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寂音寺，无戒朝着白衣僧人指点的方向拔足狂奔。
这一跑起来，他忽然发现速度比以往快了不少，再看自己受伤的手脚，都已经完好如初，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这神奇的一幕让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，既为自己变得更强感到兴奋，也为自己变得有些不伦不类感到有些茫然。
伤口能够快速愈合，这表面看上去是件好事，但在他的认知里，世上好像没有这么厉害的功法，就算传说中出自太上无极宫最好的丹药，让人恢复也需要一个相对的过程……所以，他总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‘人类’，而是介于两者之间，至于另一半是什么，他想不到，也猜不出来。
两天后的一个夜晚，天上无月，只有稀疏繁星镶嵌漆黑天幕。
一道身影在沙丘的脊线上飞速掠过，搅得尘沙漫天飞舞。其身后无数绿莹莹的眼珠如影随形，嚎叫声不断响起，不多时，身影左右两侧出现了更多的狼群，奔跑中汇做一股，流着哈喇子，喘着粗气，死死盯住前方目标不放。
狼王今夜受到了最严重的挑衅，从它呲牙咧嘴的模样里可以看出，非常愤怒。前方落单奔跑的两腿食物，要照往日，早已瑟瑟发抖地成为大家的口粮，可今日不知为何，那家伙格外能跑不说，距离也保持得让狼抓狂。明明就在眼前，狼群加速那两腿食物也加速，狼群减速，也跟着减速……唾手可得的食物却进不了嘴，哪个吃肉的能不急？
无戒此时心情大好，咧嘴直笑。整个人也很放松，感知着身后狼群的速度，不时加快或减缓脚步。一个人不分白天黑夜的赶路，实在是太枯燥无聊了，所以他想了个这样的办法。凡是遇见狼或鬣狗，就慢跑吸引过来，越来越多后，就加快速度，让它们吊在屁股后面不停地追，虽说身后的家伙都想把自己吃进肚子里，想想还是有点让人紧张，但至少不再那么孤单。
正跑着，脑海里忽然想起了声音。先是有点痛苦的呻吟，接着，听起来很虚弱的女声再次出现。
“你……你，跑偏了，往南……”
“方向对没有？”无戒调整后问道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……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对了。”
“你的状态好像有点问题。”无戒感觉对方似乎受伤了，不过一个类似虚无的存在，怎会让自己有这样的感觉，他也说不清楚。
“新来的要跟我争意识的主导权，我就与他干了一场，问题不大，休息几日就好了。”
“打了这么久？我都离开寂音寺两天多了。”
“久？能分出胜负就算不错了，毕竟我是在与‘我’战斗，彼此手段心知肚明，我不过占了个率先重见天日的先机而已。这还要多谢你先把我弄了出来，你要是让别的‘我’先出来，日子可没这么好过，他们的脾气坏，而且阴晴不定，肯定会把你折磨的要死要活。”
“也是。”无戒心道：“就你与我说话和声和气，那男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每次出来都好像别人欠他很多东西一样，脾气暴躁的不得了。”
“不说这些了，你为什么两天才跑到这里？我感知摩云寺距离我们最少还有七天的路程，这样的速度赶回去，怕是摩云寺与你师父都要出问题。”
“那我跑快点！”
无戒加速，身后炸起漫天尘沙，身影一下就消失在了黑夜里……后方，群狼的嚎叫渐渐远去，声音里带着愤怒，不甘。
“这是最快的速度？”
“我已经尽全力了，还能再快么？”
“唉，”女声叹了口气，“不是我说，你这天赋，也实在太差了点。我赋予你力量是一方面，可你就不能自己琢磨一下？”
“琢磨什么？”无戒心中很疑惑。
“在融合寂音寺那股力量之后，难道就没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？”
“变化？有啊，伤口能快速愈合……还有，我体内的经脉好像比以前畅通了很多，丹田真气变得更加雄厚，现在全身似乎有用不完的劲儿。”
“都这样了，你……”女声似乎有点无奈，“算了，要等你自己明白，不知要到何时。我直接跟你说好了，你也不要问，只管照做，其中牵涉的问题很复杂，我没有闲心跟你解释。”
“你请说。”
“就三步。第一，凝神静气，把自己的意识投向前方夜空。第二，放松上半身，让丹田灵气全部集中在脚下。第三，用力蹬地面。”
“就这样？”无戒很好奇，“能起到什么效果？”
“照做！照做！你特么再啰嗦，我就把那个男的放出来了！”女声明显生气了，大声呵斥，“我这么好脾气的人，居然逼的说脏话，你可真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无戒撇了下嘴，那男的千万别出来，说变脸就变脸，手段也厉害。
“那就赶快动起来，我真想修理你一番出口气！”
“凝神……放松，丹田灵气集中脚下，蹬……”无戒抬头望向前方夜空，奔跑中身形忽然一顿，屈膝，双脚忽然用力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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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嘭！”原地炸开一圈气浪。
“嗖！”一道身影斜斜向上冲入夜空。
“啊——啊！——救命！”一声惨叫在清冷安静的夜晚格外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叫个屁！”女声没好气道：“心神要专注，落地前将丹田真气从脚下逼出，可以减缓下坠的速度。”
“脚下？涌泉穴么？”
“涌泉？你们怎叫都行，快点！”女声很急，“要来不及了，别摔死！”
“啊！”看着极速扑面撞向自己的大地，无戒大声叫唤给自己壮胆，依照指引将真气往脚下逼出。
“嘭！”又是一阵沙尘扬起，由于时机没把握对，落地的速度还是快了些。最主要的是，上半身由于强大的惯性，狗啃屎般往前猛栽，他成功地将自己插进了黄沙里……
“唉……唉……”脑中的女声不停叹气，这要是在别处没有沙子的结实地面，脑袋早碎成渣渣了。
无戒把自己拔了出来，瘫坐在地喘粗气，脸上无数细密的血痕，沾满了黄沙，他抬手抹了一把，火辣辣刺痛，但双眼中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芒……之前的一跃，虽然狼狈，但对于自己来说，是一个本质上的变化……这种感觉就像爬上了一座以前只能仰望的山峰，或者明明在无路之处又见柳暗花明，内心感到无比畅快。
“没死就快点赶路，还愣在那里做什么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无戒点头，迅速爬起来，想了想之前的要领和发力顺序，又开始加速奔跑。
“你特么怎么就这么笨呢？”脑海里的女声有些气急败坏说道：“不用先跑起来，直接照我教你的去做就行。落底的时候小心点，失败了没关系，但每次都要吸取教训。”
“好的！”无戒重重点了下头，目视前方，深吸一口气，屈膝用力一蹬，身形再次冲向夜空……
“嘭！”这次落地依旧狗啃屎，但没把自己插到沙子里，有些进步。
他飞快地爬了起来，回想之前在空中和落地一瞬间的感觉，心里好像有点谱了。稍作犹豫，再次练习。
脑海中的女声也不再说话，该交待的都交待了，又不能手把手的教，学得快慢好坏全靠悟性。这家伙虽然愚笨，但看那架势，还算有点韧性，最差能把自己给摔会。
一次次扑倒，一次次爬起来。
无戒朝着摩云寺一路蹦跳而去，慢慢地找到了在空中平衡身体姿态的办法，也悟出了落地瞬间发力的诀窍，他开始试着让自己跳得更远。
五天时间一晃而过，从最初的一跃十丈，到现在起落之间已经三十丈不止。这一变化让他兴奋不已，心中对今后更是充满了期待。
“嗷……嗷……”欢快尽情的长啸在夜空中不断响起，传向四方。
快四十岁的人了，现在却像个孩子般，每次跃起身在空中都大叫不已，用吼声宣泄内心的情感……自己现在不是那个一有问题就想到大师兄和师父的没用家伙，能真正为摩云寺尽力，为师父分担一份责任了，实力的增长让他感到无比的自信。
神魂深处，在无戒感知不到的地方，几个声音在窃窃私语。
“这家伙的体质和悟性也太差了，你确定这副皮囊能帮我们完成计划？”一个男声似乎有些不满。
“咱们干脆去找个有天赋的女子吧，”阴阳怪气，不男不女的声音想起，“我还是喜欢阴气重一点，闻上去香喷喷，身体柔软的女子。这家伙浑身一股臭味儿，体内阳气太重，脑袋里只有他师父和摩云寺，一点都不好玩。”
“闭嘴！”女声愤怒响起，“你们凭什么嫌弃？有本事就找个比他更好的来！悟性和体质虽然差了点，但可以打磨。我最看重的是他相对单纯的心性，以及跟我们之间的缘分。千年的岁月，这世上察觉到我们存在的不少，可哪一个敢全心全意合作，都抱着各种心思不断试探，又想要又害怕，简直就是一帮蠢货！”
“我也感觉这和尚不行，”一个比较苍老的声音响起，“一旦最后四方神魂合一，我担心他这副皮囊扛不住啊。到时意外发生，我们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，万一那些老家伙还活着，那我们岂不是又要被打入暗无天日中去？”
“再说了，就算他能勉强抗住，要等到彻底成长起来能和我们的力量完美融合，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，我可没这份耐心。”
“你有本事就自己找！”女声彻底发怒，“被镇压在那破钟之下这么久，出来了也不说声谢，就特么的想跟我抢控制权，还挑三拣四……你可以现在就离开，去找一个比眼前这和尚更合适的，要是不敢，就给我乖乖闭嘴，你们谁想走？现在就滚！”
女声发飙，四周彻底安静了。
好一会后，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摩云寺那里怎么办？我们最强的一部分被镇压在那里。镇魔经文就够咱们喝一壶，还有八部天龙金身幻影要如何应对？那东西可不是开玩笑的，凭我们现在如果硬抗，怕是真要被整个魂飞魄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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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问我问谁去？”女声没好气道：“还有两天就到了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“嘿嘿，摩云寺那位要是出来了，看你还敢嚣张不。”沉默很久的男声似乎找到一个宣泄口。
“难道你能好过？”女声不屑道：“强者为尊，谁最强就服从谁的意志，我们分开了千百年，虽然都诞生了各自的意识，但最终是要重新合为一体的，与其现在彼此浪费口舌，还不如想想如何应对摩云寺的难关。”
这话一出，大家都不说话了，各自陷入沉思。
……
摩云寺山门前。
梵空让弟子们站在身后，只身向前，一人堵住了上山的的石阶。
“梵空！不要冥顽不化，立即束手就擒。”珈蓝住持手中禅杖一指，“只要你真心认错，自废修为，我们可饶你不死！”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梵空双手合十，皱眉说道：“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们已经说了三遍，我还是那句话，没见到无戒之前，我不会相信任何人。”
“放肆！”寂音寺代表上前一步，“你那徒弟已经犯下滔天大错，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，难道还想抵赖不成？”
“谁说我要抵赖？”梵空抬眼瞪向对方，“如果真是无戒过错，我与他定会一起承担责任，如今你们口说无凭，谁知是不是串通好了在一起想打摩云寺的主意？就算如今我寺不比当年，也不是你想拿捏就拿捏的，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，一日不见到无戒得知真相，你们休想让我退让半步！”
“你别再逼我们……”珈蓝住持阴恻恻说道：“梵空，这一千多人要是真要杀上摩云寺，后果就彻底无法挽回了。同为佛主弟子，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，不要不知道好歹。就算你不怕，难道不为身后的弟子们想想，让他们跟着你冤死，这就是你作为师父和住持的觉悟？”
“阿弥陀佛！”站在梵空身后的弟子们齐齐开口，“既遁空门，生死早已置之度外！今日我等与师父共进退！”
梵空背脊挺直如松，僧袍在山风中烈烈作响。他转过头去，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，却同样坚定的脸庞，眼中热意翻涌，最终化作唇边一丝极淡、近乎悲悯的笑意。
他重新看向珈蓝住持，以及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，声音不高，却如铜钟般一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好一个‘同为佛主弟子’，好一个‘给足面子’。”
梵空向前缓缓踏出一步，身上的气势不加掩饰爆发。
“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什么，摩云寺最终会如何，自有它的命运归宿，岂是你们这般宵小能够干涉的？纵使无戒真有错在先，大不了我与他一起向诸位谢罪……但此刻，谁要想强行进入摩云，就要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！”
“与摩云共存亡！——”身后弟子们面色肃穆，齐声高呼，不到五十人的声音响彻云霄。
“这是你们自找的！”珈蓝寺主持手中禅杖一挥，带领三位长老率先往上，“杀！——”
“杀！”寂音寺代表高声附和，与身边同门一起，跟着往上冲。
一千僧兵也往上挤，无奈道路太窄，队伍顿时变得有些混乱。
一看这情况，前来见证的小寺院和小国代表立即放慢了脚步，磨蹭着，装模作样也往上走。
“砰！”一声闷响，石阶被踏出道道裂纹，梵空一把撤掉身上僧袍，露出古铜色铁铸般的身躯，眼中绽放不屈战意。
“来得好！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斤两！”
说完，他高高跃起，双拳猛地砸向下方。
“杀！——”后方摩云寺弟子一见师父如此，个个都红着眼睛，紧握手中铁棍，向下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