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客厅内，二位副门主已经回避。一张小几上，摆了几样精美的点心，罗敷提起茶壶给父女俩倒了茶。
“罗门主有话请直说，你也知道我是个急性子。”铁石盯着对方，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铁雨岚低着头，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，心里不断揣测对方的用意。
“尝尝，昨日刚送到的‘雨雾峰’，茶汤色泽醇厚，入口回味绵长，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。”罗敷笑了一下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，咂咂嘴，惬意无比。
铁石见状，不好拒绝，也喝了一口。品了品味儿，不由眉毛一挑，的确好茶。铁雨岚没动，对方目的不明确，她没心思搞这些。
“侄女别客气，随意些。”罗敷还以为她拘束放不开。
“罗门主……”铁雨岚笑了一下，只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。入喉顺滑，口中先苦后回甜，其中又夹杂了一股雨后山林间的味道，不由愣了一下，点头称赞：“好东西！”
“哈哈！二位喜欢就好！”罗敷笑着又给二人续上。
“罗门主，这茶也喝了，还请告知为何请我父女二人前来。”铁石也笑了一下，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，他不喜欢这样的弯绕。
“今日找你父女二人来，的确是有件事儿。”罗敷放下了茶壶，声音平淡：“有人想借助铁雨门的手对付沈浪。”
铁雨岚闻言，心头骤然一跳，眼中瞬间充满怒意。
铁石也是浑身一紧，却没有立即开口询问，只是看着罗敷，眉头紧皱。
“此人名叫乾达，也就是跟在谭大人身边的那位。他跟沈浪到底有何过节，我不知道。但这事儿是私人恩怨，摆不到明面上来。”
“那乾达能找上您，总要有个由头，”铁雨岚眯着眼，“不知罗门主是否方便告知？”
“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……”罗敷犹豫了一下，“他来告诉我，前副门主就是被沈浪杀死的。其目的是什么，你们应该明白。”
“借刀杀人……”铁石冷冷开口，随即疑惑看向罗敷，“为什么要告诉我们？”
“为什么……问得好。凭我们现在的关系，凭我不想被别人利用，更不想平白无故就又多了一个强大的敌人。”罗敷同样看向铁石，“这些理由，够不够？”
“口说无凭，我们怎么能相信您？”铁雨岚面无表情地问道。
“的确没有凭据，”罗敷摇了摇头，眼神变得深邃，“那乾达来了，只是跟我说了这消息。要想知道真相如何，只有一个办法……”
“这可不是小事儿！”铁雨岚神情变得凝重，反问道：“门主想不想知道真相？”
“简直厉害！”罗敷心中低喝一声，心里变得复杂万分。早闻铁雨岚心思敏锐，不想今日一见，果然不同凡响。她这一句反问，让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地步。如果自己想知道真相，父女二人要去对付乾达，自己就没理由袖手旁观。如果说不想知道，面对副门主被杀的消息有点无动于衷，给人的印象就是薄情寡义……思虑不周，一不小心走了步差棋。
“门主有难处？”铁石发现对方有点纠结。
“也说不上什么难处，”罗敷苦笑一下，“就是不想被卷入这件事里。我的目的很明确，想借我的手干这件事儿，没门。为什么告诉你们这件事儿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……我就是想着送个顺水人情，跟你们，跟沈浪，都结个善缘。”
“之所以这样考虑，那是我感觉沈浪这个人不能去招惹。你们想想，他在镇南城杀了我的副门主，又重伤了都督侯坤，这算不算大事儿？那可是边防前线，这样的行为无异于造反。你再看他现在，活蹦乱跳地跑来参加夺宝大会，这意味着什么，意味着他身后的力量太过强大。去招惹这样一个人，不是自找不痛快？这想法虽然自私，但却是事实。”
铁雨岚嘴角抽搐了一下，公子背后的关系的确很强，但他本身也强得不得了。这罗门主怕是有点误会了什么，但这不重要，只要他能认清现实就好。
铁石眨巴了几下眼睛，没说话。这些事情闺女从来没跟自己说过……是不想说，还是她根本就不知道？
“你疑惑很正常，”罗敷喝了口茶，润了润嗓子，“是人都有点自己的秘密，你闺女和他虽然彼此爱慕，但他不可能把啥事儿都说给你们听。换个角度，这事儿他要是说了，你还不得整天提心吊胆？”
“我有两个疑问。”铁石点了点头，认为罗敷的话还是有道理。
“铁宗主请直言。”
“第一，我闺女看上的男子杀了铁雨门的副门主，你怎会无动于衷？正常的情况下，不仅要血债血偿，我们因此还可能受到牵连。第二，对于乾达，你如此敷衍了事，就不怕他日后找你的麻烦？”
“从你刚才的表情我就看得出来，你也不知道这件事，几大宗门现在唇齿相依，禁不起太大的风浪。既然如此，我又何必迁怒于你？再说了，那个副门主是死是活我根本就不关心……说句自私的话，他不死，我的兄弟就没机会走到副门主的这个位置上。总是跟我针锋相对，我忍了十多年，同门的情分早已耗尽。有人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，你说我该高兴还是该悲伤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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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不起，我并没有打听你宗门内部情况的意思。”铁石表情有点尴尬，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能把心里的阴暗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口。
“无妨！”罗敷摆了摆手，笑了一下说道：“我们之间的谈话，需要的就是一个坦诚。再说了，哪个宗门里没有点见不得人的龌龊？”
铁石一听就更尴尬了。霸拳宗内也是如此，王护法早就跟自己离心离德，其他两位护法也事不关己，自己现在的情况说不定比罗敷当初还要糟。但他打心里还是有点佩服对方，这样的话，自己绝对说不出来，只能憋在心里。
“那第二点呢？”铁雨岚见父亲发囧，自然把话接了过去：“罗门主难道想好了应对之策？”
“说不上应对，”罗敷摆了摆手，“一句话，就是摆烂。这是个人恩怨，那乾达就算怀疑是我把消息透露出去的，只要不承认，他能把我怎么样？要是真有本事，他为什么还要找到我这里，就不怕我把消息透露出去？只要不被拿住把柄，他最多也只能暗地里玩些阴招，毕竟这事儿上不了台面。如果他真的要撕破脸皮，我也有办法应对，大不了两败俱伤，鱼死网破。”
“还有一点……沈浪这么个人物就算我不去想着结交，也不会因为一个乾达去把他得罪了。两相比较，其中的利害，怕是傻子都明白。”
“如果沈浪就是个普通人呢？”铁雨岚眨了眨眼。
“呵呵……这就简单了，”罗敷冷笑：“那我果断就帮乾达把这事儿给办了，哪里还有这么多的麻烦？你可千万别问我为何不顾及你的感受，沈浪要真是个普通人，能入得了侄女儿你的眼，哪还有这些因果情分？”
“罗门主实在是……”铁石已经无话可说，只能抱了抱拳。
“只能说句惭愧！”罗敷很无奈道：“夹缝里求生存，不这样，又能怎样？”
“罗门主行事果断，敢想敢说，”铁雨岚也抱了一拳：“实在佩服！”
“我们也别客套了，今儿个把你父女二人请来，我的目的已经达到，至于你们接下来如何，就不关我的事儿了。”
“真是好手段！”铁石击掌赞叹，“摆在桌面上的阳谋，你这分明也是想借刀杀人呐。”
“哈哈哈，铁宗主通透！”罗敷大笑一声，“真相什么的对我来说无关紧要，我只想知道这刀够不够锋利。”
“要想刀快，只能先磨一磨。”铁石起身，一拱手：“时辰不早，我父女二人就先告辞了。”
“罗门主，告辞！”铁雨岚也起身抱拳。
“还请二位对今日的事情保密！”罗敷起身拱手。
“请放心！我们自然知晓其中利害。”
……
两人回到住处，铁雨岚反身关上了门，转过身来朝另一个房间看了一眼，黑黢黢的，不见一点灯火。
“王护法这一整天都没看到人，不知道跑哪里去了。”
“谁知道呢？”铁石也看了一眼，“他现在的心根本就不在这里，想做什么，随他去吧。”
“爹……你心还是太软了，罗门主就够狠。说实在的，我还真有点佩服他。”
“人不一样，”铁石迈步朝房间走去，有些感慨地说道：“从某些角度来说，我不如他。但果断并不意味着一定要狠辣，罗门主不仅如此，还很薄情。就拿那死去的副门主来说，咱霸拳宗要是遇到了这样的情况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“我？”铁雨岚瞟了老爹一眼，开始设想：“我就拿王护法打个比方，如果他真有一天被人杀了，我心里肯定会很爽。但这仇……必须要报，并不是为了他，而是为了整个霸拳宗的脸面和规矩。否则，外人岂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，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上一脚？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铁石赞许地点头，“罗敷对副门主之死表现得如此冷漠，看似精明，实则寒了所有追随者的心。今日他能对往日的同门无情，来日就能对任何人无情。这样的首领，谁还敢真心效忠？”
“那他今日为何让把柄落在了咱俩手中？就不怕被抖露出去？”
“你会么？”
“……不会，如果这么做，我感觉跟他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他是看穿了咱俩的脾性，如果换个人，情况绝对不会如此。”铁石摇头叹息，“唉……能把阴谋阳谋都玩得如此顺手，也只有他了，说是一代枭雄都不为过，可惜了。”
“没啥可惜的，道不同不相为谋。”
“不说这个了，让人心情不好，没意思。”铁石转头看着闺女，“今天这事儿你怎么看？要不要现在去通知沈公子。”
“我想想……”
二人进入房间，关上了门，铁雨岚坐在椅子上继续想，铁石坐在一边安静等待。一炷香后，她开口了。
“爹……这件事儿我感觉没有必要让公子知道。”铁雨岚毫不掩饰双眼中杀意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铁石瞳孔骤缩，被吓了一跳。
“公子明天还要去观摩那宝贝呢，哪能分心去管这事儿。咱们帮他解决了就是，既然报恩无门，就帮他分担点琐碎，也算是一点心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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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……”铁石紧握双拳想了片刻，把心一横，“可以办！但咱俩要商量好细节之处，做好计划，不动则已，动就要一击必杀，不能让他有任何生还的可能。”
“爹，您别这么紧张啊，放松点。”
“臭丫头！能不紧张么？这可是赌上了身家性命和宗门的前途。”
“哪有您想的这么严重？”铁雨岚笑了笑，“任那乾达再有本事，也想不到自己会被算计。到时候咱俩改变衣衫面容，谁知道是咱们干的？”
“罗敷就知道！”
“都说眼见为实，他凭什么知道？就因为这消息是他告诉咱们的？其实您想想他的本意，应该是想让我们把这消息转告给公子……那乾达死了，他第一时间绝对不会想到咱们。”
“好像是这样，”铁石点了点头，“那咱们应该怎样做？干这些事儿你在行。”
“找一个僻静的地点，把他引过去，先试探下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儿，要防着罗敷给咱们下套。如果他认了，咱们就下手。如果他死活不认，打晕了咱俩就跑，他醒过来能找谁去？但是这样的话，罗敷就有问题了……”
“先别想那么多，你怎么把他引过来？”
“这好办，我就冒充铁雨门请来的杀手，让他前去商议具体事宜。再顺带打听一些信息，比如说目标在哪里落脚，每日行踪如何，长什么样子，身边都有些什么人，这些都是杀手必须知晓的因素，绝对不会引起他的怀疑。我会把您描述成带有百人的杀手头领，您就在那里等着，我把他引过去时您看我的眼色，眨两下表示确认，立即动手。眨三下表示情况不明，我们就逼问一番，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。您觉得这计划如何？”
“这计划……倒是可行。”铁石把闺女的想法在脑子里反复捋了几遍，凝重地点了点头，补充道：“杀他时最好用武器，用拳头打死痕迹太明显了。我们一定要小心，千万莫要留下蛛丝马迹。”
“不用这么麻烦，直接用拳头打死就行，”铁雨岚微笑道：“我会带上火油，到时候一把火了事儿。”
“……不埋么？”
“埋他作甚？敢对公子起心思，就应该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“唉……你这丫头，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狠手辣？”
“嘻嘻，那要看对谁。”
“……明日早起，我们先把地点定好。你去把你乾达找到，应该没问题吧？”
“这不是事儿。如果玄秘阁一直在暗处，我还真没太大的把握，可他们就在明处，这事儿就好办了。地痞混混些只要给钱，什么消息能打听不到？”
“不要掉以轻心！”
“知道了，爹。”
“回房睡吧，我都有些困了。”
“我也是！”铁雨岚打了个哈欠，伸着懒腰离开了。
铁石关好了房门，走回来坐在床边，眉头紧皱毫无睡意，满脑子都在盘算计划是否还存在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