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上无极宫用来接待外来人物的地方，是一个宽阔的广场，用大块的青石板铺就，正中间放置了一个三丈高的巨鼎，手臂粗的三支香头上，青烟笔直如柱，却在升到丈余高时，被高处无形的气流悄然揉碎，成一片朦胧，均匀地扩散在下风处，让整个广场显得一半模糊，一半清晰。
广场的两侧，是一排排白墙青瓦，商队络绎不绝地沿着一侧的小路去了该去的地方，留在原地的人群没有了之前的喧嚣，变得异常安静。
这里没有高大殿宇的压迫感，好像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。稍重的脚步声落在石板上，会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，传出去很远。人们自发地沿着广场边缘站立或低语，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向中央的巨鼎，以及鼎后那条通往更高处的、被云雾半掩的漫长石阶。
石阶的尽头，什么也看不清。只有一片乳白的云雾，以及其中偶尔流动的、仿佛符文般的金色痕迹。
“铛——”一声清越的钟声响起，回荡在整个广场的上空。
左边的屋舍处出现一位年轻人，身上束腰长衫及脚上的软靴皆为青色，头上的发髻只用了一根木簪固定。他徐徐走到众人面前站定，拱手。
“诸位，巳时已到，请大家进入参观。”
“请问仙长，可有什么规矩？”人群中走出来一位白衣公子，抱拳问道。
“没什么规矩，”年轻人笑了一下，“大家随意些，像平日里就好。”
“不会打扰到仙师修行么？”
“不会。”年轻人侧身，朝后一指，“穿过广场，就是太上无极宫的坤域，方圆十里。再往后上千级石阶，是乾域，也是方圆十里，再往上是道域……乾域和道域才是修行的地方，所以大家不必为此担心。”
“这位仙长……”人群中走出位女子，施了一礼，声音似银铃般悦耳，“我们是不是只能在坤域参观，其他的地方去不得？”
“严格来说的确如此。但也有些例外，倘若你们之中有亲人朋友在此修炼，再获得允许之后，可凭令牌跟随知客弟子前往探视。但这规矩只限于乾域，道域去不得。”
“为何道域去不得？”女子又问了一句。
“两个理由，”年轻人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纠缠恼怒，而是抱拳回道：“第一，那里是太上无极宫最为核心的区域，很多地方不便向外人展示。第二，道域在乾域之上千丈高空，得飞上去……”
“轰！——”人群瞬间就沸腾了，一时间议论惊叹声此起彼伏。
“看来传闻是真的！”
“居然飘在天上……太不可思议了，怎么办到的？”
“真有仙人么？”
……
“安静！”年轻人抬手示意，场面逐渐平静，“随意些无妨，但大家不可过度喧哗，就这点规矩。另外，如果要在这里用饭的，请按时回到此处，你们右边那排屋舍就是饭堂，丰简随意。该交待的都交待完了，诸位请！”
众人愣了愣，随即争先恐后向前走去，虽然看上去有些混乱，但不敢大声吵闹。
苏文卿站在原地想了片刻，紧走几步到了年轻人身前，躬身施礼：“仙长！”
“可别叫什么仙长，”年轻人尴尬地笑了笑，“我就是一个外门知客弟子，大家这样称呼，我一时也不好反驳，心里面却很不自在。看你像个读书人，年龄也相仿，叫一声师兄便好……不知找我何事？”
“您……这也太客气了。”苏文卿站直了身体，有些腼腆说道：“世人都说太上无极宫高高在上……我还以为要与你们打交道会很难。”
“它的确高高在上，但这种高针对的不是凡俗，而是世间的魑魅魍魉，世人多有误会罢了。”
“受教了，”苏文卿再施了一礼，支吾说道：“我此次前来，是想拜访一位前辈……不知能不能麻烦师兄……前去给通禀一声。”
“自然可以，不知你要寻哪位？”
“司马前辈……”
“司马前辈？！太上无极宫就一个姓司马的……你要找三长老？！”
“不可以么？”苏文卿有些忐忑，侧了侧身子四下瞟了一眼，摸出一锭银子就往对方手里塞，表示自己不是一个迂腐的读书人。
“你干啥？”知客弟子吓了一跳，急忙往一边躲，“别害我，这事儿要是被别人看到了，我会很惨的。再说了，三长老我也见不着啊……哎？你与三长老什么关系？”
“我和司马前辈……不认识。”
“你开什么玩笑，不认识就来找？帮不了，帮不了，告辞！”知客弟子转身就走，嘴里嘀咕，“莫名其妙……”
“师兄，帮我想想办法！”苏文卿急了，一把拽住对方的袖子，撒了个谎。面红耳赤被急切的神态掩饰，看不出真假，“我虽与司马前辈不认识，但有很重要的事情相告。”
“不要拉拉扯扯，成何体统？”知客弟子皱眉，把对方的手给扒拉开不满问道：“有多重要的事儿，非要见三长老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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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很重要……”苏文卿神色变得异常严肃，硬着头皮往下装，“这是一件大事，或许是一个秘密……要不相信，我现在就说给你听。”
“又想害我！”知客弟子猛然退后半步，双眼惊疑不定地把对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，开口说道：“真有什么大事儿，我就算知道了，也无能为力。再牵涉到秘密，还是有关三长老的……这我更不应该知道。”
“这事儿跟司马前辈的家中有关，”苏文卿一看对方神态，感觉有戏，半真半假，开始步步紧逼，“他家族里面有……”
“打住！”知客弟子彻底急了，“有什么事儿别跟我说，我带你去见程远师兄，他今日在坤域值守，有问题你找他去。”
“找他管用么？”
“废话！他是三长老的大弟子，你说管不管用？”
“那便麻烦师兄了。”苏文卿松了口气，再施一礼，接着上前一步，隐晦地把手里的银锭塞进了对方手中。
“你！”
“嘘……我刚才所说之事与这锭银子比起来，哪个更让师兄忧心？”
“自然是你口中的……那大事儿。”
“这不就得了，两害相权取其轻，总得有个选择不是？所以还请师兄笑纳。”
“你这什么歪理邪说，我哪个都不选不就完了？”
“师兄所言差矣……人这一辈子从呱呱落地之时起，就不断面临选择。小时候爹妈帮着选，长大了自己选，富贵贫穷、聚散离合、进退荣辱，无不在一次次或大或小的抉择中尘埃落定。”
“有人选得轻易，有人选得艰难；有人选了康庄大道，也有人偏走那独木小桥。可这世间事，往往不是你选了什么，便一定能得到什么。有时你以为选的是前程万里，一路上却是荆棘满地；有时你无奈屈服了眼前的苟且，拐个弯，竟遇见月明风清。
“说穿了，人生不是选对了路，而是把脚下的路走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选择，只在一刹那；走，却要花一辈子。那选错的，未必不能走出个柳暗花明；那选对的，也可能守不住一颗初心……我说的有道理不？”
“我可真服了！”知客弟子无奈摇了摇头，“硬往人家手里塞银子不说，竟然还有什么一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……可惜太上无极宫不收修炼嘴皮子的人物，否则像你这样的人，不名扬四海都说不过去。不过这银子我不能收，正所谓君子爱财，取之有道。不明不白，我心中有愧。”
“还请不要推却。”苏文卿抱拳，眼神灼灼，神态诚恳，开始道德绑架，“师兄能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俗人，我心中愧疚更甚。实在拿不出能让您入眼的东西，只能用这黄白之物聊表心意。您不收，就是看不起我。您不收，就说明太上无极宫看不起天下凡人。”
知客弟子目瞪口呆，好一会后才回过神。四下看看并无人注意，急忙把银子揣进了胸口，挥了挥手说道：“赶紧跟我走。先说好，见了程远师兄后就不关我的事儿了。”
“烦请师兄带路，还未请教高姓？”
“我叫钱进，就叫一声钱师兄好了。”
“妙啊！钱进……进钱，师兄这辈子肯定是大富大贵之人。在下苏文卿……刚才因为心里着急，忘了介绍，有失礼之处，还望师兄多包涵。”
“……”
“读书人有这般的厚脸皮，实属少见，你这嘴皮子怎么练的？”
“嘿嘿，浑然天成。”
“一会见了程远师兄，说话一定要小心，跟他千万别耍嘴皮子。”
“多谢钱师兄提醒。”
……
程远挥了挥手，知客弟子转身离开，他疑惑地打量眼前之人。
“这可是司马前辈的大弟子，真正的强者……”苏文卿一颗心怦怦直跳，紧张得不得了，但面上强作平静。也不敢再如先前那般随意，站得笔直，等待回答对方的疑问。
“你心跳的很快。”
“啊？！”苏文卿一愣，下意识抬起右手想摸下胸口，随即悻悻放下，面红耳赤。面对真正的强者，无法有丝毫侥幸。
“还请你有话直说，”程远见对方神态有异，皱了皱眉头，“我可没时间与你在这里纠缠，还有很多事等着去做。”
“程远师兄……我，”苏文卿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支吾说道：“我先前跟钱师兄撒了个谎……其实，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。”
“那你为何要见我师父？到底有什么目的？”程远眼神变得有些冰冷，声调不由得提高了几分，“找他老人家的关系，想混进太上无极宫的，我见过很多。但没一个像你这样大胆，还敢扯谎。”
“师兄别误会！”苏文卿见对方神色不善，急忙解释，“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，我前来寻找司马前辈，的确是有事情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我……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……”苏文卿低着头，双拳紧握，一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。
“你喜欢女子跟我师父有何关系？”程远一愣，片刻就反应了过来，恍然般点了点头，“我知道了，你肯定是喜欢上了师父家族中不知哪位女子，或是因为其父母阻力，或是求而不得，就想找师父说和一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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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兄明鉴！”苏文卿使劲点了点头，“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，刚好遇见一位朋友给想了这么个办法……只好厚着脸皮来碰碰运气。”
“希望渺茫啊，”程远摇头，“我跟随师父多年，他的脾性我甚为了解，怎会花费心思在小辈的儿女私情上？你那个朋友倒也奇葩，居然给你出了个这样的主意。得了，你回去把，我要是因为这事儿去找师父，说不定要被骂多管闲事，犯不着。”
“程远师兄，看在我不远千里的份上，您就帮帮我。”苏文卿哭丧个脸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了过去，“沈兄都说了，这办法肯定好用。所以我想都没想，就往这里跑。天地为证，我苏文卿绝对是真心的，如若有违，天打雷劈！”
“沈兄？”
“昂，沈浪。他说这事儿有很大希望的……”
“沈浪？！”程远瞪大了眼睛，不可思议问道：“哪个沈浪？”
“哪个沈浪？”苏文卿使劲挠了两下脑袋瓜子，“就是比我高点，身材偏瘦，胡子拉碴，穿一身脏兮兮衣服那个。对了，他身上还带了把刀。还说这事儿要是有困难，让我去找……找那个谁来着？我想想……啊，对了，他说还可以找沙师姐帮忙。”
“他现在哪里？”程远忽然上前一步，紧盯对方，眼神急切问道：“你又如何能证明自己所说是真？”
“就算我浑身是胆，也不敢跑来骗司马前辈不是？对了，沈兄还给了我个暗号，说是你们若不相信，就说出来。”
“什么暗号？”
“烤肉，就这俩字，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。”
“这下对了，果然是他！”程远点了点头，皱眉说道：“你在这里不要乱走动，以免一会找不到人。我这就去禀告师父……”
“好，我就在这里等着。”苏文卿把信递了过去，“烦请师兄把这封信带给司马前辈。”
“既是沈浪写给师父的，我不好过手，一会你亲自给吧。”程远说完，急匆匆转身离去。
苏文卿把信揣了回去，心中忍不住激动，双手握拳使劲挥舞了几下。希望来了，沈兄果真没有骗人！他的面子是真大，就连……哎？不对，太上无极宫的人，凭什么要给他面子？难道……
正要胡思乱想的时候，就觉眼前一花，有股香风扑面。
苏文卿倒退两步，定睛一看，就见一身着月白长袍的女子站在面前，鹅蛋脸，凤眼柳眉，整个人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傲清高，那满头青丝不知为何，变得灰白，更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。
“我刚才遇见了程远师兄，他说你有沈浪的消息。”女子开口，声音有些急切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沙仲莹，你可以叫我一声沙师姐。”
“啊？沙师姐？你就是沙师姐？”
“不能是么？”
“不不，我没这个意思。”苏文卿使劲摆了摆手，躬身一礼，“在下苏文卿，见过沙师姐。”
“嗯。”沙仲莹点了下头，“跟我说说沈浪的事情。”
“话有点长。”
“无妨，你慢慢说。”
“嗯嗯，这要从我遇见沈兄开始说起……”苏文卿清了清嗓子，理了一下思绪，开始娓娓道来。
沙仲莹背着手，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，时而皱眉，时而微笑，满腔思念随着轻抚发梢的风，早已飘向遥远的北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