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天,黎明中带着湿润和丝丝暖意。
城头的旌旗被微风拂过,偶尔慵懒地扭动一下。
第三轮换班完毕。
撤防的将士哈欠连天,正顺着长梯往下爬,心中想着美美吃上一顿,回去后睡个好觉。值守的将领,正在各处巡查,不断提醒手下以及士兵们要随时提高警惕,以防不测。
今天是个好天气,即便还没到日出时分,但那股来自天际,散发着暖洋洋的光,让大家连续多日紧绷的心神稍有放松。
两个城垛间,靠得近的士兵略微倾斜脑袋,正在为今年没有粽子吃感到遗憾,话题延伸之下,不免又想起了各自家人,分享回忆的同时,只能在心底独自品尝思念是何滋味。
颜德与手下将领正在用早饭。
稀哩呼噜,喝小米稀粥。吧唧吧唧,嚼馒头,包子,咸菜。
大家不说话,只管埋头吃,至于今日是端午这事儿,没人,也没心情提及。都想赶紧吃完,去看一看东边的日出,缓解一下连日来的紧张与压抑。
这边,早餐被打包拎回了帐篷里。
一口气干下去十五个大包子,沈浪正想端起碗喝点稀的溜缝,铁雨岚已经把剥好的一枚鸡蛋递到嘴边。
不料张嘴瞬间,一个变成两个,统统都给塞了进去,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“呕!”
看着对方被噎得干呕,铁雨岚呵呵直笑,伸出手帮拍背。
沈浪脸色涨红,努力把鸡蛋嚼碎咽下,急忙喝了口稀饭缓缓,接着眉梢一挑,“小女子挺记仇啊,脑瓜崩弹不到,却不想在这里等着呢。”
“我可没您想得这么小气。”
铁雨岚努力憋着笑,“弹不到是我本事不够,但公子您那么厉害,我想两个鸡蛋应该没问题……奴婢知错,下次不敢了。”
沈浪咬牙,“本事厉不厉害,跟吃鸡蛋有关系么?一下塞两个进来,会出人命的!”
“下次,下次不会了。”
“还有下次?”
沈浪一瞪眼,端起稀饭转了个方向,“最好离你远点……要是本公子不小心被鸡蛋给干翻了,可就成了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!”
“呵呵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铁雨岚实在憋不住了,笑得浑身乱颤,“被……被鸡蛋干翻……您,您这样的通天人物,居然能被鸡蛋干翻,太,太可笑了!”
“你还敢笑?!”
沈浪放下碗,伸手屈指,正想找回场子,不料整个人忽然顿住。
“又想弹我?”
铁雨岚赶紧捂住自己的额头,可下一秒,她脸上嬉笑的神情忽然收敛,“这,这是什么声音?”
沈浪起身,一个健步蹿出营帐。
天空中,负责警戒的妖族正发出急促的预警,紧接着,一阵低沉,短促的号角声从铁木城北面城头上忽然响起!
“公子!”
铁雨岚急忙上前,无比严肃问道:“开战了么?”
“应该是!”
沈浪抬脚就朝中军大帐跑去,“知会颜德将军一声,我立即上城头,你按照原计划,追随骑兵统领马卫国!”
“记住,如果僵尸突破城防,千万莫要独自逞英雄,遵从主将命令进退!关键时刻,保命要紧!”
“好!”
铁雨岚使劲一点头,迅速回到营帐拿起长戟,朝骑兵营地急奔而去。
中军大帐。
颜德与手下幕僚将领齐聚,个个浑身甲叶铮铮,神情凝重无比。
沈浪大步走了进来,目光左右一扫,朝颜德抱拳,“将军,我去城头了,其余的就交给你,交给诸位了!”
众人齐齐拱手,“上使,多保重!”
“诸位保重!”
话音落,沈浪转身走出营帐,腾空呼啸而去。
“各位!”
颜德伸手一指,“镇南城大军,已经整编萨郎的部队,拔营往西截住僵尸去路。我们的任务,就是死死守住这道城墙!”
“南疆,有你们的部族,中原,有我们的家人,两边更有数不清的无辜百姓!这股邪恶力量,不论往北还是往南,都会给天下带来不可想象的灾难,所以,绝对不能漏走一个!”
“大战已起,敌我双方数量相近,我们虽有地利,有人和,但对方都是不怕死,不怕疼的行尸走肉!它们没有恐惧,不会犹豫,将士们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艰巨挑战!”
“命令!——”
颜德收回手,凌厉的目光中带着一股森寒。
“请将军下令!”
“上至各部最高将领,下到普通士兵,一旦接敌,若上司战死,下一级无需通过报备,立即给我顶上去,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,也不能后退半步!”
“但凡有怯阵,违令,扰乱军心者,立斩!”
众将铿然抱拳,齐声高呼,“死战!——”
“各就各位!”
“遵命!”
……
北面城头。
所有将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,恐惧与莫名的兴奋参半。
之所以恐惧,那是因为马上就要与僵尸作战,把一个原本已经死了的人再次杀死,这本就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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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名的兴奋则是因为,这样的战事前所未有,可以载入史册。
每一处垛口,挤满了弓弩手。
对方没有远程火力,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往下泼洒箭雨,但对上僵尸效果怎样,将领们心中没谱。
架在火上的金汁已经开始冒泡,臭气熏天,随风四散。
负责投掷檑木、落石、火油罐的士兵已经蹲下做好准备。他们身后,两排刀盾兵抵住,中间空隙处,是寒光闪烁的长矛。
观察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红旗,后方五架投石机咔咔作响装上石弹,蓄势待发!
城头北侧下方,两支千人预备队已经在左右集结完毕。
沈浪轻飘飘落下。
他眯眼望向城内黎明前那最后的昏暗,虽影影绰绰看不怎么清楚,但无数沉重的脚步声,与发自喉咙深处,野兽般的嘶吼相互叠加,轰隆隆从远处传来,声势无比骇人。
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点滴流逝。
脚步声与嘶吼声,越来越近。
东方天际,一轮红日渐渐冒头,不断散发的光与热,正在驱散黎明前最后的一点阴霾,
“啊嗷……”
就在此刻,铁木城内第一个僵尸冲出了东侧山头投射下来的阴影,狂吼着往北门冲来!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直到数不清,一眼看上去无穷无尽!
沈浪皱眉。
僵尸居然在奔跑,虽然看上去动作不是很协调,甚至有些滑稽,但速度并不比活人慢多少,这点很是出乎意料。
一个前生的电影片段忽然在脑中闪过,他忘记了叫什么名字,主演好像是布拉德,皮特……其中就有这样一个画面:
僵尸不仅跑得比活人快,而且灵活无比,它们用自己再次的死亡,在高大的城墙下渐渐堆成了一座山。
后面的僵尸顺着这座尸山,往上快速地爬!
来自城墙顶部,密集的自动武器压制没能让它们减缓速度,空中直升机喷射出能瞬间撕碎肉体的火力,也没能让它们退却。
最终,无数僵尸踩着倒下的同类,爬上了那十数米高的混凝土围墙,一头栽了下去……另一边,很快沦陷。
想到这里,沈浪打了个冷战——但愿萨隆整出的僵尸,没那么变态。否则,就靠冷兵器,落石、檑木甚至火油,难以阻挡这股邪恶的蔓延。
自己?
自己对付这些僵尸倒是轻松,可近六万之数,仅凭一人之力,根本杀不完,也杀不过来。再说了,萨隆一旦现身,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其他?
城头各处,发生了阵阵不安的骚动。
将领们一边四处弹压,一边大声下令:“稳住!不要慌……稳住,惑乱军心者,斩!——”
僵尸大军越来越近,奔跑的速度好像越来越快!
距离百丈,已经能闻到迎面吹来的风中带着一股尸臭。
五十丈,沈浪拔刀在手,预警四周,以防萨隆突袭。
更加浓郁的臭味与野兽般的嚎叫传来,城头不少士兵闻之,双股颤颤。将领们坚守在各自的岗位,一边死死盯住前方,一边不断地深呼吸,强行压制心中惊惧。
四十丈,士兵们把落石檑木抱起,放在了城墙上。
三十丈,弓弩手张弓搭箭。
二十五丈,观察手重重地挥下了手中红旗。
“放!”
城外投石机阵地,炮长们几乎同时下令。
“嘣!”
五个巨大的摆臂瞬间脱离束缚,整齐地划出一道弧线,带着呜呜破风之声到了最高点,连带着底座猛地一震,其上无数露珠顿时炸成漫天水雾!
“嗡!——”
五枚石弹裹挟着呼啸,破空而出,在朝阳中划过一道弧线,狠狠砸进城内。
轰隆!
这波石弹几乎同时落地,其中两枚撞击在青石地面破裂,大小不一,锋利的碎块,呈扇形向前迸射。
另外三枚高高弹起,砸进僵尸大军。
活人与死人之间的大战,彻底拉开帷幕!
最前排数具僵尸瞬间骨碎肉崩,残肢飞溅。三枚石弹一路弹跳碾压,待停下时,生生犁开了一条血路。
余下的僵尸毫无畏惧,踩着同伴破碎的躯体,依旧向前迅猛冲锋,整个僵尸大军前沿仅仅微微一顿,片刻便再度合拢。
观察手急速左右挥动旗帜,投石机进入自由射击。
“继续装填!快!”
五位炮长大声嘶吼,投石机旁的士兵拼命拉动绞盘,粗大的绳索咯吱作响,奋力复位摆臂,搬起下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块。
城头士兵额头沁满冷汗。
浓郁的尸臭扑面而来,混杂着尘土与血腥,呛得人胃里翻涌。
有人牙关打颤,却不敢后退半步,将领的长刀出鞘,横在阵前,目光扫过众人:“大家稳住!投石机只能迟滞它们,待到二十丈,弓弩齐射!”
沈浪目光锐利,没有盯着前方,反而不断扫视尸群两翼以及上空,手中‘庚离’早已被汹涌的灵气灌注,微微震颤。
萨隆还没有现身,眼前这无数僵尸只是前驱,真正的杀招,不知藏在何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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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十丈!” 。
城头将领大喊一声,猛地向前一挥刀,“放箭!”
“嘣嘣嘣……”
弓弦震动如潮,密密麻麻的箭矢带着咻咻的破空声,自城头倾泻而下,穿透僵尸腐烂皮肉,深深扎进体内。
可大部分僵尸只是微微踉跄,依旧不停脚步,唯有少数被射中头颅倒地,还在挣扎着往前爬。
北门外的投石机再次咆哮,第二波箭雨离弦!
“啊嗷!——”
面对猛烈的远程攻击,整个僵尸大军没有丝毫停顿的迹象,它们踩着倒地同类,把破碎的肢体践踏成肉浆,反而更加疯狂地往前冲!
距离城墙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清它们青中带黑,且极度扭曲的面孔,裸露在外的皮肤于晨光下泛着一股死灰。
“弓弩手,不要停!”
守城的将领见状,脸色煞白,来回跑动挥舞手中战刀,“准备滚木落石!——”
“轰!”
第一波僵尸抵达了城下。
“砸!——”
随着一声令下,城头上的檑木落石如雨般落下。
很多僵尸顿时被砸得脑浆迸裂,一头栽倒。被砸中肩膀,手臂的,歪歪斜斜刚想站起来,却被后面蜂拥而来的同类撞倒,不断踩踏,最终稀烂。
近六万僵尸大军,如浪涌般,一波接一波涌到城下,密密麻麻。
城墙下的大小门洞,遭到不断冲击,厚实的门板被撞得粉尘飞扬,嘭嘭直响。
通往城头的步道与马道,虽早已堆满了杂物无处下脚,但僵尸没有智慧,只知道不断往上爬。
有些被卡在缝隙里动弹不得,有些直接被一箭射在额头没了声息,还有些身上插满了箭矢,依旧向上挣扎。
这些要死不活的,成了同类的垫脚石,后来的僵尸抓着前面的衣物或是肢体,不停向上!
又是几波箭雨袭来,造成更多的僵尸迟滞或倒下,渐渐填满了道路下方的磕磕绊绊与坑洼,它们用躯体堆逐渐成了一个缓坡。
几乎成九十度的城墙下方,更是无数僵尸聚集,那些在最前面的,前一刻还想爬上无处着手落脚的城墙,下一秒就被滚烫的金汁淋了满身。
粪便的臭与尸臭混合,城头上不少士兵开始呕吐,补位的上前抱起檑木先往下砸,再朝下一看,当即就被吓得半死。
被金汁淋到的僵尸仰着头,脸上皮开肉绽,隐隐露出白骨,有些眼珠子都掉了一个出来,在脸上晃荡,依旧趴在墙根上嘶吼。
“嘣!——”
已经不知是第几波石弹,再次腾空呼啸而去!
后方的投石机阵地从一开始就没停过,摆臂上粗大的麻绳已经炸毛,操作的士兵汗如雨下,炮长的声音也开始嘶哑。
“咻咻咻……”
城头,弓弩手一箭接着一箭,闭着眼睛都能射中,但膀子渐渐酸胀,动作有所迟缓。身后的刀盾兵与长矛兵,不时上前伸头朝下看一眼,缩回脖子时,脸色剧变。
沈浪强忍恶心,在城墙上来回游走,一边观察城下的情况,一边提防萨隆现身。
他不断地提醒身边的士兵,“尽量往脑袋上射,不中没关系,再来一箭!”
“不要缩头缩脑的,对方又没远程攻击,檑木,落石看准了再砸,只要砸中脑袋,它们就爬不起来!”
一名将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忐忑说道:“大人,不好搞啊,这些僵尸不怕死,不怕疼,士兵们一直持续这样高强度的攻击,维持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就赶紧换防,叫支援!”
沈浪探出半个身子,朝下一指,“看到没有,左右的步道马道,还有正面城墙下两处,尸体堆得越来越高,下面的僵尸最终会沿着尸山爬上来!”
“看,看到了。”
将领的脸色发白,咬牙说道:“大不了到时肉搏,我就不相信活人还能被这些没脑子的搞死!”
“你千万别大意!”
沈浪盯着对方的双眼,沉重说道:“告诉手下,以及支援上来的将士,除非万不得已,不要贴身近战!”
“那些僵尸身上有毒,有蛊虫,一旦被抓伤,咬伤,会被感染成他们的同类。遇到这样的情况……不要心慈手软。
“战死的士兵,尽可能丢到城下去,他们的尸体同样会被利用!”
“只要僵尸冒头,武器尽管往脑袋上招呼,砍戳别的地方杀不死它们,记住了么?”
“记,记住了。”
将领急忙点头,往四下看了看,“士兵们最多再坚持小半个时辰,在下这就去安排换防事宜。”
沈浪挥了挥手,双眉紧皱,不再说话。
萨隆一刻不现身,他内心就一刻不得安宁。此刻城下的僵尸虽然像靶子一般,被打得没有半点还手之力,但照这个势头下去,它们最终肯定会踩踏着同类爬上城头。
“到时……唉,一想到这样的情况,脑瓜仁就疼,好像是个死结,无解啊!”
……
萨隆站在城中阴影里,凝视前方不动,魔魂急得围着他转来转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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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僵尸大军已经开始攻城,老家伙,你还在等什么,为何不出手?”
萨隆眯了眯眼,“时机未到。”
“你能不能说点人话,本座听不懂!”
“你没脑子的么?”
萨隆没好气说道:“僵尸要想攻上城头,没有其他的路可走,只能用尸体去堆。城墙下几个门基本不报希望。但左右步道马道,以及正面两处,尸体已经开始堆积,它们爬上城头,不过是时间问题。”
“若现在出手,沈浪必定会集中精力与我纠缠,只要城头危急,他难免不分心!届时,我让他无法脱身,你则趁虚而入,助那些僵尸一臂之力,岂不美哉?”
“呵呵,”
魔魂冷笑,“要论阴毒,天下第一非你莫属!这法子琢磨着是那么回事儿,不过你得给个准信,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,我很急啊!”
“急有屁用!”
萨隆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先死上个一万两万吧!”
“一万两万?”
魔魂懵了片刻,不甘说道:“照这速度,天黑说不定都死不够!那些大活人也真是,好歹弄出点厉害的手段啊,真是让人着急!”
“奇怪了,那个叫的沈浪本事厉害,为何不直接下来砍杀一番?”
“呵呵,”
萨隆脸色变得有些阴沉,“很明显,他在等我。前两次不过是跟他玩玩,这回一定要让他知道,什么是武道巅峰的存在!”
“可别吹了,你要是真能耐就一路碾压过去,还用等什么时机?老家伙当心点,别把自己玩没了。”
“真是…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