皇大人有令,让我等前去大军中坐镇,至于什么时候出发,大皇子安排便是。”
“小侄不敢!但如果方便……”
玄风有些犹豫道:“明日动身可否?今晚我在府中设下酒宴,恭喜三位妖王出关!”
昆陆转身与其余两位妖王交换了一下眼神,随即笑道:“都可以,我们无所谓。闭关太久了,出来到处看看,呼吸下新鲜的空气,感觉还是不错的。”
“既然如此,三位妖王,有请!”
“大皇子客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