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浪嘴里哼着小曲往回走，根本就没去想自己离开后会发生些什么。
能发生什么？大都督在那里镇着呢……那帮家伙敢不给面子么，呵呵。
不过他转念一想，李毅这个人还是不错的，把经过一听，二话没说就让自己离开了。之前还有点割他肉的心思，现在么，有点不好意思了。
不过，时间会把这点不好意思慢慢冲淡，只能隔些日子再琢磨这问题。
一路朝住处走去，经过拐角时，他忽然停了下来，歪着头朝另一边看了会。
……王斐屋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，那家伙是出去了，还是睡觉了？
想到睡觉，沈浪咂了咂嘴，自踏上修行路以来，睡觉的机会越来越少。到了现在，基本不用睡觉，只需打坐调息，再睁眼时比美美睡了一觉精力还充沛。
那种睡得香甜的感觉，居然慢慢淡忘了，这好像有点亏……因为打坐时心神内敛空明，是不会做梦的。
这么些年来，光顾着修炼，也不知错过了多少梦境。或许有前世的，也有今生的，有好的，肯定也有不好的，不管怎样，都是些精彩，想想还是有点可惜。
今晚要不要睡一觉？
心里这般想着，人却蹑手蹑脚往王斐的那间屋子靠了过去。
假如那家伙已经睡着了，也不知道会不会打呼噜？声音大不大？低沉的，还是高昂的？连续的，还是间断的？
说梦话么？吧唧嘴么？放不放屁？……嘿嘿。
沈浪太无聊了，终于找到了点乐子，猫腰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窗户下，半蹲着，散开了神识。
“……！”
简直了不得。
平日里装仙风道骨的家伙，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，剑随意丢在一边。
呼噜的声音不是很大，时而平缓，时而急促，很像猪在拱食时发出的哼哼声，忽然停下来，嘴里不知在叨咕些什么东西，听上去模糊。
沈浪竖起了耳朵，把脸尽量靠近窗户边上的缝隙，吸气凝神。
“咕噜，咕……”
呵呵，这家伙晚上没吃饭，肚子在叫。
“哼~嘘，哼~嘘，哼哼~嘘，哼哼哼……”
一阵急促地吸气声后，屋子里安静了下来，没动静了。沈浪使劲捂着自己的嘴，正琢磨为什么呼噜突然就停了，耳中就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呓语。
“猴……子，你……别得意，哥哥，厉害着呢……”
“明个……就让你开眼。”
“死猴子，坏我道心。”
“别看你……上蹿下跳显摆厉害，村里长大的，土气的很……”
“哼哼哼……哼~嘘……”
听到呼噜声再次响起，沈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，懵逼地眨了眨眼睛，“猴子？这家伙也听过西游记么？故事于这个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，他哪里听来的？”
“莹莹倒是听自己讲过，难道是……”
“不对劲儿，她口中的王斐，是个经常见不到面，感觉很冷漠清高的人。”
“一个认真讲故事，一个仔细听得津津有味，这样的场景应该发生在感情很深的师兄妹之间。”
“要是换做程远，还有点可能。”
“那么这个‘猴子’，应该就是指的某个人……”
“村里长大的……”
“？！”
“这……这家伙是在说俺么？俺就是村里长大的！”
“得意，上蹿下跳显摆，土气，坏道心……这都是些什么概念？怎么组合在一起的？”
想到这里，沈浪站直了身子，咬牙切齿：“好你个王斐，怪不得白日里阴阳怪气，原来是针对我来着，招你惹你了？”
“呔！看俺老孙为你除却心魔……”
他刚想推门进去，把对方从床上拽起来质问一番，但想想有点不妥，又把手收了回来。
根本就没有证据不是？
那家伙醒转了，一口咬定没说过这些话，能奈他何？
得想个办法，一是要了解他的这些想法从何而来，二是要他为此付出代价。嗯，惨重的代价，绝对不是一两瓶丹药就能解决的事情。
“你不是在乎形象，珍惜羽翼么，这回彻底捏死你！”
呼噜打得难听，梦里诬陷好人，还要没品地跟别人比吃大包子……这一切，都是手中的重量级筹码，不让他大出血一次，某今后就不姓沈！
“可别想像陶知天一样画大饼，不吃那一套，要现过现！”
“走着瞧！”
沈浪把手指掰得咔咔作响，冷笑一声，转身昂首阔步朝自己的屋子里走去。
回到屋子里坐下，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吨吨灌了几大口，心神逐渐平静下来，想起刚才的事情有点好笑。
王斐那家伙肯定是在什么事情上被自己给气着了，但仔细回想一下，又难以找到症结所在。
“这事情从何说起呢？”
沈浪陷入了思考，约莫一炷香后，他双眼一亮，“猴子，上蹿下跳，得意……哥哥厉害，明日让你开眼……”
当再一次把那家伙嘴里的话串连起来研究一番，似乎发现了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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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明日让你开眼——这句话很明显，明日的战斗该王斐上，那么前面的一连串都是针对自己的。
上蹿下跳，得意……
想到这里，恍然大悟，白日里杀了那几名金炼和紫魅后，自己的确来回起落，救助着那些士兵，享受众目睽睽带着感恩的目光，当时感觉非常不错……有些得意忘形。
是了，王斐这家伙把一切看在眼里，他嫉妒了，羡慕了，也悔恨了——不应该把第一次的机会让给自己，欲人前显圣而不能，让他滋生了心魔。
“哈哈……”
沈浪笑了起来，越笑越厉害，“宫主……宫主那般的高人，怎么……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一个人物来？想装逼想得饭也不吃，说话阴阳怪气，还钻进了牛角尖……实在太丢人了！”
“不过，他既然想装，自己不仅要给机会，还要把他使劲地往上捧，让他知道高处不胜寒的道理。”
“究竟要怎样做，很简单。要气氛给气氛，要表情给表情，再把陶知天这个天生的捧哏拉上……就怕那家伙到时胆战心惊呐！”
“表情么，好说，自己的演技还算过得去，陶知天也不差，就是气氛……如何营造气氛很关键！”
“有了！”
沈浪拍了拍脑袋，双眼一亮，拉开房门跑了出去，“嘿嘿，王斐你等着，我给你来个猛的，保准上头！”
……
大都督李毅此刻还没睡，正伏案写着奏章，旁边一封写好的家书已经装进了信封。
从放妖族入关开始，几乎每隔三天，他都会向皇帝禀明：发生了什么，又是如何处理的，目前状态怎样……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，事无巨细，都说得明白。
自己的举动太多匪夷所思，希望这些言辞恳切，句句大实话的奏章，能让皇兄明白一切，就算要降罪责罚，说不定也能酌情。
都城的回复最快还要等将近半个月。要是玄秘阁带回的旨意，那就说明没太大问题，如果是大太监来了，情况怕是就有点糟了。
放下笔，李毅揉了揉眉心，感觉身心都有些疲倦。
一旁的两名侍女见状，一个走到身后伸手帮着按摩，另一个急忙把桌上温度不够的茶水换掉，重新倒了一杯，双手奉上。
喝了一口热茶，暖流顺喉而下，李毅舒服地呼出一口气，刚想让人整点宵夜来，门口的侍卫低沉的声音响起：“启禀大都督，沈浪求见。”
“？”
李毅眉毛一挑，心道：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这家伙来做什么？为钦天监那档子事儿么？”
“让他进来！”
“你们……也退下吧。”
“是！”
两位侍女施了一礼，转身快速从书房侧门离去。
不一会，沈浪走了进来，搓了搓手，有些不好意思。毕竟这么晚了，自己一时心起想作弄王斐，劳烦大都督，怎么感觉都有点儿戏。
“坐，”
李毅很随意的招呼了一声，亲自给倒了杯茶摆到面前，抬眼问道：“你还想着之前的事情？”
“之前？”
“哦，您说得是钦天监那事，想那做什么？”
沈浪笑了笑，“我放心的很，那些家伙再放肆，怎敢在您面前蹦跶？”
“倒也不能这么说，”
李毅想了片刻，“钦天监到底还是为皇朝做了不少事情，里面的人虽然眼高于顶，脾气又坏，但他们恪尽职守，忠心耿耿，这点还是要肯定的。”
“就是有时候很让人很讨厌，心烦。一天到晚把皇权挂在嘴边，拿高帽子压人，朝廷之上很多人都不待见他们。”
“但陛下喜欢……因为这些家伙从来不拉帮结派，又听话，只顾研究忙活自己的事情。”
“所以吧，我还想着怎样开导你一下，别跟他们一般见识，你既然不在乎，那就更好了。还有啊，下次别一急就骂狗，你让其他为陛下做事儿的人听去了，会怎么想？”
“大都督，您该不会把自己也代入进去了吧？我可没想骂您。”
沈浪眨了眨眼。
“你要是敢如此骂我，就是……口出妄语，不尊重长辈！”
李毅说了句一语双关的话后，摇头笑了笑，眼神莫名，“我本事不够，没法拿你怎么样，但有人能对付你。”
“嗯？大都督还认识高手？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有多高？”
“到头了！”
“谁？！”
“不告诉你！”
“……”
“说吧，这么晚来找我何事？”
“嗯……”
沈浪眼珠子一转，神情变得很严肃说道：“王斐今晚没吃饭！”
“啊？为什么？……不过你们这些修行者，好像也不用顿顿吃饭吧？”
“的确，为了修行个把月不吃也没什么问题，但王斐目的并非如此，之前我去看过，他正为明日的战斗在做准备。”
“这么上心的么？”
李毅眉头一皱，眼神中充满疑问，“我看你白日里在妖族中跳来跳去，很是轻松的样子，他为何要如此紧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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跳来跳去……沈浪一听脸就黑了，“照大都督这话，我有点像只猴子？”
“嘿嘿……你别说，还真有点那个意思。”
眼前这家伙是自己的小辈，本事了得，但抓住机会调侃一下，在嘴皮子上逞下能耐，李毅感觉非常不错。
“有武功这么高，还能在天上飞的猴子么？”
沈浪瞪眼说道：“那是大圣，齐天大圣好不好？”
“啥？大圣，还齐天？你这张嘴……怎么打胡乱说！”
李毅有些目瞪口呆，心道：你老子还在呢，这要是被他听了去，非痛揍你一番不可，敢口称圣人，还与天比肩的，这天下除了他，谁敢！
“唉，跟你说了也不明白，咱们的思想不在同一个维度上。”
“维度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解释起来很麻烦，我还是说正事儿吧，嗯嗯。”
沈浪清了下嗓子，“王斐对明日的战事很上心……我就琢磨着吧，他是太上无极宫宫主的关门大弟子，显赫身份摆在那里。”
“明日之战，从个人的角度来说，他代表的是自己，为这天下的安稳出一份力，但换个角度看，他其实代表的是宫主，代表的是太上无极宫对妖族南下的态度。”
“的确如此！”
李毅点头，皱眉问道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他出战这事儿，咱们要上心！不仅要给他加油，鼓劲，还要给他创造应有的气氛。”
“一方面，您要做给宫主看，我对您弟子不薄，给足了面子，这样是不是有利于拉近皇朝与太上无极宫之间的距离，有利于减缓双方的矛盾？”
“嗯，有道理，你继续说。”
“另一方面，”
沈浪抬手往北一指：“声势搞出去了，对面妖族大军一看，太上无极宫的人居然也来了，是不是就更加忌讳，说不定心里一哆嗦，就退回老家去了呢？”
“你这牛逼吹的……”
李毅嘴角一抽，“退回老家未必现实，但对方必定有所忌讳。”
“并不是我吹牛哦，过些天还要来几个。对面妖皇与十大妖王若是不动，您这镇妖关稳稳当当的。”
“要是妖皇与妖王们动了呢？”
“这……我们就没办法了。”
沈浪咧嘴一笑，“不过，您认为宫主与当今皇帝，会准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么？”
“哈哈，好像也是！”
李毅心里一松，开心笑道：“山对山，崖对崖，萝卜对白菜！层次不一样，要解决的问题也不一样。”
“这比喻，很对味儿啊！”
沈浪比了个大拇指，马屁滚滚而来，“不愧是统领一方的大都督，不愧是勘破世间痴妄的王爷，三个‘对’字，既道出了身在高处的孤冷与寂寞，又表明了身居高位者肩上不可推卸的责任与格局。”
“寻常人只知家长里短、柴米油盐，所求不过安稳度日；而王爷您放眼的是江山社稷、万千生灵，要扛的是烽烟战火、人心向背。”
“萝卜白菜自有萝卜白菜的欢喜，高山悬崖自有高山悬崖上的风霜，能把这般大道理解说得如此通俗接地气，放眼天下，您独一份！”
“你……你，你这张嘴，到底随谁了？”
李毅面上哭笑不得，但心中非常纳闷：皇兄不是这性子，皇后温文尔雅，如深谷幽兰，怎就会生出一个这样的家伙，怪事儿了！
沈浪哈哈一笑，随意道：“除了爹娘，还能随哪个？”
“唉……”
“您别叹气，我虽是被抛弃的，幸好当初被老爹收养，否则早就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了。”
“至于父母是谁，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，他们为何如此，我也不想去深究，毫无意义。”
“今生今世，我只有一个爹，他姓沈，叫沈天立。我是个杀猪匠的儿子，打小就生活在下河村，仅此而已。”
李毅听后，双眼泛红，牙关紧咬。
他很想告诉对方，你是这世间身份最特殊之人，身上强大的血脉一头连着太上无极宫，一头连着中原皇朝。
你不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儿子，当年会发生这样的事情，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，死了不知道多少人。
如今，那个让无数人眼红的太子之位，至今还为你留着。你的母亲虽然一直没醒转，但皇后之位无人能动摇。
……
看对方神情变得异常，沈浪眨了眨眼，“大都督，不会吧，一个乡野间的孩子逆天改命的故事难道让你感动如斯？”
“正是如此！”
李毅抬手抹了抹眼角，顺水推舟说道：“你明明就是一个小村里走出的孩子，不想经历了许多机遇造化，居然走到了今日的高度……”
“不说天下的同辈……就是很多老家伙，也望尘莫及。令人感慨，而且匪夷所思啊。”
“嘿嘿……运气好嘛。”
沈浪咧嘴一笑，然后说道：“我刚才与您商量王斐那事儿……”
“怎么办你说就是了，太上无极宫的面子要给，你的面子也要给！”
“多谢大都督！您看这样如何……”
老少两个脑袋凑在一起，一个不停嘀咕，一个频频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