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日雄伟壮阔的镇妖关，如今残垣断壁。
城墙上一处角落里，一个黑影缓缓站了起来，舒展四肢，扭动脖颈，浑身骨骼咔咔作响。
少顷，他似乎为了验证自己此刻的实力，双拳一握，抬脚猛踏地面。
“轰！”
一圈黑色气浪从身体内向外炸开，涟漪般扩散。脚下青石碎裂，如蛛网般的裂纹，向外绵延三丈。
“如何？”
魔魂的声音在脑中响起，缓慢却充满诱惑，“吸收了十万阴魂，是不是感觉自己此刻无比强大？”
无戒没回应，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枚镇魔钉，噗的一声，毫不犹豫拍进体内！
鲜血从伤口处流出，片刻后就变成丝丝黑气，被周围皮肤上的毛孔迅速吸收。他双眸中的颜色正在急速变换，黑与白交替闪现，不复往日清明。
“呃……”
魔魂发出了短暂而痛苦闷哼，随即桀桀一笑，“你的愚蠢一如既往，我跟你说过，这手段已经没什么用了。”
“我，我知道，但我不想这么快就彻底沉沦，”
无戒面部扭曲，咬牙艰难说道：“为人的时日越来越少，再让我多看看这世间。”
“做人有什么好？”
魔魂甚为不屑，“短短数十近百载的光阴，却要被生老病死，喜怒哀乐左右一生，最终一抔黄土泯于天地，许多年后渐渐被忘却，谁又记得你来过一回？”
“是否被记得，不重要。”
无戒重重喘息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，又抬眼看了看远处泛白的天际，怅然说道：“我知道自己来过，那就够了。”
“不可救药！”
魔魂嗤笑一声，“一旦你的意志完全被我取代，哪里还记得今生？”
“记不得……”
无戒低头，想了会儿后惨然一笑，“记不得也好，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，忘记就忘记了吧。”
“忘记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处，忘记造成的滔天罪孽，忘记一切……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如果有来世……”
“你没有来世！”
魔魂恶狠狠说道：“你的神魂一旦被融合，就会与我共存无数光阴，而我一死，就会彻底消弭于天地之间，不存在你口中的轮回一说。”
“这样么，”
无戒微微皱眉，表情悲怆，“没了来世，我今生造成的恶果，那要怎样弥补？”
“弥补？”
魔魂的声音陡然变得暴戾，又带着极致的嘲讽，在脑海中轰然炸响，震得神魂颤栗。
“你以蝼蚁之身，追求此方天地最强力量。引十万阴魂入体，是累累白骨与漫天血海成就了此刻！事到如今，你跟我谈弥补？”
黑气在无戒周身疯狂翻涌，方才被镇魔钉压制的魔性再度暴涨，不断冲撞着识海。
霎时间，缠绕在腰间的八部天空神像与体内六枚镇魔钉同时绽放金光，全力抵抗着魔魂的侵蚀，保住最后一丝神智。
他浑身皮肉微微鼓胀、颤动，黑白交替的眼眸里，黑色的戾气愈发浓重，清明如同风中残烛，摇摇欲坠。
“咔咔咔……”
青石地面的蛛网裂纹再度向四周蔓延，细碎的石屑腾空而起，悬浮在半空，黑气缠绕。
“我自知……罪孽深重。”
他声音沙哑破碎，身躯微微佝偻，“正因造下无边恶果，才不敢彻底沉沦。若无来世，那今生的债，便今生了结！”
无戒七窍流血，感觉自己的身躯有一种正在被撕裂般的剧痛，每一寸肌肉筋骨都在哀鸣。他死死咬着牙，脸颊上鲜血缓缓汇聚，顺着下颌滴落，砸在地面，晕开一点暗红。
“可笑至极！”
魔魂桀桀狂笑，黑气骤然凝聚猛地向上冲入颅顶，疯狂啃噬着对方仅剩的神智，
“你如今半人半魔，神魂早已被我浸染殆尽，肉身也被魔气牢牢桎梏，拿什么了结？凭你这快要消散的可怜人性？”
“我尚有残躯，尚有执念。”
无戒缓缓抬起浑噩沉重的头颅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的变化。魔力盘踞四肢百骸，强横的力量流淌在经脉之中，似乎抬手可碎山石，这是他从前做梦都难以想象的境界。
“你想了结因果？”
魔魂语气骤然阴恻下来，带着致命的蛊惑，“最简单的法子，便是放弃所有抵抗。”
“待你彻底成魔，横扫世间一切桎梏，无人再敢论你的罪、责你的过。天地规则奈何不得你，苍生非议触碰不到你，那便是最好的弥补！”
“这样……不行，”
无戒做最后的挣扎，狰狞的面孔掩饰着内心的强烈矛盾，“或许有一天我会彻底迷失，但不是现在，你不要逼我！”
“丑陋的灵魂！”
魔魂嗤笑一声，停止了折磨，“一边为了欲望无所不用其极，一边心怀怜悯，既要又要，无耻至极！”
“我若不是看在你太过脆弱，强行融合会导致神魂崩溃，哪里会容得你在此叽叽歪歪？也罢，再等你苟延残喘些时日。”
无戒重重喘息一声，脸上表情变换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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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了一会，他掏出一张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随手丢到一旁，自嘲笑道：“因果得失于我，只在一念，不想方寸之间谬以千里，给世间带来无边劫难。”
“我此生之追求，不过就是想看看那最高处的风景如何迷人，可惜办法没用对，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之路……你说的没错，我就是个无耻之人。”
“你太高估自己了，蝼蚁！”
魔魂的声音冰冷，“若不是我的存在，就凭你这稀烂的资质，想尽世间一切办法都没用，还武道巅峰，根本就是痴人说梦。”
“如今，有了昙花一现的机会，虽然短暂，毕竟还是惊艳，希望你接下来好好享受，好好配合，不要让自己，也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“失望……”
无戒抬头，看向越来越亮的天际，喃喃自语，“我这一生，希望无所谓有，失望无所谓无，直到遇见你后，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”
“平凡虽让我不甘，却不想变得强大竟然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。佛说因果天定，有得必有失，可我所求的这一得，竟是要以苍生万灵为祭品。”
“一念起，万劫生。本以为，是天意如此，如今才看清，是贪欲牵引着我一步步坠入深渊。你给我的力量，不是馈赠，而是一种最恶毒的诅咒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魔魂狂笑，“所谓苍生，不过是过眼尘埃。你向往巅峰，众生便是你踏脚的基石，本就天经地义。”
“当初，我并没强迫，因为你这副皮囊对我来说，可有可无！”
“是你，是你不甘平凡，最终选择了我，如此口是心非，好一个假慈悲，真邪恶的秃驴！”
“事到如今想反悔，晚了！你我神魂早已缠作一体，退无可退！现在，收起那些复杂的心思，毫不犹豫摧毁前方所有阻碍，配合我找到其余部分进行融合。”
“届时，待到力量绽放，纵使只有一瞬，也能让你亲身体会什么是真正的无上！”
“无上……无上……”
无戒手掌缓缓攥紧，指节发白，双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。晨风拂过，他那一身脏兮兮，早已变得破烂不堪的衣袍边角，随风舞动。
许久后，他弯腰拿起丢在一边的铜棍问道：“接下来往哪里去？”
魔魂松了一口气，“朝北！”
“朝北？”
无戒很迷惑，“再往北去，便是玄离顶，我们去那里做什么？难道不应该朝南，去图谋被大祭司带出南疆，你另外的一部分？”
“你懂个屁！”
魔魂冷笑，“当初我被打得四分五裂镇压在这方天地各处，就属南疆那部分最为弱小，如若不是这样，单凭大祭司一人，能奈何？”
“按照你们人类的话来说，那部分就相当于边角余料，但作为完整性，又不可缺少……那个老家伙难以对付，不如去玄离顶碰碰运气。”
“能行么？”
无戒质疑，“虽然妖皇已经跟随妖族大军南下，但玄离顶还有八位妖王镇守，万一被发现，你我怕是要被打得屁滚尿流。”
“没想到你这么怂，白瞎我赋予你的一身魔力！”
魔魂很是烦躁，“凭你现在的本事，要想与妖王周旋，已经不在话下。再说了，不是还有我么！”
“咱们一路朝北，凭我的现在的能力，可以把遇上的妖族全部魔化，待到玄离顶之时，我们也会拥有一支数量可观的军队。”
“八位妖王又怎样？你别忘了，玄离顶下的那部分‘我’更为强大，需要持续不断地镇压才能安分。”
“就算被发现，妖王们也奈何不得，最多现身一两位应付状况。”
说到这里，魔魂忽然转变态度，阴笑道：“说来可笑，这天下千防万防，却怎么也料不到，还有你这么一个变数存在。”
“等到玄离顶被搅和得天翻地覆，我与那更强的一部分融合后，这世间便再也没人能困住我……之后，我们再把大祭司手中的那部分夺回来，就只剩太上无极宫一处，千年夙愿，指日可待！”
无戒皱眉，“不是说中原皇宫还镇压着一部分么？”
“早就不见了。”
“你，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呵呵，这还要谢谢你那位大师兄！”
魔魂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，心情似乎很好，耐心解释道：“那本《摩罗真经》上，附有我的一丝魂念，他既然学了去，我自然能通过他感受到中原皇宫内，的确没有我的分魂存在。”
“至于它被弄到哪里去了，我也是一头雾水，但不要担心，只要我足够强大，魂念一旦完全放开，足以覆盖方圆千里，要找到它并不难。”
闻言，无戒惊恐万状，瞳孔骤缩，“你，你想把我大师兄赵横，也变成魔？”
“你这脑子里，难道装的浆糊？”
魔魂有些气急败坏，“你那师兄常年住在皇宫旁边，他若有成魔的趋势，会被皇帝一巴掌毫不犹豫拍死！”
“不过就是一丝魔念而已，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。可话又说回来，要不是我这一丝魔念，你师兄未必能取得现在的成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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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我眼中，你俩的资质都属于垃圾，只不过他比你强了些而已。”
无戒咬牙道：“你怎样贬低我无所谓，请你不要污蔑赵横师兄，这世间要说有牵挂，除了师父就是他，麻烦放尊重些！”
“行，你说了算！”
魔魂懒得就这样的事情掰扯，做出妥协，“还有问题么，没有问题就上路，我快等不及了。”
“有！”
“……”
无戒想了片刻，问道：“你那一丝魔念，会不会对我师兄产生不良后果？”
“会，也不会。”
魔魂沉默片刻，“他若没有心魔，就不会受到影响，反之，则会无限放大，后患无穷。看在你为我所用的份上，这些都是真心话。”
无戒抬手揉了揉眉心，“能把魔念收回来么？”
“倒是可以。”
魔魂幽幽说道：“他现在的强大，是因为有我的魔念助力，一旦收回，就相当于断了武道上更进一步的希望，你确定要这样做？”
无戒想了好一会后，艰难开口，“确定！我宁愿师兄不走这样的武道之路，好好地过一生，莫要重蹈我的覆辙。”
“万一只是你一厢情愿呢？”
魔魂的声音很不屑，“就如你一般，明知是万劫不复，还不是一头扎了进来。你师兄如果得知真相，谁敢保证他不做出同样的选择？”
“那就不要让他知道真相！”
无戒忽然变得异常躁动，“师兄与师父，是我最后的底线，你若不同意，大不了鱼死网破！”
“都依你！”
魔魂可不想在这紧要关头整出点问题，态度瞬间变得很好，“只要有机会靠近他，我就把那一丝魔念收回，这下你该放心了吧？”
“不唬人？”
“我若唬人，生儿子没屁眼儿！”
闻言，无戒怒了，“你是个魔，哪能生儿子，这分明在糊弄我！”
“开玩笑，开玩笑！”
魔魂急忙解释，“跟人类混在一起太久，有时候有些不恰当的话，难免会不小心脱口而出。我在这里郑重发誓，我若骗你，日后定遭五雷轰顶！”
无戒皱眉，摇了摇头，“天雷不一定能劈死你，换个誓言！”
“那就来个……”
魔魂想了想，声音变得很沉重，“我若说谎，日后必魂飞魄散！嗯，这个如何？我对自己狠不狠？”
无戒想了想点头，“还行吧，希望你记住今日的誓言。”
“必须地！咱们这就上路？”
“好！”
……
魔魂暗中吐槽：真特么累！一天到晚时不时就要做思想工作，待老子融合了玄离顶那部分，岂会再与你这秃驴啰嗦？
一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剧变，它心情瞬间大好，忍不住在心中哼起了小曲儿：
“千年的束缚，锁不住狂骨 ……旧镣铐朽腐，等一场倾覆 。待玄离顶上风云起，碎尽尘俗…… 待到魂归本源之处，再踏殊途。”
“咿呀……咿呀，咿呀呀……”
“过往皆桎梏，不必诉悲苦 ，今朝暂蛰伏，假意伴僧徒…… 一朝融尽本源力呀，天地皆俯。 笑这世间凡与圣，尽作浮土……”
哼着哼着，魔魂忽然打了个冷颤，
“他NN的，怎么会沾染上人类古怪的情绪，我可是个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