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南城。
战斗结束，内城城墙上的士兵再次发出了欢呼。
这次的胜利简单，干脆。对方气势汹汹而来，抱头鼠窜而去，守卫城头的士兵虽有伤亡，但数量不到两百，再看看城墙外那满地的尸体，又是一场大胜！
大将军赵疾与一众将领幕僚，看着退去的南疆军队，面色沉重。
沉寂了大半年，南疆的这次进攻，毫无征兆。但结合前日里的分析，很有可能铁木城真出了问题，被林远说中了。
镇南城大营虽然采取了预备性的措施，但铁木城的安危却让大家内心惴惴。
城墙下方两侧，火势虽然减小，但火油燃烧后刺鼻的气味依旧浓郁。内外城之间宽阔的街道上，倒下了两千多南疆士兵，几乎每个人身上，都至少插着两三支箭矢。
更远处的两侧，敌方四架投石机被彻底砸烂。
南面的城墙脚下，能看见南疆士兵正在排队往南有序撤离。
表面看这是一次沉静了许久后，突发在凌晨攻击，但背后隐藏的各种问题，让赵疾和诸位将领不得不深思其中利害。
“大将军，”
骑兵营统领侧身抱拳：“南疆这次的进攻，与以往不同，他们用火油封住了内城两侧，致使骑兵无法完全提速冲出去，此次战斗……斩获甚微。”
“大将军请看，”
营统领指着内外城之间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，“对方刚才用投石机掩护步兵撤退，那些弹丸的落点，比起以前来，远了将近五丈。这说明，他们在不断研究改进投石机。”
“以此推断，对方的弹丸落在内城，只是个时间问题，咱们不得不防。”
“在下补充一句。”
一位幕僚开口，“对方此次凌晨忽然发起攻击，我怀疑他们有两个目的。如果林都尉的推断是真，他们这次的进攻不仅是为了响应铁木城那边的计划，更多的是一种验证。”
“验证什么？”赵疾眯着双眼问道。
“回大将军，验证他们新的作战方法，以及改进后投石机真正的射程……试想一下，如果他们采用今日的战术，强行用盾兵推进，以火油封死骑兵冲锋的道路，而投石机又能打到内城的城头，或是城内，我们就会变得非常被动。”
“现在的情况是，我们的投石机主要目标是对方的投石机，在整个作战过程里，所造成的人员伤害为两成左右，剩下的八成，来自城头的防卫与两侧骑兵的来回冲杀。”
“骑兵的作用若被限制，总体攻击力就会至少锐减三成，城墙上的士兵将会面临非常大的压力。”
“嗯，”赵疾点头，神色凝重说道：“内城的城墙相对外城较短，我们为了增加防卫，只能派更多的士兵上城头作战。如果对方的投石机能够打到城头，就会产生很大的伤亡。”
“正是如此！”幕僚抱了抱拳，“此时步兵强行攻城，再配合大量弓箭手于后方掩护，士兵们怕是扛不住。”
“不过，这种作战方式对于南疆来说，还没成熟。一是他们的投石机毕竟还打不到这么远，二是这样的进攻计划，似乎只能在夜晚执行。”
幕僚伸手指向内外城之间的空地，“白日里但有异动，就会被早早发现，我们的骑兵就会提前做好准备。只有在夜晚看不清时，他们才能进攻。”
“城头轮值的士兵，虽会不定时发射火箭观察敌情，但有距离限制。对方只要在一箭之地外部署集结，我们就发现不了。如果不出所料，这次进攻后，对方又会安静很长一段时间，等他们的投石机能打得足够远了，才会继续向我们发动攻击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赵疾皱眉问道。
“大将军，我建议增加投石机的数量，并向前部署，能够直接打到外城城头为最佳。投石机这样的大型作战器具，从城门根本就运不进来。对方改进成功后，只能建在城头上或城墙脚下。只要他们敢建，我们就打。”
“两侧山头呢？”
“两侧山头我们无能为力。”幕僚摇了摇头，“那上面的地势，虽然每侧最多摆得下两架，但轮番攻击之下，还是会给我们造成不小的压力。”
“大将军！”
城防营主官抱拳，“之前丢了两侧山头，大家伙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，在下愿亲自挑选人手进攻山头！”
“你们两个说的这些，都有些难办。”
赵疾摇了摇头，“要增加投石机数量，并向前部署，就要推倒很多建筑和房屋。内城如果只有咱们这些人在，倒是容易。”
“可你们别忘记了，还住着很多往来的商贾和百姓，这不是一句说推就推的问题。房屋商铺没了，虽然可以补偿些银子，但有些人忙活了一辈子才在此安家，能让他们去哪里？外城丢了的时候，那些商贾和百姓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。”
“至于你想夺回山头……其实我也想。但具体的情况大家都知道，两侧上山的路都只有一条，不仅狭窄，而且曲折难行。向上强攻，伤亡会非常惨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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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将军！”
城防营主官用力一抱拳，脸上露出决然，“南疆能不畏死攻击咱们的城墙，我们也能不惜命拿下山头！都是吃当兵这口饭的，关键时刻拼的就是胆量和勇气，这一点我们并不比对方差！
“再说了，自他们拿下两侧城头后，我们并没发起任何反击，忽然来这么一下子，对方不一定能从容应对。”
“大将军，”幕僚抱拳，“两侧山头必须想办法拿回来，只要我们占据了高处，对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我们的眼睛。”
“咱们的投石机也必须增加，用以压制对方。战时情况特殊，房屋该推就推，若那些商贾百姓理解，就多补偿些银两，也可以给些优惠措施，把他们安置到后方军镇去。若是他们不理解，甚至产生骚乱怨气，就全部抓起来关着。”
“至于那些闹得厉害的，可以考虑杀鸡儆猴……非常之时，行非常之事，还望大将军不要犹豫。”
其余将领一听，都暗自点头。打仗不可能不死人，但要死得有价值，死得有意义。
两侧山头自从被南疆夺了去，那种萦绕在心头的耻辱感至今非但没有减弱，反而越来越强烈。每当对方的弹丸从山顶砸下时，这种感觉就会被无限放大，这个问题不解决，心里始终不畅快。
推倒房屋算什么？大不了以后花钱重建！要是内城出了问题，那些人又是个怎样的结局？镇南城的将士都在尽忠职守，想尽一切办法对付南疆大军，又怎会被这样的情况阻碍了计划？
赵疾眯着眼睛想了片刻，没说同意，也没说不同意，而是转身走下了城墙。
丢失了左右两个山头和外城城墙，的确是一种莫大的耻辱。虽说沈浪献计，自己又一番折腾下，免受陛下责难，但每每想起这件事，心里就非常不是滋味。
他现在想一个人安静，仔细考虑其中的得失。如今南面要应付老对手的新花招，东面又要预防铁木城被破带来的糟糕后果，实在让人头疼不已。
……
铁木城。
负责前方观察敌情的士兵带来了最新的消息，南疆果然在建造投石机，根据底座数量判断，最少十架。
周放起身下楼，带着亲卫到了后方建造投石机的场地，虽然下着雨，入眼却是一片忙碌。
工匠们或喊着号子搬运沉重的部件，或把手中铁锤敲得叮叮当当……简易的草棚下，几个督造正仔细地看着手中图纸，不时交流几句。
辎重营的主官跑了过来，“将军！”
“建造进度怎样？有没有什么困难？”
“回将军，一应材料俱全，并没什么困难。但若在作战过程中损坏，其余的材料只能够修补其中的两架，再多就没办法了。按照目前的进度，今晚亥时的初刻就可以交付使用。”
“好！你们辛苦了！”
“不敢让将军夸奖，都是我等的分内之责！”
“石弹，火弹还剩多少？”
“回将军，石弹六百，火弹三百。平均分配在五架投石机上，每个投石机会发射一百八十次……但频繁的发射，很容易导致投石机过早损坏。”
“损坏就损坏了，”周放笑了一下，“我只要求你们尽量给我砸死更多的敌人，战斗过程中，能修就修，不能修就彻底捣毁。我再重申一遍，千万不能落到对方手里。”
“属下明白其中利害！不过，我有个想法，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“尽管道来。”
“将军，这城内地势平坦，我想给投石机安装四个轮子……作战时，如果前方压力大，就往后退，如果压力不大，就坚守原地。
“这样的话，才能够尽量发挥五架投石机的作用。弹丸也装在车架上，跟着移动，如此一来，这大家伙也能机动作战。”
“哦？能成么？”
周放心中一动，疑惑问道：“没改进过的投石机，重量就至少两千斤往上，这改造过后的又有多重？”
“回将军，”辎重营主官抱拳，“改造过后，重量几乎翻倍。不止投臂长度要增加，底座的重量也要增加，以适应激发时的那股反冲之力。这新图上，又增加了配重，方法很巧妙，但重量也随之激增。”
“什么样的车轮能承受得起这样的重量？”
“车轮不行！”辎重营主官嘿嘿一笑，“我们用整节的圆木，锯成合适的宽度，中间掏空按上轴瓦，在底座上四个角分别安装一个，这样每节圆木只需承重一千多斤，没问题的。”
“你确定可行？”
“属下可以保证！”
“那就干！”周放露出了赞赏的目光，“你要是能顺利让这大家伙动起来，咱们这仗就该换种打法了，我一会得回去想想。”
“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辎重营主官使劲搓着手，表情有些为难。
“有何困难就说，一个大男人别在那里婆婆妈妈！”
“合适的圆木仓库里没有……我看街道上有些建筑门廊两侧的大柱子可……可用。”
“那就拆啊！”周放朝身后一指，“你看上哪处就拆哪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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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军，这些建筑都是都城将作建造的，拆了不会有问题吧？”
“铁木城都要没了，你还担心这些做设么？”
周放摇头苦笑，“即便他日有人追问，你就说是我下的命令。再说了，这些好房子，怎能留给那些南疆蛮子？就算他们最终夺取了铁木城，也只能得到一片废墟！放心大胆去做！”
“属下明白了！”
“行了，赶紧去把这些大家伙造出来，让我也开开眼。”
“遵命！”
辎重营主官跑开了，周放本想转身回去好好想想怎样调整作战计划，但犹豫了片刻，又朝北面城墙走去。
那里是最先失守的地方，虽然现在被拿回来了，应该去看看，鼓励下将士们。
走到城墙脚下，入眼是一排排的帐篷。
进出的士兵们见到了将军，纷纷站了起来，绷直了身体。不少人身上缠着浸血的布条，有好几个断了手脚的，被同伴搀扶着，脸色异常苍白。
周放神情肃穆站定，朝四周抱拳。
马卫国带着两名随从跑了下来，“将军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来看看大家……拿下北面城墙，费了不少周折吧？”
“唉……这些狗日的！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，好好的日子不过，却来整自己人，可惜我手下一千多名兄弟，白白死在了这些叛逆手里。”
周放眯了眯眼睛，抬脚上了楼梯，来到城墙上。
尽管被雨水不断地冲刷，但脚下地面与垛墙的砖缝里，依旧残留暗红色的血迹，空气里的那股淡淡血腥弥久不散。
城墙外侧，五百黑衣人头砌墙成的京观，在雨水的浸泡下，那些面孔显得更加苍白，诡异。
“南边战事久而未决，中原武者又做出了这般匪夷所思之事……这天下，怕是要乱了。”
“将军，江湖上的事情我并不知晓，但凭咱们那位陛下的脾气……这回不知要有多少人头落地。”
“人头落地？”
周放笑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，“只怕这一回，陛下会把所有门派铲除干净，再也不允许他们存在。这事儿我也没想明白，你说好好的，这些江湖人为什么非要整这么一出？”
“无非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，”马卫国嗤笑一声，“也不知道南疆那边给了那些人多大的好处，能让他们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。铁木城要是丢了，不仅他们会受到天下人唾弃，我们也会受到很大的牵连……这种耻辱，要如何才能洗刷得干净？”
“所以，”周放转身，手指城内，双眼凶光迸发，“我们只有杀死更多的南疆蛮子，心里的那份愧疚才会减弱些。北面这道城墙之下，就是我们最后的防线……马卫国！”
“末将在！”
“你可有必死之心？”
“将军，城在人在，城破人亡！与其苟且偷生被人戳脊梁，不如轰轰烈烈战死！”
“好，我陪着你！”周放拍了拍对方的肩膀，缓缓走下了城墙。
看着在雨中远去，慢慢有些模糊的身影，马卫国手扶腰间长刀，忽然大声问道：“将军！我们若是都战死了，朝堂与世间会不会留些情面？”
雨中的身影顿了顿，
“或许吧——”
城墙上，身高八尺，虎背熊腰的汉子听了咧嘴一笑，霎时泪流满面。
……
《破阵子?戍城死战》——
雨锁孤城寒角，雾凝铁甲征袍。
三尺锋销家国恨，一腔血洗故园蒿。
蛮烟压阵高。
誓与危城共存，肯将残命轻抛？
莫问千秋青史笔，但求寸土不蒙臊。
悲歌泪满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