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砚迟从寺门出来时，沈照簪已经把随身物拿好了，正站在不碍人出入的一旁。他看见她，便往她这边来，问今日从哪条路回。
“先不回。”她说，“陪我走慢些。”
他应得很快。走出门前那段路，沈照簪刚避开一个迎面来的人，他已到了前面。她望着他的背影，叫了一声。
谢砚迟转身，以为她落了东西，目光往她手里一看，便要折回去。
“东西都在。”她朝他招手，“我是说，你走慢些。”
他这才回来，停到她身旁。又有两个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去，他向街边让了让，等她一同起步。这一回，沈照簪没有跟着他的步子赶，走了几步还偏头看他，见他确实同自己齐着，便笑了。
“方才答应得好好的。”
“我以为你有话要说，边走边讲也一样。”
“没有要赶紧讲完的话。”
谢看了她一会儿，伸手来接她拿着的东西，说若是今日累了，回去坐着，想待多久都成。沈照簪将东西换到另一只手里，空出手给他。
“拿这个。”
他的手还保持着接物的样子，她的手落进去，便被他握住了。街上人来人往，谢先看了一眼他们身前的路，问她这样走是否方便。
“你别拉着我往前赶，就方便。”
他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，却当真松了些力。她将他的手握紧一点，道自己还走得动，只是今日不想一下子就到院门前。
“回去了，你又要问坐哪里，要不要水，晚饭如何。”
“水也不问了？”
“下午已经喝了。你若渴，便自己说。”
谢砚迟听到这里，才笑起来，说眼下不渴。她便领着他往前走，走到人稍少的一段，仍没有加快。原先在身侧同行的人渐渐过去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，沈照簪也看过去，那人便将目光转开，接着赶自己的路。
她问谢：“他是不是以为我们不认路？”
“也可能嫌我们慢。”
沈照簪低头看他们站的位置，已经靠在一旁，便道并未挡着。谢说没有，方才那人只是回头，究竟看什么，自己也不知。
“我还以为你知道。”
“这也要我知道？”
她笑着往他那边挨了一点。两个人的肩碰到，谢原要让她好走，才往外移了半步，就听她说别躲。
他停住：“方才不是说别拉着？”
“拉着我赶路，和我靠着你走，是一回事么？”
谢低头看她，目光落到他们牵着的手上，随后将肩膀留给她。沈照簪靠过去走了几步，觉得这样两人都不大好迈腿，又自己站正，倒叫他笑出了声。
“笑什么？”
“等你说下一句。”
她本想说如此还不如站着，听他这么一讲，话到了嘴边，自己先笑了。谢没有催她挑一个更好走的法子，只同她往旁边停下，给后面的人让开。站稳后她仍握着他的手，他也没有抽出去。
沈照簪抬头，见他还望着来时的方向，便问是不是另有事情。他说没有，原来想着下值见她，送她回去，陪着坐一会儿，再归宅。这段路寻常走来快，今日不知怎样就走成这样。
“哪样？”
“走了一段，还在这附近。”
她看了一眼寺门，已经被经过的人遮住，隔一会儿才又见着一角。方才忙着叫他回来，只觉得自己没走多远，如今真站住，才发觉门外的人也换了几拨。
“不好么？”
“好。”
“你回答得这么快，我又怕你待会儿走到前头去了。”
谢砚迟将她的手抬高些，让她看仍握着：“这次走不了。”
她顺势把他的手拉向自己一点。他便低头听，她却没有另说什么，只看着他笑。他等了片刻，忽然道，原来真是没有要讲的话。
“有也能讲，没有就不讲。你一定要等我讲完，才肯往前走？”
“我以为你叫我低头。”
沈照簪看看周围，到底忍住了当街亲他的念头，只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。他倒像明白了，笑意留着，也没有追问。
她先迈步。他随她一起走，步子比方才缓了许多，沈照簪却又将他往回拉。谢停下来，看见她站在原地，一时真有些不解。
“我的东西。”她提醒。
方才停住靠他时，她将随身物搁在近旁，后来只顾牵着他，险些自己忘了。谢朝那里看过去，待她拿稳，才道：“这回该走快些取了。”
“就在这里，你别趁机。”
他笑着站住。沈照簪取好东西回来，将手重新放到他掌中。她还未开口，他已等着她先走，等到她偏过头来，才说这一回看清了，东西也在，人也在。
“那你看路。”她说。
谢应好，与她并肩往前。
又走出去一段，沈照簪才发觉，自己平日也未必走得比他慢。前面有两个人并着说话，她原要从旁边绕过去，手被轻轻牵住，回头见谢还站着，便问他怎么了。
“不赶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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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方才迈那一步，可不像知道。”
她将伸出去的脚收回来，等前头的人自行走远。两人都朝那边看，前头却忽然又停了，站着的那位向另一头招手，随后转身折回，与同伴道他刚才只顾讲话，竟跟着多走了一段。
沈照簪听见，忍不住笑。谢望着那两人分开，各往自己要去的方向去，才问她是不是觉得，他们也该把路看明白些。
“我认得回去的路。”
“我也认得。”
“那便不用急。”
她说罢，先看他一眼，自己又笑了。谢陪她笑着，等人过去，才继续走。这一回她没有再绕，能并着便并着，路窄了就暂时松手，让别人先过。待身旁空出来，他的手还在，她伸过去，就又牵住。
走了片刻，她说自己也有想走快的时候，若知道他在等，原想在路上少停些，快点见着。谢听完，问今日出来时是不是也如此。
“今日想的是，你若先忙完，别以为我已经回了。”
“所以我出来先找你。”
“找着了，还往前走那么快。”
他认了这句，说方才只顾着把她送到，一时没有改过来。沈照簪便问他，现在真愿意这么慢慢走么，若觉得站在街边没意思，也可以直说。
“愿意。”
“这回慢一点答。”
谢砚迟当真停了一会儿。她原是逗他，见他看着自己，反倒先问等什么。他说在想该如何答，才不叫她以为自己又随口应了。
“我想见你，今日也没有非赶去不可的地方。”他道，“方才在门里就想问，你出来以后想做什么。如今知道了，还要问几遍？”
沈照簪将他的手往自己这边带，点头道不用再问。说完，她又道自己没有怪他，刚才见他真的回身来接，还怕一句话叫他以为自己走累了。
“累了也可说。”
“现在不累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谢没有再给她另找去处。两人沿来时熟悉的街面往新院方向走，沈照簪有一会儿只看前面，既不找话，也不特意等他的回应。身旁有人陪着，握手的力道偶尔变了，她便看一眼，原来是该让路，顺着他的步子避过就好。
他们在不挡人的地方又停了片刻。沈照簪将东西拿稳，靠着他站，谢伸手环到她背后，她抬眼看他，他便问这样可好。
“方才走着，肩膀挤在一起，不好迈腿。”她说，“现在好多了。”
谢笑道自己方才已领教。她用肩碰了他一下，叫他只记得如今这回，他说两回都记着。沈照簪原想反驳，转而便靠住他，让他好好站着，不许又往外让。
他果然站稳，低头时却被她叫住。她道这里仍有过路的人，谢便将头抬回去。沈照簪看他当真照做，又有些想笑，靠了片刻才自己站直，伸手理好方才被压住的袖边。
“回去吧。”
谢望了一眼前路，没有立刻迈步，只问她逛够了没有。她答够了，今日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，如今这一会儿已有了，便想回去。
“不是因我问的？”
“你再问，我可要重新想了。”
他便朝她伸手。沈照簪牵上去，这段路仍旧走得慢。起步时他的衣袖挂住她手里的东西，她停下来解，谢也跟着停，等她把两边分开。她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另一只手，将东西递给他，嘱咐别因此就带着往前走。他接过去，道方才叫他拿手，如今又叫拿物，两样都给了他，她倒轻省。她笑着应是，牵他的手晃了一下。
到院门前时，两人没有故意多绕一圈。她将门推开，从他手里接回随身物，先放到妥当处，转身见他还在门口，便过去拉他进来。
门掩到不让外面一眼望进的地方，她才抱住他。谢的手落到她背后，方才在街上没有做成的亲近，到了这里，她自己抬头索取。
吻过一回，她没有松手，额头在他身前抵了一会儿。他低声问是不是还想站着，她便摇头，随后又笑，说自己若说想坐，他是不是又要立刻去找椅子。
“椅子在屋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次我等你说。”
沈照簪仰头看着他，手仍放在他背后。谢也等着，过了片刻，她先踮脚在他唇边又亲了一下，才将他放开。
“我要进去了。你呢？”
“我归宅。”
她点头，去替他开门。谢走出去，回头见她站在门内，便说今日这段路确实走得长。沈照簪问他明明还是回来的路，哪里长了。
他望着她，答道：“你知道。”
她笑起来，抬手催他回去。他这次走了几步又回头，见她仍在，她便朝屋里指了指，转身先去。
进屋后，沈照簪把方才搁下的东西带进来，放回平日用的位置。走到桌边，她又想起街上那句回去吧，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，随后拉开自己的椅子，舒舒服服地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