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上。
长时间作战,守卫士兵手中的盾牌因为即将力竭而开始发抖,卷刃的刀口和不再锋利的矛尖,也失去了之前的犀利。
防线再次被往北压缩,双方不断有士兵倒下。此时此刻,除了体力上的问题,人数上巨大的差异,也让防守士兵濒临崩溃。
所谓的意志坚定就能克服艰难险阻,这句话不过就是个笑话。
防守山坡的士兵死一个少一个,从山脚下冲上来的南疆士兵,却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疯狂。因为他们从九死一生中,看到了一线继续活着希望。
死志已生,守卫的将领也拔出了刀,捡起一个破损的盾牌,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战斗。
空挡间,他回头瞟了一眼,想看看身后的弓箭手到底撤下去多少,却不料两个校尉带着两千人急匆匆跑了过来。
近得身前二话不说,拔出腰间的短刀就砍向南疆士兵。
这两千人的加入,瞬间止住了防守士兵的退势,双方又开始在僵持中磨耗彼此的生机。
“铛!”架开了劈头盖脸的一刀,顺势抹了对方的脖子,将领怒喝:“不是让你们退下去么!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大人!”
身边的校尉把刀从对方士兵的肚子里抽出,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嘿嘿一笑,
“将近半数兄弟们的箭矢都耗光了,身后这两千兄弟,把剩余的箭矢都给了出去,没了弓箭,我们还有刀,一样可以杀死敌人。”
“你……”将领的眼眶红了,“一旦冲上来,怕是再没机会退下去了。”
“兄弟们都知道!”校尉趁着空闲,快速弯腰捡起了一面圆盾,“在哪里战斗都是战斗,就算最终难免一死,大家人多,下到黄泉也有个伴不是?丢下您就这么跑了,死活心里这关过不去啊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将领仰头大笑,抹了把湿润的眼角,“有你们这些生死相随的兄弟跟着,也不枉此生了!”
“那就让我们……一起死!”
“黄泉作伴,一起死!”校尉怒喝一声,手中的短刀不要命地朝前猛砍。
这句决绝的怒吼感染了全部防守士兵,震天的吼声齐齐响起。
“黄泉作伴,一起死!杀——!”
……
站在最高处的阁楼里,周放把整个战场的形势都看在了眼里,包括山坡上的那一幕,看着从北面陆续撤下来的那些弓箭手,最终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。
“传令兵!”
“将军!”
“传我命令,西侧山坡失陷在即,那里的枪盾,刀盾兵给我全部退到山坳一侧。前方的弓箭手,立即撤进建筑物内,占领高处暂时修整,待地方进入街道后,自主射击。”
“东侧山坡上,所有耗尽箭矢的弓箭手,原地加入步兵阵列,照原计划作战。”
“命令投石机阵地,集中火力尽快打掉对方的投石机,绝对不能给对方转移的机会,之后快速撤退至安全距离,瞄准西侧山坡道路,有多少弹丸全给我轰出去!”
“从西侧山坡撤下来的那些弓箭手,给他们两刻钟休息整备,然后顶到前方,与步兵协同作战!”
“最后,传令辎重营主官,两侧山头各上两百人,带上工具,把树砍到,把土石挖松,只要看到响箭升起,就给我往下砸!再一发响箭,全部撤退!”
“遵命!”
传令兵飞速跑下了楼。
周放揉了揉眉心……由于人数上的差异,加上体力不济,两侧山坡失守是意料中的事情,但眼下看来,似乎太快了些。
不过,就算对方弓箭手上了西侧山坡,街道对面射程不够,脚下山坳里也射不着,士兵们还能再顶一阵。万一顶不住了,只能顺着山坳往北撤回来重新集结。
这怪不了谁,将士们都已经尽了力。那些南疆蛮子们……这许多年来,从未见过这般疯狂,平日里倒是小看了他们。
呵呵……我的士兵也不是孬种,看你们还要妄填多少性命进来。
……
街道上,炮长们都红了眼,由于之前的烟雾阻隔了观察兵的视野,只能转移目标。可如今看着南疆士兵在投石机的协助下,攻上了西面山坡,一种浓浓的颓败与羞耻感涌上了心头。
此刻将军有令,全力摧毁对方的投石机。
大家急忙调整了攻击方向,五架投石机开始对烟雾后方狂轰乱炸,也不管击中与否,只不停地发射弹丸,似乎在宣泄心中的愤懑。
某一瞬间,有阵风吹过,对方的投石机短暂地暴露了位置,被屋顶踮着脚观察的士兵看了个清楚,用旗语修整了一番距离,方向后,五架投石机再次发出了怒吼……
虽然很快被烟雾又遮掩了视野,但连续三波的攻击过后,再也没有弹丸从南疆阵地那边发出,看来是有了效果。
继续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,依旧没有什么变化,炮长们赶紧下令后撤。
大家伙轰隆隆而来,轰隆隆而去。
……
南疆大军后方,扎猛兴奋地登上了最高处,手指东侧山坡:“西侧已经冲上去了,派人去问问东侧的那些人,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打上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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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再给他们半个时辰,如果还是没有进展,所有人就别再回来了!”
“大人!”一位千夫长低声说道:“三万步兵,现在已经损失接近两万,弓箭手也死了三千,是不是让他们轮换休息一下?”
“休息?”扎猛眉头一皱,“作战讲究的是一鼓作气,此时撤他们下来,那股劲就没了,你打了这么多年的仗,难道不知?”
“卑职自然知道,只是……昨夜加上今日,伤亡已经快五万了,这是不是有点……”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不要说五万,就是再死五万,只要把铁木城给我拿下了,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场胜利。”
“十多年来,除了大首领带军打下了镇南城外城,安南,平南,包括我们都没建树,眼下大功告成在即,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同的声音。”
“传我命令!步兵再上三万,弓箭手一万,前方的弓箭手撤回来整备半个时辰,原地待命。我就不相信耗不死他们!”
“投石机……”扎猛看了看那仅剩的,处于瘫痪的最后一架说道,“让他们别修了,都撤回来,待晚间第二批建造好了,另行计划。这次……他们也算立了大功。”
“我给你们所有人提个醒,铁木城不拿下来,这场战斗就不会停止!你们心里就算有想法,全都给我憋在肚子里,等胜利后再说不迟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我不允许任何违背我意志的事情发生,包括言语,否则,休怪我翻脸不认人!”
“是!”
……
东侧山坡,战况胶着。
南疆士兵也不冲击街道,只管一股脑地往山坡上杀。越来越多的尸体从道路上滚落,到了最后,后续进攻的士兵们只能踩着软绵绵的同伴们继续向上。
防守方也不好过,攻击间隙被换下的士兵,踉跄跑到阵列后方较远处,一下就瘫倒在地上,大口地喘息。不少弓箭手也往后退到一边,找个地方坐下,不停地搓揉着酸软的双臂。
敌人太多了……杀不完,好像根本就杀不完。火油罐用光了,刀砍缺口了,长矛也折断了,那些南疆蛮子却源源不断往上冲。
特么的,他们不累么?他们不怕死么?今日作战为何如此硬气?
好在箭矢消耗完了的弓箭手们也加入了战斗,否则,没被对方杀死,也会被累死……这帮狗日的南疆蛮子!
……
辎重营收到命令,四百人分成两组,带了干粮和水,开始往两侧山头上爬。没有道路,很是难行,但好在山势并不算太过陡峭,手抓脚蹬的行进速度也还将就。
半个时辰后,众人到了山顶。
一边喝着水,一边小心翼翼走到边缘,整个铁木城内的状况尽收眼底。
靠近南面,一片狼藉,烽烟四起。
北面,安静中带着一股萧杀。
南疆大军前锋已经损失殆尽,后续又有大约三万步兵与一万弓箭手加入了战斗。
西侧的山坡,几乎已经完全失守,那些兄弟们被堵在了最后的角落里……
东侧山坡,整个防御阵线虽然往后退了一截,但情况并不是太严重。
对方的投石机,有些碎裂开来,有些瘫在原地,附近看不到一个人,估计是放弃了。
己方的投石机,正不断抛射出石弹火弹,狠狠地砸进对方的人群里。每清空一小块空地,就会被立马填满……生命在这一刻,显得无比廉价。
北面城墙外,是一大片开阔地,入眼新绿点点。
南面的城墙外,南疆大军的营帐绵延数里,与一处林地相接。
众人没说话,补充了水分后,转身就开始忙活。
工具只有三种,锯子,锄头,撬棍——能把树放倒,泥土挖松,大石翘起。这些东西从近百丈的高空坠下,砸进人群,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!
……
天渐渐黑了,战斗依旧在继续。整个铁木城城内,点燃了无数的火把,靠近南侧的两栋建筑物,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。
南疆依靠人海战术,取得了很大的成果。
继西侧山坡被攻陷后,东侧山坡坚持了近三个时辰后失守。与西侧山坡不同,这边撤下去的弓箭手不足一千,其余耗尽箭矢的,全部加入到了步兵阵列中,战死到最后。
最惨烈时,双方的士兵交织在一起,相互搂抱着,用牙齿撕咬对方的血肉,嚎叫着倒地,嚎叫着一起坠下山坡。因为大家都没力气了,无法再挥动手中的武器,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同归于尽。
南疆士兵在两侧山坡上兴奋了好半天后,慢慢沉默下来。付出了惨重的代价,夺取了有利的地势,但好像作用不大。
下方街道上,铁木城的步兵全都缩进了山坳,弓箭手躲进了建筑物,不知藏在哪扇门或窗户后,山坡上的南疆弓箭手根本找不到攻击的目标。
有些自作聪明的,从山坡北侧那些还没来得及撤回和销毁的绳索,梯子上往下爬,却被早已守候在下方的弓箭手纷纷射死。
情况很快被传回南疆大军后方,扎猛在一众将领近乎哀求的目光中,再次下达了向两条街道发起攻击的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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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除了弓箭手留守山坡,步兵们从原路返回,攻向了街道。但堵在街道口的杂物燃起了大火,阻挡了他们的脚步。
趁着对方想办法灭火的这段时间,顶在前方的铁木城士兵抓紧时间进食,休息。尽管揣在怀里的馕饼已经被汗水浸泡得发出异味,大家都狼吞虎咽。
此时只有两种感觉,说不出的疲惫与饥饿。
至于能不能活,没人去想这个问题,因为将军带着自己的亲卫,也啃着一样的饼子,在士兵间来回穿梭,不断鼓励打气,并与头头脑脑们交待着接下来的战斗思路和具体安排。
从战斗打响的那一刻,原本埋伏在街道建筑物后的,以及山坳中的枪盾兵,刀盾兵几乎没有参加战斗,眼睁睁看着兄弟们纷纷倒下,看着两侧山坡相继失守,心中的怒火几乎要炸裂胸膛。要不是上司一再安抚,不少人早就冲了出去。
此刻听了详细的作战安排,大家心里渐渐好受了些。漆黑的山坳内,无数双血红的眼睛紧紧盯着街道口那正在缓缓减弱的火势,于安静之中,不断酝酿着杀戮风暴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两条街口的大火被扑灭,南疆士兵蜂拥而进!
铁木城的投石机再次开始咆哮,石弹火弹砸进狭窄的街道,血肉纷飞,浓烟滚滚。
“散开!左右散开!”队伍中的千夫长和百夫长高喝不止。
南疆士兵开始听令,朝街道中建筑物后,以及黑黢黢的山坳里跑去。
躲到建筑物后的刚想喘口气,不料从两侧的窗户里忽然射出无数箭矢,顿时成片倒下!
“冲进去!给我冲进去!”
百夫长大声呼喊,带头砸破了窗户,一个翻身还没落地,就被楼梯口阴暗处射来箭矢放翻在地,瞬间没了呼吸。
由于距离太近,箭矢的威力很足,肚子上和脖子上的两箭只剩尾羽露在外面,箭尖透体而出。
南疆士兵开始向只能五人并肩的楼梯上冲,不料狡诈的中原人用桌椅板凳堵死了楼梯的拐角处,在阴暗里一箭接着一箭,不停地收割着性命。
好不容易有人爬上了障碍物,却又被缝隙中冷不丁扎出的刀尖刺中肚子,惨叫着又滚了回去。
原来这些桌椅板凳后面也藏着人……像毒蛇一般。
南疆士兵被对方的阴险狡诈无耻整得愤怒而又无奈。
有些热血上头的,想发泄火气,冲上去提刀猛砍那些桌椅板凳,被暗中呼啸而来的箭矢全部射死。
不少人从外面取来了火把,丢到楼梯上,不一会那些障碍物就烧了起来。隐约看到有两个隐藏的家伙往楼上跑去,却也无可奈何。
大火烧毁了障碍物,也烧毁了楼梯,火势开始顺着其余的木质结构开始蔓延,整栋建筑物浓烟滚滚。
南疆士兵不得不退了出来,往别处跑去。
楼上的弓箭手们,早在对方放火的那一刻,就顺着二楼的立柱出溜到地面,急忙向北跑去。
往山坳里的南疆士兵,遭到了最无情猛烈的攻击。
这里隐藏的刀盾兵,枪盾兵,把憋了一整天的怒火全部宣泄了出来!
除了指挥者,没有人说一句话。面对层层叠叠的敌人,他们按照口令,机械挥刀,机械刺出长矛!
冲过来的南疆士兵一排排倒下,但就跟浪涛拍岸般绵绵不绝。
山坡上的南疆弓箭手急的打转,敌人就在脚下不停杀戮,但他们不出山坳,射不着。
指挥者也黑着脸,面对这样的情况一筹莫展。很多人开怀疑,付出那么惨痛的代价拿下两处山坡,到底图个什么?
街道上,一侧是地方的步兵,另一侧又是绵绵不绝的冷箭,除了少量南疆士兵留在原地纠缠,大量开始往北涌了过去。
一路上,同样面对建筑物里射出的冷箭,同样遭遇躲在山坳里的刀盾兵,枪盾兵,留下尸体无数,鲜血一路。
好不容易冲到街道尽头,看到了那五架正在运转的投石机,却又被无数杂物堵住了路口……接着几发火箭落下来,便燃起了熊熊大火。
大火的另一边,撤回整备的铁木城弓箭手与骑兵列好了阵型,只管不停向敌人的队伍里抛射箭矢!
南疆大军中的千夫长与百夫长们此时欲哭无泪,他们怎么也想不通,那些中原人为何能整出这么多的花招……阴险歹毒不说,还非常致命。
北面城墙上,周放挥了挥手。
“咚咚……咚咚……”
有节奏的鼓点响起,这是事先商量好的撤退讯号。
山坳里的刀盾兵和枪盾兵,开始慢慢往北压缩阵型,顺着两侧山坳里的豁口,且战且退。每退一步,就会留下一排尸体,有南疆士兵的,也有身边的兄弟。
一个时辰后,存活下来的士兵们全都退到了北面。体力还充沛的,在前方竖起了盾墙,死死堵住了两个豁口,只用长矛不停地从空隙中往外刺。
后面的士兵把辎重营不用的木料,车架全部搬了过来,待前方的兄弟们抽空撤回时,把豁口堵了个结实,然后放火。
弹丸打光了,投石机最终停止了动作,炮长和操作手们忍痛撤离。辎重营上来了五百人,把五架投石机推到了路口,淋上了仅剩的火油点燃……
南疆士兵不得不停下脚步,想办法灭火。
铁木城剩下的士兵全部回撤,在北面城墙下暂时休息。
至此,周放手下的将士们,历经了八个时辰的战斗,阵亡两万一千人,重伤两千,轻伤无数。作战单位除了骑兵建制还算完整,其余部队全被打残……
库存的武器装备用完,剩余的箭矢不过八千,能作战的人员,加轻伤的在一起,五千二百人。
“是时候了……”
周放站在城墙上,看了看狼藉不堪的铁木城,看了看疲惫不堪的将士们,看了看不断涌入街道的南疆大军,又看了看两侧黑黢黢的山头。
他慢慢拿起了身边的一根响箭,挑了挑眉,暗自嘀咕了一句,“再给你们一个意外的惊喜,呵呵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