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簪在前窗见到妇人时，她已经坐在昨日的位置上，小包搁在膝头，取出的副记放在案边。
“昨日回去，床问妥了？”
“那一夜的床和饭，我自己付过了。”妇人道，“今早照这里留的话来，没耽搁。”
沈照簪挨着她坐下。家主带来的账仍摊在对面，原承接官员看过昨日问答，便朝他道：“缝补收拾既已认过，今日往下问。这些活的报酬，你另给过她没有？”
家主将账推到案中，说几年的吃穿都在这里，叫他如今一件件拆开答，原也难办。妇人要问钱，总不能只认自己做的，不认家里花的。
沈照簪看向他指着的那几页：“这里哪一笔是给她做活的钱？”
“供她吃穿，还不算给她？”
“你指给她看。”
他将账挪向妇人，指着昨日已看过的衣料处，让她看清，并非家中分文没出。妇人把膝上的包放稳，俯身顺着他的手指看，听他把同一行又念了一遍。
沈照簪等他念完，问这一行是不是昨日说的衣料。家主应是，又要翻后面，她便请他先将眼前这处答明。
“这是买衣料的花销，还是给她的缝补钱？”
“她用了衣料，你又说不算。”
“衣料怎样算，还留着在问。我问你指的这一行。”
家主把手收回去：“账上写的自然是衣料。难不成为了她今日来问，就另写成工钱？”
妇人看了沈照簪一眼，随即朝官员道：“我没叫他改账。这些字原来是什么，就是什么。”
书吏将待记的纸挪到近手边，官员让家主照眼前原账答，不必替她添话。家主说那几页记的都是家中吃用，并无单给妇人做活的名目；可人住在家里，这些又不能撇开。
沈照簪见妇人还俯着身，便将原账往两人之间让了让。她坐回去也能看见，家主却仍将手压在自己一侧，道整本还没对完，昨日也只说眼前几页没单列，莫要趁此便写他一文都没有给。
“没有让你认整本。”沈照簪道，“这几页是你拿来答她的。”
“因为她一直问钱，我才拿吃穿给她看。”
“所以这几页答的是吃穿。”
家主不情愿地应了。书吏照着记下，妇人听到这里，将自己昨日带回的副记往旁边挪开，给今日正在看的账留出地方。
她没有再去辨那行衣料，问家主：“你说的这些，我听见了。我做的活呢？”
“家里人的活，哪里每做一点便另支一笔？你住在那里，旁人也住在那里，若都照外头请人的法子来算，成什么了。”
妇人答：“旁人的，我没来替他们问。”
“你却拿自己单摘出来。”
“是我在问自己。”
家主望着她，道她如今出了家门，事事都要换一种讲法。他认做过，便说他还没答钱；他将家中所花的拿出来，又只肯让他答另给的一项，倒像他说什么也不对。
沈照簪听见出了家门几字，见妇人将放在账旁的手收了回来。她仍坐着，没有起身，却朝家主道：“我今日来了，你就答今日问的。那些活是我做的，你已经认过。”
家主转向官员，称这种事原就连着一家人的过日子，分开一处问，只怕越问越偏。官员让他将原账留在案上，吃穿仍可另对，先听她要问什么。
妇人望着那几页，半晌才道：“你认下的缝补收拾，难道只要说我是家里人，便不用再答报酬了？”
“你想怎么算，总得先有个说法。”
“我在等你的说法。”
他叫她自己开口，若只管追着人问，何时才能说到头。妇人便问，他眼前这几页没有列出给她做活的钱，是不是就想让她拿这一句家里人回去，再不用问了。
家主说她又将话说重，自己只是不肯立刻将三年都认成雇工。至于其中怎样算，不能她说应给，便由着她全要。
沈照簪原要开口，妇人却先接了下去：“你不肯认三年都按雇工算，我听见了。我如今问你做过的这一处，你为什么又叫我先把三年全说完？”
家主抬眼看她，没有应声。她说得慢，沈照簪便等着，没有替她把后半句接过去。
“你若问我做了没有，昨日已经答过。今天我带着这张来，是接着往下问。”
她指的是自己亲收的副记。家主看见，伸手将账向前推了推，道人出了门，眼下用钱的地方自然多，也难怪她盯着这处不放。
妇人没有去接他推近的账。
“我今天缺不缺钱，和你该不该给，是一回事么？”
“我说你缺钱了？”
“你刚说我出了门，要用钱。”
他道自己不过顺口一句，她偏要逐字挑。沈照簪将账放回原来两人都能看见的位置，朝家主道：“她昨日便来问过，不是这会儿才起意。你既说自己不肯全认，哪一处不认，可以亲答，别叫她先说眼下日子怎样。”
家主道：“我还不能问她一句了？”
“你可以问。”妇人接道，“我也可以不拿自己的饭钱，来答你原来该给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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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完，将小包重新搁稳。沈照簪只见昨日那份副记仍留在案边，她没有把它递给家主，也没再拿出来念一遍做过的活。
案上几页账被压平，官员等着续问。家主看向妇人，道她既认自己吃用过，便该知道家中养着一个人不容易，不能出了门就把所有事情都照钱来讲。
“我吃用的，你还要对，我坐在这里听。”妇人道，“可你也听听我问的。”
她将手从账旁撤开，朝着家主坐正。
“那些活确是我做的。你现在说，应不应该另外给我报酬？”
家主没有立刻答，先朝承接官员道：“她如今既在外头过，我也不是不肯照应。另拿一笔给她，把旧话收一收，往后各自安生，总好过天天来这里争。”
妇人问：“拿的是什么钱？”
他道她眼下正要用，自己愿出，她又何苦先问名目。沈照簪看见妇人将昨日的副记往自己近处收了收，另只留那本账在两人之间。
“你要我收的是哪句话？”
“都说到这个地步了，还要一句句挑？”
“我今天问的，你还没答。”
家主向官员摊开手，称自己肯拿钱，便是肯退一步。妇人若仍将那些话留着，以后照旧问，今日又何必商量。
妇人原已靠近案边，听完却坐回去：“那便不是给我做活的钱，是叫我以后别问的钱。”
“你怎么总往坏处想？一笔拿了，省得你来回跑，我也省事。”
“我跑这一趟，不是为了替你省事。”
她这句答得很快。家主顿住，旋即道她若要把三年的吃穿用度都掀过来，自己便不能答应。这一笔原是顾念她如今在外头，她倒越说越多。
妇人朝沈照簪看过来。沈照簪没有替她应下，只问家主：“眼前已经认过的缝补收拾，其中有没有应另给报酬的？”
“又绕回来了。”
“你方才说照应，没有答这一句。”
家主道账还没尽，哪里便能说欠了多少。沈照簪让他将总数留着，把眼前所指的几页翻给他看。
“你说这些是吃穿，她也听见了。如今不叫你把三年一口认完，只问你亲认做过的活里，有没有本该另给、当时却未另给的部分。”
他低头看账，道自己一答有，怕后来便都算作欠她的。妇人接道：“你不认的，照你的话记。我也没有认这一笔便把其余全包了。”
“那我拿出来又有什么用？”
“若是应给我的，便照应给的答。”
家主将账合到一半，承接官员叫他留着，问沈方才所问的一句，他究竟怎样答。家主说原先都是一家人过日子，没将这些分得那样清。
官员仍等他答。沈照簪看着他把合起的几页放回去，没有替那一句含糊话点头。
“她做的那些里，是有该另给的。”家主终于道，“那一部分，当时没另给她。可这不等于她如今问的全是。”
妇人朝他望着，直到他说完，才转向书吏：“方才这句，请给我记全。”
家主立刻接道自己未认全数，不能只挑前半句。书吏将两句都落下，承接官员让他读出来。先是家主亲认其中有应另给而未另给的部分，随后是他未认其余全数，仍须对账。
读到末了，妇人问：“我没有答应拿一笔便不再问，这个也留着么？”
官员让书吏将她方才所答接在本人话下。家主要再说照应，官员便问他，刚才亲认的是否要改口。他道自己认的只是其中一部分，具体多少还没对，不能眼下就让他拿三年的钱出来。
“那就照这一部分往下对。”官员道，“你说的吃穿，仍按吃穿答。”
沈照簪听见妇人轻轻应了一声。她把昨日副记摊在膝头，没再拿它去压今日的账，只向书吏要本次亲答的副记。
书吏备写时，家主又问她，既然还不知多少，收这么一张回去，难道就不必再来了。妇人道自己还要来，她要问的也没有到这里便完。
“今日这句，之后也照它问。”
她说完，等着纸写好。沈照簪看她一直望着书吏落笔处，便将案边的位置让了些，留她亲自听。
窗外已有人走动，午前过去了。副记交到妇人面前，她先请书吏读家主亲认应另给的一段，又听到他仍不认的各项没有被划去。她按着纸边，一处听不明白，便叫对方慢些再读，直到连到自己不肯收尽旧话的答复。
家主在旁道：“你这回可都听见了，别出了这里，又说我全认过。”
“我听的是你刚才说的。”
妇人将副记拿到自己手里，接着道：“以后问怎么给，也照这个来，别再说是照应我。”
家主没有接这句，转而问官员今天还要对多久。官员将原账留在近手边，指着他方才已认的部分，叫他继续答。
妇人收好两份副记，系起自己的小包。沈照簪同她起身走到门边，听她说今日不再坐着等一个总数了，等有须本人认的，仍来亲认；今日已经答明的，之后也要接着问给付。
沈照簪应了，替她让出门口。妇人将包放到身前，自己跨过门槛。
身后家主挪了挪凳子，问能否先将账带走，再慢慢看。承接官员让他坐下，将方才摊开的那几页转回他面前。
“先答你认下应另给的这一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