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主把钱放到案上时，妇人没有伸手。他带来的一张纸，已经先推到了她面前。
“先收着。总不能说，我认了还不肯拿。”
沈照簪刚到前窗，听见这句，便在妇人身侧停下。窗前仍摆着旧牌的物状说明，有人问到收存，书吏指过，便转来听这边说话，没有再叫人等资格回话。
妇人将自己的副记放在膝上。昨日她没有来等总账，照常回共住房，床和饭都用自己的钱日付过了。今早女差依承接者的话留她过来，说家主愿先给一部分，她才带着原记来听。
“这是哪一笔？”她问。
家主道，做过的活不是已经认了么，如今又认又给，她还要怎样。他将钱往她那边拨近，叫书吏把纸读给她，早些收好，别让旁人看他们总为这件事争。
妇人认得纸上一个收字，往后却读不顺。她没有将纸交给沈照簪，仍朝书吏道：“从头读，别只告诉我在哪里按。”
书吏拿起来，先读今日收了家主所给的一笔，随后读到顾念旧日吃住、两下各自安生。妇人听到这里，问：“后面还有么？”
“此后不再以前事相扰。”
她原来搁在案边的手撤了回去。
“这个我不应。”
家主立刻道，那不过是收钱以后别再来来回回的意思。钱既拿了，总该有个了结，难道日后还要把同一处翻出来，问他究竟肯不肯给。
“收过多少，我认多少。”妇人道，“这上头没有这么写。”
他转向沈照簪，说自己并没有拿三年的钱买她一辈子闭口，只是两家都折腾得够久，愿意先让一步。她们若连各自安生也要挑，往后便什么话都不能讲。
沈照簪看着那张纸：“你让她收的，是做活应得的钱，还是顾念她的钱？”
“钱已经在这里了，名目还要分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她方才问你，你没答。”
承接官员在案后坐定，让书吏把纸放下，先听家主自己说。家主指着钱，道之前已认其中有应另给而未另给的，如今正是照着那句话拿来，并非又让他从头认一次。
妇人把原副记展开一边，找到自己折过的地方，请书吏指给他。她找得慢，家主几次要说不必翻了，还是官员让他等她。
“你认的，我带着。”她道，“今天收的，也得接着它。”
家主看那一段，随即道自己从未认全数。如今若把这笔写成工钱，恐怕她拿回去，过些日子便说三年都是照雇工算的，剩下还欠得多。
“你不肯认全数的话，也在这张上。”妇人答。
她把纸往前送了一点，书吏指着后面读了，既有家主未认全数，亦有她不肯撤其余要求的答复。家主听到后半截，便将今日带来的纸拿回自己近处，说那这样便永远说不完。
“今天若能先给这一笔，今天便有这一笔说完。”沈照簪道，“你为什么定要她把没给的也收了？”
“没有要她白认。”
他将钱拢起来一些，叫她们看看，这不是一声空话。他今日确实拿了，妇人若仍不肯按，自己带着回去，谁也别又说是他不履行亲答。
妇人看向那些钱。沈照簪没有挪动它，也没有替她说不收。
“你带回去，是因为我不肯应不再问么？”妇人问。
家主说，一份钱总不能认两回，今日收了的自然不许再要。妇人便将先前那一句复问给他：“那纸上为什么不写，今天收的这一笔，以后不重领？”
家主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将手里的旧记压平，指着那张新纸要书吏再读一次，读到不以前事相扰，便请他停。
“这里的前事，是只说今天拿的这些，还是我还没问明白的？”
书吏看向家主，没有代答。案后官员也等着，家主只得道，他自然盼着一并少些争执。她在外头过日子，有钱可用，便不必隔几日来坐在这里，弄得一家人的脸面都不好看。
妇人低头看钱，过了一会儿道：“我用钱，也问钱。”
她说完，将那张没按过的纸推回他面前。
“你认做活应另给的，先给我，我收。你要我收住别的话，我不按。”
家主往后靠了靠，问官员，这样的收条该怎样写。官员说眼下先由他答款项，自己不替两人定三年总数，也不会替他把妇人的话收回。
“你说这是已认做活里先付的一笔，还是要她拿了便都不问？”
“若都不问，你们又说我不对。”
“那就答你愿意给哪一笔。”
家主又望了妇人一会儿。她的旧副记还在手边，那张空着本人按处的新纸则留在他面前。她没有伸手拿钱，也没有把自己的包系起走人，只坐着等他将话说清。
“就是先给做活的。”家主终于道，“从前说应另给的里头，先付这些。其余的我没认，还是没认。”
妇人先问他，不以前事相扰的那句还要不要。家主道她既执意留着问，那便另写，只是他今日所付，不能日后又当成未付。
“收了的，我认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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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吏将原纸挪开，另取纸写本次暂付。钱仍在家主近手处，他一边看落字，一边问未认全数能不能也写进去。妇人道可以，也请把自己的话接上：收到这一笔，不是收齐三年，不撤尚未对清的要求。
写到这里，家主又要说太长，沈照簪便问方才他为何肯写前事都不再扰。家主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催书吏省下后半句。
官员让书吏照两人已经答明的写，未在这张上判衣料该抵多少，也没有替妇人添总账数字。写好后，书吏读到款项，将家主带来的数当面报明，妇人请他再报一遍，自己才点头。
“要我给你数过去？”家主问。
“你数，我也看。”
他便从自己手边逐一拨出来，照着报明的数点到妇人面前。数到一处，窗外有人开口，妇人没听清，立刻叫停，说这一处得再数，别两个人各记一半。
家主有些不耐，称都在她眼前，哪里会少。她仍没有把钱拢进包里，只望着方才被话声打断的地方：“我没有说少。我没听清。”
官员也让他从那里再点。家主照办，这回妇人看完，亲手将钱拨近，依刚才的数又点了一回。沈照簪坐在旁边，只将占着她近手处的纸让开，没有接过来替数。
点清后，妇人说对了。书吏将收记转向她，她却先请他把前后读全，不只读到数目便停。
家主原要起身，听见她还要读，又坐住了。书吏读本日暂付的由来，读已认做活报酬，接着读其余账项未对清、本人收此不作全数结清。妇人听见自己没有应撤的仍留着，才问家主：“你也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不是另给我一笔照应？”
家主朝钱示意：“方才都说了。”
她便不再同他争这两个字，请书吏指明本人按处，按过，手从纸上拿开。家主也亲认今日给付，没把原先那张拿来换。他拿回自己的一份时，还朝那张未署的纸望了一眼。
官员叫住他：“其余尚未对完，你也认明，免得拿了这张，转头又说不必看账。”
“账还没对完，我知道。”家主道，“我未认的还得往下对，今天先付的是今天这些。”
妇人听到他亲口答了，才将留给自己的那张往近处挪。
官员让书吏将它同本次问答分清留着，未拿它算妇人答应过的收条。妇人自己留的一份写好，她仍坐着等墨干，先把钱放进包里另一个能合严的地方。
家主看她收妥，问：“这回拿走了，还要留到多早晚？”
“等我这一份。”
书吏将纸递来，她接过，找出上面方才点给自己看的款数，又将旧副记收在一处。新纸没有压进旧纸折痕里，她另折了一下，放好才合包口。
家主忽然朝沈照簪道，眼下钱既在本人手里，总该由她劝一句，不要每一项都争得这样。
沈照簪还没答，妇人便抬头：“我收了，会照实说收了。没有收的，我也要问。”
“我是同她说话。”
“你说的是我。”
她将包放到膝头，声音没有比他高。家主望着她，随后转向官员，问原账今日能否先带回。官员要他先将本次付在哪一处认清，未对的仍照各项答，不能拿这张暂付记当整本账已对完。
妇人不再等他们说完后面的账。她向官员道，今日须本人收的已经收过，其余若要她认，仍照原来留话处问她，不用让家主替她安排下一趟。
官员应下，书吏也将她这句接在近处。家主手里的那份已经折起，她便没有再去看，只提起自己的包，朝沈照簪问能不能走了。
“你还有要问的么？”
“今天这笔问明白了。”妇人说，“余下不是坐在这里就都能给我的。我先走。”
沈照簪陪她到门边，见她在过门槛时将包往身前拢了一拢。刚才钱还摊在家主手边，此刻已由她带着，家主朝门外说话，她也没有再转回去，等他一句准走。
走出几步，妇人停下，请沈照簪替自己看看方才折纸有没有压住款数。沈顺着她指的地方看，字都在，便指给她认。她将那处重新展平，又照自己看得见的位置折好。
“今日这份，以后我带这个。”
沈照簪点头。妇人没有把包交给她，自己系好便告辞，说得先去问今日的饭和这一夜的床。
“今天不在这里等了。”
她拐向街面，包随身带走。沈照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回去时，家主正将自己的暂付记搁到原账旁，问已经付过的该怎样接着对。
书吏把未答的那页翻到他面前，这回没有再将付钱写作愿意照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