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一日，正午时分。
沈浪凭记忆带着陶知天与黑雅跑到了‘望乡桥’。
王斐站在桥上，嘴角挂笑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，平安回来就好！这样就能给师父以及两位师叔一个交代了。至于七师叔莫离……想到此处，他感觉眼眶有些发酸，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一天到晚活蹦乱跳地到处霍霍，应该很高兴。
桥两侧是上千的妖族士兵，胡不知看着那一身风尘的人类少年郎，以及跟在身后的二皇子和另一位不知跟脚的妖族，双眼细润，嘴唇轻颤。
沈浪快走几步上前，微笑抱拳：“胡先生，幸不辱命！”
“多谢沈公子不惜以身犯险，救二皇子于水火，也为妖族争取了个明日！”胡不知郑重躬身施礼，“此等恩情大于天，粉身碎骨亦难报之！”
“不必如此！”沈浪笑着搀扶起对方，“我与陶知天是朋友，仅此而已。那边有人等着过去叙旧，你们唠吧。”
胡不知点头，迎了上去。走到距离三步之处，双膝跪地，一头磕在地上哽咽高呼：
“灵眼一族首领胡不知，恭迎二皇子殿下！——”
“轰！”无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响起，千余妖族士兵尽皆跪倒在地，一动不动。
黑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，猛地回过神来也急忙跪下——是了，身边这位可是妖族的皇子，本就应该跪的，但这些天不知为何却忽略了。
“胡先生请起！”陶知天大步上前，一把扶起胡不知，大喝一声，“诸位请起！大家……辛苦了！”
“和平！和平！嗷……”千余妖族士兵起身，会说人话的齐声高呼，不会说的嗷嗷直叫。
看着那闹哄哄的场面，沈浪微笑侧头，“你怎么知道我会从此处返回？”
“或许是直觉吧，”王斐轻声说道：“你从此处去，必会从此处归。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些，敢孤身闯进妖族核心区域，怎么样，这趟去有何精彩，快与我说说。”
“呵呵……把妖族的天断崖斩了算不算精彩？”
“‘天断崖’……这我知道啊！四师叔曾经说过，那是妖族实施惩戒的地方，据说那里常年寒冷刮骨罡风不断，你居然把那地方给斩断了？”
“没办法啊，陶知天就被关在上面，也不知道怎么把他弄出来，只能野蛮施为。”
“我靠……你这牛大发了！如此狂妄嚣张，还能全身而退，我不得不服！快说，还有什么？”
“嗯嗯……”沈浪清了清嗓子，故作姿态深沉，“跟妖皇一对一，精彩否？”
“你！……”王斐瞪大了眼睛，好半天才回过神，“不可能！绝对不可能！妖皇有多大的本事我虽然不知道，但听师父说过，那也是武道巅峰的存在，你休要在这里唬我！”
“切！”沈浪嗤笑一声，指了指一旁，“我跟他对了一炷香，毫毛未伤！陶知天可以作证！”
“真是如此？”王斐使劲眨眼睛，感觉脑子有些不好用了。
“嘿嘿……骗你的！”沈浪摇头一笑，“单凭妖皇身上那气势，我就感觉不是对手，说了好一会道理，又讲了些故事，他就放我走了。”
“可吓死我了！”王斐喘了口粗气，稳住心神惴惴说道：“你要是现在就能与妖皇单挑，我们这些修行者以往的岁月，岂不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？不过我还是佩服你，嘴皮子上下一翻，就能化险为夷，这本事我拍马不及！我忽然发现，你这个人不仅脸皮厚，诓人的本事也高深莫测……收徒不？”
“非常之人自然行非常之事。”沈浪抹着下颌嬉笑道：“收徒？你就不怕宫主他老人家打断你的狗腿？”
“不至于！”王斐摇头，“师父他放我出来，本就是为了历练，能从你这多学一项保命的本事，他老人家若是二天知道了，肯定老怀大慰。”
“得得……”沈浪眼神示意，“咱俩别瞎扯了，陶知天过来了，这妖族二皇子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，你可别拉臭脸给人看。”
“看你的面子上，不会！”王斐的眉毛挑了挑，“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跟妖族皇族面对面，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一想到他们原本是野兽，得了机缘学人样，说人话，就感觉不一般的怪异。”
“请收起你的傲慢与偏见！”沈浪小声说道：“存在即是道理，妖族历史虽不如人类那般璀璨，但也算传承了千年，同是这方天地的生灵，理应得到尊重。”
“知道！知道！”王斐点头，“我不过下意识产生了这种感觉而已，之前与那位胡先生相处，还算融洽。”
“近前了，闭嘴吧你。”
陶知天走近站定，沈浪伸手朝身边介绍：“王斐……太上无极宫宫主关门弟子，你就叫声师兄好了。”
王斐暗中咬了咬牙花子，被个妖族叫师兄，这感觉不是一般的诡异。
“见过王师兄！”陶知天转身，恭恭敬敬施了一礼。对面这可是高人，是大人物，怠慢不得！
“见过！”王斐抱拳，“你既然是沈浪的朋友，就随意些，今后不必如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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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多谢师兄！”陶知天站直了身子，笑得阳光灿烂，一张妖媚的面容比二八佳人更甚。
“沈浪这一番折腾，镇妖关里里外外也忙个不停，全都是因为你……”王斐意味深长说道：“你日后可不要让大家失望才好。”
“沈兄情义不敢忘！王师兄教诲不敢忘！镇妖关守将能给机会，在下亦不敢忘！”
陶知天抱拳，充满信心说道：“我的心愿原本只在心里想着，嘴皮上说着，如今有了实践的机会，不敢有丝毫放松。历史虽不堪回首，但和平的车轮却要滚滚向前，还行二位监督，看小弟如何施展。”
“咦？有意思，你这张嘴挺会说啊！”
“都是沈兄教得好。”
“哎？扯我作甚？”沈浪一翻白眼。
“原来如此！”王斐点头，斜着瞟了一眼，“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，这道理千载不变。你是要跟他好好学学，如能得到其精髓，轻则能保性命，重则颠倒乾坤黑白，此乃大道！”
“多谢师兄教诲！”
“你再说我就翻脸了哈！”沈浪歪着脖子，“别的不学，就会装深沉高人，你这满嘴胡说的本事我感觉与司马先生有得一拼。”
“哎，别生气嘛！”王斐哈哈一笑：“在你面前，这些都是小道。”
陶知天看着俩人轻松嬉闹，暗自一笑，心中却很羡慕。
自一小长大，唯一能说上话的大哥此刻已经反目，与大长老他们虽说有交流，可都是些紧要之事。只有跟沈浪待在一起，虽然对方说话办事有些无法预料，但真的很轻松，这样的感觉，弥足珍贵。
胡不知走了过来，朝沈浪和王斐抱了抱拳，转头，“二皇子，我和部下刚才一番琢磨，觉得您还是先去镇妖关比较稳妥，您的安全才是首要之事。大长老他们就在身后不到百里，应该很快能到，届时我与他再一起过关。”
陶知天听后，摆了摆手，“胡先生，这不行！身后的那些追随者，一路为我厮杀至此，若是怕死先跑了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此刻已经到了边境，等等他们也无妨，大家一起过关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都到这里了，难道还能出什么意外？你就放心吧。”
“后面跟了多少妖族？”王斐忽然问。
“依据大长老之前回信，再加上这里的，总数在两万一千左右。”胡不知回道，“您可有什么疑问？”
“镇妖关后方只准备了五千人生活起居区域，两万妖族如何挤得下？”
“王兄多虑了，”胡不知抱拳，“那块营地我看过，两万挤下没问题的。妖族不像人类那般讲究什么空间感与舒适感，只要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。大都督给的帐篷足够大，一间里面住五六个绰绰有余，挤一挤，十个都没问题。”
“这样么……”
沈浪听了没说话，心里感觉有点不是滋味。
一旦大皇子带领大军犯关，这些妖族是要参与战斗的，死活难料，可这待遇比起人类将士却差得太远。虽说妖族不在乎，但如能平等对待，对方心存感激之下，不但利于陶知天施展抱负，也能激发妖族士兵的战斗力，让他们看到真正的希望，但这事儿……自己帮不了忙，王斐或许管用。
王斐看了沈浪一眼，从对方的深情上似乎明白了什么，他抱了抱拳，“胡先生，二皇子既然不愿先离去，那我和沈浪先一步回镇妖关，这次事件因他而起，大都督那里必须要有个交待。”
“二位请！”胡不知抱拳还礼，“我就不送了。”
“陶知天，你警醒点。”沈浪说完，接着转头，“胡先生，他的安全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我明白！”
“沈兄，你且先去，我们很快就到，不用担心。”
沈浪点了点头，与王斐对视一眼，呼啸御空而去。
……
镇妖关，大都督与诸位将领正就眼下的局势商议要事，有守卫进来报告，王斐求见。
李毅抬眼，有些疑惑。
“不是跟他说过么，以后来就是了，不用这么多规矩？”
“回大都督！可能是因为……这次多了一个人。”
“何人？”
“属下不知！”
“请他们进来！”李毅皱了皱眉，感觉只要面对王斐他就有些头疼。
“是！”
事情明显商议不下去了，李毅与诸位将领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。
王斐与沈浪大步并肩而进，到了上首座前，一起拱手抱拳：“见过大都督！”
两人抬头，李毅身子哆嗦了一下，内心巨震。王斐身边那位年轻人，眉眼之间的神情跟他娘一模一样，但那脸型，以及整个人给人的感觉，却很像皇兄，千万忍住……不能露馅儿了。
“王兄，不知这位……”
沈浪不等介绍，上前一步抱拳道：“大都督，在下沈浪，一介散修。”
“一介散修，这真是……”李毅说不出话来，心中却泛起一股酸楚——要是皇兄知道，他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，该有多高兴？皇妃她……唉，一言难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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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斐见状，深怕李毅露出什么根脚被沈浪怀疑，急忙上前打圆场换话题，“大都督，沈浪前来，就是想为妖族一事说个明白。”
“哦？沈……少侠请说。”
沈浪有些意外，没想到对方和颜悦色，如此好说话，心中有些愧疚抱拳道：“我与妖族二皇子陶知天自从相识，就得知他心有宏大愿望。此次救他出来，一方面是为了朋友之间的情义，另一方面想的是力所能及地去支持一下他，毕竟妖族与人类如果最后真能走上和平之路，对两族来说，都是一件幸事，功在当代，利在千秋。”
“不过……我没想到这件事最后闹得这么大。”沈浪顿了顿，抱拳做了个环稽：“把大都督与诸位将领都牵扯了进来，在下十分惭愧！”
“我知道，你们要做出放妖族过关的决定究竟有多难，于情理，那毕竟是两族之间积累了上千年的宿怨。于道义，你们今后甚至会为此背负骂名。于君臣，边关将领做出这样的决定，跟反叛无异。”
“但你们还是做了……小子不才，此刻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描述，只能先替二皇子，以及追随他，追随和平的无数妖族，谢谢大都督，谢谢诸位将领深明大义，不惜以身犯险，不顾及生前身后，不顾荣华富贵，做出了这样的决定。我位卑言轻，别的做不了，但若妖族大军南下，在下誓死于诸位共生死，同进退，城在人在，城毁人亡！”
一众将领听了，各自暗暗点头，唏嘘不已。
王斐听得摇头晃脑，佩服得不得了……这嘴上功夫，真是没谁了。
李毅骤然拍案而起，沉声低喝：“好一个城在人在！就凭这句话，我信你！什么声望名誉，什么荣华富贵都是小事，眼前妖族大军南下之势已经日趋明显，届时还望诸位勠力同心，共拒战祸于镇妖关之外！”
将领们齐齐抱拳：“属下遵命！”
沈浪于王斐亦抱拳：“但有差遣，义不容辞！”
“好！”李毅大手一挥，“沈少侠与王兄都是修行者，自然有非凡之力，能与某等共同担负起镇妖关的大任，实属幸事。稍晚时，我会在偏厅设宴，为沈少侠洗尘！”
“多谢大都督！”沈浪抱拳，面色有些为难，“我还有件事，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“讲来便是！”
“是这样……妖族此次过境的，加起来共计两万一千左右，他们的生活区域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众将倒吸一口冷气，瞪大了眼珠子。
“大都督！这数量也太多了吧？”
“大都督，毕竟两万多妖族，万一出了什么问题，麻烦天大啊！”
……
“诸位！”沈浪抱拳高呼，“安全问题我可以拿性命担保，如果妖族有异心，我自然不会手下留情。若真出了什么不可弥补的意外，我这颗项上头颅拿去便是！”
“我也可以担保。”王斐跟着抱拳，“如果有事，我以太上无极宫宫主弟子的名义，与沈浪一起担下干系，力保诸位不受责难！”
“有两位作保，我就放心了！”李毅从上首走了下来，神色凌厉说道：“既然答应放妖族入关，五千容得，两万也容得！这样做虽然风险更大，但也正是对妖族态度的一个考验，对我们所有人的一个考验。把妖族的生活区域再增大一倍，一应生活设施物品给他们备齐，以示我们的诚意！”
“不过……王兄，沈少侠，警戒人手我要再增加一倍！俗话说得好，未雨绸缪，不是我小心眼，实在是没跟妖族面对面打过交道，还是要小心为妙。”
“多谢大都督！——”
“不用谢，我能做到的，也就这么多了。还请二位在妖族安全的问题上，多费些心思。”
“理应如此！”
“行了！就这样，大家散了吧，安排的事情马上去落实，要实在来不及，就等那些妖族进来了，一起忙活。”
“遵命！”诸位将领退下。
“王兄，晚宴还有一会，你先带沈少侠到处逛逛，我把手上的公文先处理了，再去找你们。”
“好！”
“大都督，先告辞了！”沈浪抱了抱拳，跟着王斐往外走。
“我带你去妖族的生活区域看看，那里有只猴子非常有意思，劈柴生火砌灶样样精通，还会煮东西吃。”
“是不是还喜欢把围裙拉到胸口上？”
“咦……这你都知道？”
“那猴子叫大乖，所有的本事都是我教的好不好？许久未见，他看到我必会双眼泪汪汪的，也是个有情义的妖啊。”
“我可真服了！你这次去玄离顶，到底还干了些什么？”
“能干的都干了，不能干的也干了。”
“赶紧的，就当故事讲给我听。”
“这些不说也罢，我倒是有件大事儿要跟你说，保证让你半天回不过神。这么多年来，宫主他老人家未必告诉过你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不急，等晚上咱俩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谈。”
“别啊，你不说还好，这欲言又止的，整得人家心痒难耐。”
“等一等又怎样？就怕你听了后，会乱了心神。”
“有这么厉害？”
“包的。”
李毅看着二人一边嘀咕，一边走远，暗自摇头叹了口气。
沈浪能安全返回，是件大好事，但这小子也玩得太大了——包括自己在内，镇妖关上下二十万将士跟着提心吊胆，只希望皇帝能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，否则，那可是人头滚滚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