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双方对峙了一整天。
得到了对方同意，僧兵上前把尸体拖走了，摩云寺的弟子们打来水，把石阶冲刷干净，此后再无任何交流。
山上的看山下，心中多少有些英雄末路的的感觉，山下的看山上，眼神冰冷，仿佛就在看一群将死之人。
梵空带着弟子们依旧坐在山门前的石阶上，守护着摩云寺最后的尊严。他知道山下的那帮人在等什么，可没有任何办法。
山脚下方，珈蓝与寂音的人也都没动，他们按照计划在安静等待。但跟随前来的僧兵们却开始变得有点鼓噪，被雇佣而来的农户们要好些，心中虽然有疑问，但没胆量提出，只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，小声嘀咕。那些暂时转型的马匪强盗却忍不住，派出了几个代表，来到领头人的帐篷前交涉。
无非是利益，按照原来的理想计划，昨日就该结束摩云寺的战斗，各自拿到赏银去潇洒快活，如今事情变得有点出乎意料，已经又拖了一整天，上面也不发个话，心中没底。再有，死了些兄弟，抚恤钱肯定要有个说法，都是无家无业整天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人，无论哪一个没了，心中虽然有些伤感悲痛，但至少活着的兄弟能跟着沾点光。
归根结底一句话，钱什么时候给，多耽误了一天又该怎么算。过分的要求不敢提，尽管这些强盗马匪也都见惯了生死，但面对珈蓝，寂音这些首脑人物，他们依旧不敢造次。佛祖弟子表面看是慈悲为怀，但私下里的手段非常让人胆寒。
双方开始讨价还价。
珈蓝住持表面看着平静，内心却很烦躁。大张声势前来一番折腾无果，声望打了个大大的折扣。就算‘后援’到来解决了麻烦，那也是在各方合力之下所完成，这种情况，无论对于他本人，还是珈蓝寺，都非常不利。
面对前来讨要说法的几人，他很想一巴掌拍死这些没眼力见儿的家伙，却又碍于大庭广众只能强忍内心冲动，小心安抚。前来讨伐摩云寺不成，再闹出点笑话来，不敢想象今后西域各方对珈蓝寺的看法。
最终，大家似乎都找到了各自心中的平衡点，提要求的满意离去，给承诺的望着几个有些得意的背影，眼神冰冷。
……
永慈经过长时间的心理斗争，心中的理智逐渐被欲望打败，动手解开了‘禁门’上的机关，浮现其上的经文消失不见，他四下看了看，闪身走了进去。
再开一道上面刻有个大大的‘卐’字铁门后，他来到一个圆形石室之中。上百根手臂粗的蜡烛，把地面，墙壁以及穹顶上的经文映照得熠熠生辉。
正中间的一座长宽均为一丈的方形玉石台上，神态各异的雕像围成一圈，中间有一团耀眼的光正缓缓地扭动着。
“哟嚯？今天居然换了个人……”永慈的脑海里听到了一个戏谑的声音，“看来是我的另一位受益者，从你那充满欲望的双眼中，我可以感觉你比那个家伙要靠谱很多。嘿嘿……你的欲望又是什么，不妨说出来让我听听。”
“我只想确认一件事。”永慈紧盯着眼前那团光，目光灼灼，“你……能不能让我登上武道巅峰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光团狂笑，“看来你的野心不一般的大啊，我要说能，你会相信么？”
“不敢完全相信，”永慈说的是真心话。
“为何？”
“你的确可以让人拥有强大的力量，哪怕我的神魂只是被侵染了一小部分……我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强大。但我真正希望的，是有信心面对这世间最强大的人物，不再忐忑，不再绝望，能与他们平起平坐，藐视天下。你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，我心中没谱。”
“啧啧……你的目标有点低啊。”光团不屑道：“这世间有所谓的‘强大人物’么？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“你是不是被镇压太久变傻了？”永慈疑惑问道：“中原的皇帝，太上无极宫的莫云岚，南疆的大祭司，还有北边妖皇，这些难道还不够强大？每一个站出来，世间都会风起云涌。”
“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，也难怪，因为一个人的实力决定了他的认知。”光团缓缓说道：“要说这些人强，我承认。但还没达到我所认为的‘强大’，比起他们的那些先祖来，你说的这些人物还是差了不少……”
“如果他们真的很强，我为何还存在世间？就算他们的先祖，也只能用些卑鄙手段把我分成很多部分镇压在天地各方，为何？因为他们也拿我没办法，躯体虽然没了，但魂魄不死不灭——至少以他们的本事，无法把我从世间彻底抹除。这样的事实就摆在你面前，那么你猜，我能不能让你实现心中的愿望？”
永慈紧皱眉头。
对方的确没说谎。当年的神魔大战具体是个怎样的情况不知道，相关记载也不知为何会消失不见，只从传世的只言片语中看不出个所以然，但一个能让世间大能联手对付却无法彻底杀死的存在，绝对无比强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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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现在的问题是，这存在被分成了很多块，仅仅吸收融合这一处肯定不能达到心中所想，还要打其他地方的主意，甚至西域这边融合完了，还要去谋划被镇压在天下四方的其他部分，这个过程充满了未知与变数，很难让人快速做出决断。
“怎么，还在犹豫？”光团扭动了几下，似乎有些不耐烦，“就凭你这样的心境能产生那般的痴心妄想，真是让我有些惊讶。”
“这是天大的事儿，我必须慎之又慎。”永慈神色凝重说道：“我不怀疑你曾经的强大，但那毕竟是曾经。如今你被分割成了很多部分，再要恢复到以前状态，必定会经历很多周折……我刚才甚至在想，这一天究竟能不能到来。”
“就像你现在，一旦脱困暴露实力，肯定会被太上无极宫和中原皇朝给盯上，他们难道会等你融合后变得强大了再来对付你？”
“既然你都这样说了，那现在可以滚了。”光团忽然安静下来，一动不动，稍后一个暴怒的声音在永慈脑海炸开，“不愿付出，不愿承担任何风险，就想成就自己的野心，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无耻之人？难怪你们这些秃驴所到之处都不受待见，除了有一张颠倒黑白，粉饰善恶的嘴皮子之外，你们简直一无是处！”
见对方发怒，永慈反而有些戚戚然，急忙辩解，“我也是思虑这其中的利害过于仔细，才会变得有些优柔寡断。你想想，假如我冒着风险放你出来，日后发觉付出与回报并不等价，还有后悔的余地么？”
“你特么别在这里装！”光团愤怒道：“胆小就是胆小，凡事光在脑子里想有个屁用！不是吹，只要你把我散落在西域各处的力量融合起来，虽说不上一步登天，至少在西域这块大地上能藐视一切，与那些触及武道巅峰厉害人物纵使还有不少差距，但也能稳居他们之后。不用苦修几十上百年就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，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？再说了，就算想凭本事自己修炼，你去哪里寻找高层次的功法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永慈犹疑说道：“珈蓝寺的那部分‘你’已经没了，现在就算把悬镜与寂音加在一起，还能有那样的效果么？”
“没了？！”光团的声音变得忽然尖锐，“什么没了？你究竟在说什么？”
“难道你不知道？”
“我特么怎么知道？除了在‘四寺共感’时，我能暂时感觉到‘我’其他部分的存在，平时不敢轻易用神识探知周遭，面前这八部天龙你以为是吃素的么？要不是有它们在，我捏死你就像踩死只蚂蚁一样简单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？”
“就是这摩云寺有个叫无戒的，趁着前些日子开‘四序会’的时候，偷偷潜入珈蓝寺涅盘泉所在，把那里的‘你’给带走了，还杀了四位武僧。接着，他在珈蓝寺大打出手，之后就销声匿迹了。”
“哈哈……终于有人敢踏出这一步了！这个消息让我感到兴奋。这个叫无戒的我很喜欢，既然能把另一个‘我’彻底带走，证明他毫不掩饰内心的欲望，比你这摇摆不定，处处算计的老秃驴强太多了，哈哈……”
永慈沉默，过了一会幽幽问道：“我，还有机会么？”
“嘿嘿……机会人人都有，那要看你怎样把握。”
“我该如何去做？”
“第一，放我出来。”
“第二，尽快想办法快速把悬镜，寂音两处的力量融合掉。”
“第三，杀死其他拥有我的人，力量自然会释放融合进你的体内，就这么简单。怎样？心动没有？愿不愿意向我献上你的灵魂？”
永慈双拳紧握，陷入无边纠结。
光团看到了机会，继续蛊惑：“魂魄被控制，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。小事情上我绝对不会干扰你，但大事情我来决断，不接受反对。”
“什么是大事？什么算小事？”
“我对这世间的权力，财富之类的完全不感兴趣。但是，面对其他强大的融合者，或是到了容纳我的皮囊面临生死之际，我会主动接手对肉体的控制权，做出最佳应对。这样说，你能明白么？”
“明白！”永慈点了点头，脸色几经变换后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转身就走。
“哎？怎么就走了，咱有事儿好商量啊，买卖不成，至少能陪我多说会话。哎哎……”
永慈脚步不停，“我现在就去想办法把你放出来……八部天龙这里的机关要怎样解除我不知道，只能去找梵空问一问了。”
“好！”光团使劲扭动了几下，似乎很兴奋，“梵空是个又臭又硬的家伙，你不一定能得到答案。”
“我会想办法，这点不用你操心。”永慈迈步出了密室。
门缓缓地关上了，光团不停地扭动，抒发自己的兴奋。等待了上千年，终于有机会获得自由了，必须先忍一忍，等与散落天下其他的部分彻底融合之后，他要报复，狠狠地报复这个世间，用无尽的鲜血来洗刷漫长岁月带给自己的耻辱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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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老家伙还在不在？
跟随自己而来的大军，还在星空深处等待么？亦或去了别的地方……毕竟过去了千年。
想到这些问题后，它安静了下来，变成一团柔和中带着些许温暖的光，静静悬在空中。
……
身后传来了毫不掩饰的脚步声，梵空与弟子们转头，一个身着灰衣的老和尚出现在石阶的最顶端，面无表情。
弟子们茫然，惊愕，他们不明白这个老和尚是如何进入摩云寺的。
“珈蓝监院？！”梵空心头一紧，站起身来。深吸深吐三次，做好了战斗的准备，正所谓来者不善，善者不来。
“可否借一步说话？”永慈侧了下身，示意对方上前。
“你们就在这里，不要乱动，我去看看。”
“师父！要是下面的那些人趁此机会杀上来怎么办？”
梵空刚想抬脚，却被这一句话给问住了。的确，就算自己在能打，面对两面夹击也无可奈何，到时只怕这些弟子白白丢掉性命。
“你尽管上来。”永慈见对方犹豫，自然明白其中道理。他开口缓缓说道：“下面的要是上来了，你就说珈蓝监院在，他们自然不敢乱来。”
“就这样说。”梵空转头吩咐了一句，拾级而上。此刻他没有选择，要是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往下杀过来，局势无疑会瞬间变得糟糕。既然给了交流的机会，不妨上前探探虚实。
到了石阶上方平台，珈蓝监院双手合十，率先见礼：“梵空住持！”
“监院！”梵空心中一惊，急忙还礼。不论按辈分，还是按职位，对方都比自己高，眼下的情况有些不合常理。
“我就不拐弯抹角了。”永慈看着对方双眼说道：“我此次前来，就是为了摩云寺‘禁门’背后的那东西，还望梵空住持行个方便，了却我心中夙愿。”
“不行！”梵空浑身打了个冷战，也顾不得什么辈分不辈分的了，直接毫不犹豫拒绝，“监院，你明知那东西的危害，却还抱着这样的念想，到底是何居心？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监院咧嘴，满脸皱纹，“你有今天，不也是受了那东西的影响么？我把它带走，再杀了你把力量吸取了，就能让摩云寺彻底清静，从此不留隐患，你的弟子们也能保全性命，这里将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佛门净地。”
“原来如此！”梵空冷笑，“看来你心中的欲望已经超过了理智……真的就不留一丝底线？”
“我已经留了。”永慈点头，“否则摩云寺那些弟子现在已经倒下，你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与我说话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梵空忽然大笑，“纵使您是前辈，也不能这样夸口。你我之间谁胜谁负还说不定，再说了……我如果死了，谁帮你解开八部天龙的机关？”
“没得商量？”
“你是不是老糊涂了？”梵空直接怒了，“一边想让我帮忙，一边又想取我性命，怎么好事儿全都被你占了去？”
“没办法。”永慈摇了摇头，“我自感大限将近，又想圆了这辈子的梦想，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，你别怪我。”
“哼！”梵空嗤笑一声，“说的您能把我怎样似的，要不，咱们手下见真章？”
“阿弥陀佛……我正有此意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