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雨岚回到了父亲的住处，把匣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事儿办完了。”
“沈公子是个什么意思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不过看他的样子，没有放手的意思。说不定这会正考虑怎么下手呢。”
“唉……这事儿吧，咱们只能帮这点忙了。”铁石叹了口气。
“不止这些，”铁雨岚摇了摇头，“到时候您说不定还要演下戏才行。”
“嗯？”
“公子如果在半路下手，您动不动手？”
“这……肯定要动，不然很容易被其他人怀疑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，所以您到时候就要演，上去来那么几下子，把握好时机和分寸就行。”
“那万一……”
“您别担心，公子他肯定配合着您演，哪里会下重手？但您要装的像点，明白不？”
“没问题……”铁石自信点了下头，“运功逼自己吐口血很简单。”
“为啥要把自己真整吐血呢？”铁雨岚不可思议地看着老爹，“那么多红色的东西，到时看准机会弄点在嘴边不就行了？鸡血鸭血猪血，再不济，咬破点舌尖也够用了。您这实诚得……让我说什么好。”
铁石被闺女说得老脸一红，讪讪道：“我这不是……想演得逼真些么。”
“逼真不等于要受伤啊。”铁雨岚扶额，“您要真把戏演到这份上，我都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您亲生的了？”
“咋说话呢？”铁石把眼睛一瞪。
“爹，您说老实话，我这里……”铁雨岚指着自己的脑袋，眨了下眼，“是不是随我娘了。”
“你娘她……她的确聪慧。”铁石点头，一股忧伤浮现在双眼之中，“你的样子跟她很像，特别是那双眼睛，几乎一模一样。只可惜……唉！”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算了，都过去很久了。”铁石抽了抽鼻子，愣了一会，“你这拿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？”
“本想现在不告诉您的，到时候给个惊喜。”铁雨岚表情忽然变得神秘兮兮，“既然问了，自己看吧。”
铁石拿过匣子，看了闺女一眼，打开了。
“咦？还有封信呢……铁雨岚亲启？”说着就要伸手去拿，却不料被闺女一把抢过，揣进怀里。
“不看看写的什么？”
“写的什么也不关您的事儿。”铁雨岚脸色羞红，忍着内心激动到：“这是公子写给我的，只能我自己看。”
铁石悻悻收回目光，再往匣子里一看，顿时一愣，接着全身开始止不住的颤抖。
入目四个字，《崩岳连环》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铁雨岚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恩情太，太大……没法还了啊。”
“早就没法还了……”铁雨岚笑了一下，眼圈却越来越红，“从公子帮我打通经脉的那一刻，就没法还了。对于他来说是顺手为之，可对于我来讲却是脱胎换骨。霸拳宗本在危险边缘，却也因他从新看到了希望……爹，您说这些咋还？”
“有恩还不了，这可咋办呐？”铁石紧皱双眉。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”铁雨岚双眼有些迷惘，“如果这辈子没有机会，那就等来生再说。”
“傻闺女，你说啥呢？”铁石苦笑道：“哪有什么来生？”
“我信的！如果没有来生？哪会有‘今生’这两个字呢？我甚至想过，说不定前世咱父女俩肯定都是大好人，要不怎会有现在的福报？”
“福报……”想着这两个字，铁石双眼有些失焦，好一会回过神来，感慨说道：“什么前世今生来世的，这些东西太过玄奥，我搞不懂。但要说道福报……好像有点道理，告诉你个好消息。”
“好消息？”
“程兄说了，他要去请示一下。如果他师父同意了，就让柳墨把打通任督二脉的功法抄一份给我。你说，这算不算好消息？”
“真的吗？”铁雨岚激动得一下跳了起来，双手握拳，“如果真是这样，那就太好了！咱父女俩苦个几年，把修为提高一大个层次，到时霸拳宗自然会从几大宗门里面脱颖而出。再面对以前那些所谓的困难时，就游刃有余了，您也不必再看其他宗门那几人的脸色，这想想都让人兴奋。”
“我怀疑程兄可能就是这么想的，”铁石点了下头，“我们虽然跟问剑阁结了盟，但我与柳墨的差距实在太大。我若是提高了，无疑是对结盟有利的。还有一点，他拿出了这样的‘诚意’，无非就是在观望试探我的忠心与可信度。再有就是，这样可以弥补我心里的落差。”
“那柳阁主现在……”
“任督二脉早就通了，十二正经通了一半，这是他自己说的。”
“这差距不是一般的很大啊……”铁雨岚咬了咬牙，目光坚定无比，“有差距咱们就使劲追，要诚意咱们就给。现在没有机会，那就用时间来证明，霸拳宗的拳头，未必就输给问剑阁的剑……我已经从公子那里得到了天大的机缘，如今又有了《崩岳连环》，如果您到时候再打通了经脉——就凭这三点，我们就没有服输的理由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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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得好！”铁石猛地一挥拳头，“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都过来了，什么样的困难咱父女俩没遇见过？如今眼看时来运转，没有不抓住机会的道理！”
“爹，咱们努力！”
“好，全力一搏！”
铁石一双大手扶住闺女双肩，父女二人对视，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如火焰般的光芒。
……
酒楼里，谭如风和乾达相对而坐，桌上三菜一汤，一壶酒。
乾达端起酒壶先给谭如风倒满，随后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谭如风端起酒杯，到了唇边却停住了。
“你确定那人就是沈浪？”
“八九不离十，”乾达眯着眼说道：“本来那背影就熟，我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但今天丙字擂台那最后一场比赛，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刀法，答案呼之欲出。直到最后那刀，我就彻底想起来了，您看我脸上这道疤……”
“这事儿我记得，”谭如风浅酌一口，放下酒杯，拿了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，边嚼边说：“那次是因为他杀了青林县的县令和手下，被玄秘阁通缉，你们在大青山与他遭遇。”
“大人好记性！”乾达眼神阴晴不定，心有余悸地说道：“当时真的很悬，好些兄弟都交代在了那里。我也差一点……就差一点，要不是带有有钦天监的护身符箓，此刻坟头草怕是都已经长得很高了。后来魏猛敢来支援，也是同样的结果，我俩过后也没想明白，沈浪打小就跟在他爹身边学杀猪，那一身本事究竟是怎么来的？”
“他本事怎么来的不重要，”谭如风往嘴里扒拉一口米饭，抬头看着乾达脸上那道明显的疤痕说道：“我只问你一个问题，还记恨着么？”
“虽说此事已了……但要说心里不记恨，我就是在骗自己。”乾达摸了摸脸上的疤痕，眼神变得狠厉，“这一刀伤到了骨头，每到阴雨或是天气变冷之时，就会隐隐作痛，忘不了啊。”
“要是这么想的话……于公于私你都讨不到便宜。”谭如风咽下嘴里的食物，用筷子指点了两下，“于公，这事儿已经翻篇，而且是陛下首肯。你要是真还有这样的心思，就是坏了规矩。玄秘阁办事儿，能带着个人情绪么？技不如人，你就要认。”
“于私，你看看沈浪做的那些事情……先是大青山斩杀萨格力，后来又杀了大祭司几名得力手下，接着又跑到前线大营给赵疾大将军出谋划策。就凭他这些作为，你认为自己是对手么？在镇南城一刀砍了铁雨门的副门主，重伤都督侯坤，结果又怎样……他还不是到处活蹦乱跳。”
“还有一点，你千万别忘了。”谭如风紧盯乾达，“赵大人说过，他跟太上无极宫五长老的关门弟子沙仲莹的关系非常，这意味着什么，你应该知道……事实都给摆在了这里，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那大人您的意思……”
“我没意思！”谭如风晃了晃手里的筷子，“如果劝你放下心头之恨，日后你一旦后悔，心中对我肯定会有抱怨，但碍于上下级的关系又找不到宣泄口，久而久之就会影响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，这没必要，也犯不着。如果放任你这样的心态，内心的仇恨说不定就会让你失去理智，可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，白白丢掉性命不说，我也少了个得力的手下。面对两难的选择，我的选择就是不选。因果既定，生死有命，你自己的事情，自己做决定，”
乾达听完之后，一口闷了杯里的酒。提起酒壶给谭如风续满，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，再干一次，放下酒杯后沉默不语，心中却不断在翻腾。
“难道就这么算了？从来都是别人看玄秘阁的脸色，这次却要忍气吞声？”
“自己一个人是没办法对付他，但其他人呢？就比如那几大宗门。”
“铁雨门的副门主就死在他手里，这事儿……似乎大有文章可做。”
谭如风看着乾达那神态，摇了摇头，心中暗自叹息。跟在身边做事这么多年，除去上下级的默契关系不说，情分还是有的。于情于理，自己该做的都做了，他再执迷不悟，就跟自己无关了。都说仇恨会蒙蔽人的双眼，这话一点不假，玄秘阁有的是手段对付官员百姓和那些江湖武者，但也仅仅如此。可他现在想去对付的人，已经超出了这个范畴。
……
沈浪一直在想。
如果在半路下手，肯定要跟各大宗门干上一场。打架不怕，但就怕赵横忽然出现，自己肯定要下重手，说不定还要尽全力，搞不好就会有死伤。
铁石到时候也在人群之中，对上他，不能真打。但只要稍有破绽，都有可能让几大宗门生疑，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，就会付之东流，这样绝对不划算。
还有王斐，先不说打不打得过，就算他真的出手阻止，自己能下死手么……显然不能，宫主对自己有恩，但凭这一点就不行。
最重要的问题，自己一旦动手，讲究的就是一个速战速决。但赵横和王斐哪怕只现身了一个，如果一时间分不出胜负，或者自己落败，可能就要面对众人的围捕……倒是可以扭头就跑，但这样一来，以后再想图谋那宝贝，肯定就会非常困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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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糟糕的情况，就是赵横和王斐一起出现……如果真是这样，还抢不抢？
明天观摩宝贝的现场也有机会……不不，这样的想法太过愚蠢。顶着这张妖媚的面孔犯事儿，铁家父女绝对脱不了干系，露出真容虽然那些人认不得，但又进不去门……咋整呢？
就这样一直枯坐到日头西斜，心里还是没能有个明确的决定，沈浪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，站起身来，打开房门向外走去。肚皮居然都想饿了……既然没有结果，那就走一步看一步。
……
罗敷正在跟两位副门主议事，有弟子前来禀告。
“门主，二位副门主！玄秘阁的人来了。”
“玄秘阁？”两位副门主相视一眼，眼中全是疑惑。罗敷听了也是一顿，随即面色一变，大声说道：“快快有请！”
“等等！”弟子得令刚想转身，却又被喊住了。
“来的可是谭大人？共有几人？”罗敷眯眼问道。
“回门主，就一人。是跟在谭大人身边的那个，弟子也不知名讳。”
“那人好像……好像叫乾达，”其中一位副门主想了想。
“他来做什么？”另一位副门主眉头紧皱。
“我们先去把人迎进来，”罗敷迈步往前走，“不管他前来为何，怠慢不得。”
乾达站在铁雨门前，面无表情，之前内心几番天人交战，无奈自己还是迈不过这道坎。再次遇见沈浪，才深知这股仇恨的感觉早就在心里生根发芽，平时或许感觉不到，一旦被触发，实在是无比煎熬。既然如此……自己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，一个人上无疑就是在找死，这种私人恩怨也不能动用玄秘阁的力量，否则就是坏了规矩，事后必定会被追责，无法善了。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助他人之手，平了自己怨气。
罗敷和两位副门主小跑出来，近得身前，齐齐拱手施礼。
“乾大人！”
“其他门派的人在么？”乾达板着一张脸。
“回大人，其他几家不在，我和二位副门主正在商议明日观摩宝物的事宜。不知大人前来所为何事？”
“没事儿就不能来吗？”
“大人误会！”罗敷一躬身，“您能光临铁雨门，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“荣幸？”乾达冷笑了一下，“就把我堵在门外？”
“大人恕罪！里面请！”罗敷的身子躬得更低了，看不清表情，弯腰在前面带路。
乾达跟在身后，目光四处扫视，这铁雨门，他也是第一次进来。
二位副门主在后面落下几个身位，彼此眼中惊疑不定。俗话说，无事不登三宝殿，但看这架势，也不像公事。玄秘阁现在对几大宗门盯得很紧，这个叫乾达的行为举动，明显跟局势不符，此行目的到底是什么，实在叫人猜不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