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刚把人领到桌前,便先替他说起了来意。
“他从前在我铺里帮过忙,收来的小件都是他归整。要问早先怎么来的,他比我记得多。”
那人抬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还没接上话,掌柜已将椅子往他膝前推。沈照簪伸手扶住椅背,请掌柜先到门外坐一会儿。
掌柜一怔:“一起来的,也得分开?”
“他还没说,你已替他说完了。”
初十五早间,孔书办来告旧物铺有人亲到,沈照簪赶过来时,谢砚迟尚未到。眼前这个旧伙计没有带账,也没有提物,袖子挽在腕上,一路随掌柜进来,像仍等着他分派该站哪处。
掌柜看看他,又看看孔手里的笔,终于往门外退。临出门还道,记得什么便说什么,别叫人误会铺里的买卖。
旧伙计没应这句。他坐下,先将椅子往后挪了一点,才问:“我搬过的那筐东西,也要我认是从谁家出来的么?”
沈照簪道:“先说你搬过什么。”
他这才把两手放到膝上,说掌柜前日找他,问还记不记得那块有护背的旧牌。铺中带牌带扣的小件不少,他起初也没敢答;后来掌柜说起自己曾特地挑出来,叫他放到柜上显眼处,他才想起那一回。
“是他先问你,还是你先想起?”
“他问。”旧伙计答得快,随即又慢下来,“可把筐倒到柜上的,是我。我记得这桩,不是光听他讲。”
沈照簪没取物状图,叫他接着说。
他从桌沿比出一段宽窄,道收来的小件挤在筐里,分不出哪样值得留,倒出来才好归放。掌柜怕他把能卖的同零碎旧料搁到一起,站在旁边挑,拿出一块牌,翻了两面,交给他,叫放近些。
“你揭过护背?”
“没揭。我拿到时外面就包着。掌柜挑时我瞧见他转了面,里头怎样,我没瞧见。”
孔书办记过这句,抬头问,送小件的人是从何处收来,伙计知不知道。他摇头,说自己接手的是筐里这些东西,没有跟着去收。
“那你说早先的来路,比掌柜知道得多?”
旧伙计的脸慢慢涨红:“我没这么说。是他领我进门,便说我管这些。我不过搬过、摆过,难道从前经谁的手,都能由我补上?”
门外脚步响了一声。沈照簪抬眼,见谢砚迟到了,孔起身向他说明眼下正问本人见闻。谢在桌侧坐下,旧伙计认出他,手指立即绞住袖边,方才那一点不平也收了回去。
“照你记得的说。”谢道。
旧伙计低头应是。沈照簪等他把手放开,才问挑出的牌怎么摆。
“摆柜上,叫来问谢家旧物的人能看见。”
她看向他。伙计似也觉出这句话不该轻轻带过,忙补道,自己可没有在牌上写谢家,也没对人保证过。他只管放,东西后来卖给谁,自己并不在柜前看着。
“这话是谁先说的?”
伙计的目光朝门口一转。
“掌柜。”
“他怎么说,你记得什么就用什么话答。”
伙计想了一阵,道掌柜让他将牌往外边放些,若有人来问谢家流散的旧物,便让看这个。自己问了一句是不是,掌柜没认,只叫别同不成样的小件挤在一处。
“你当时便拿出去摆了?”
“摆了。他来柜前,看过位置,还叫往手前挪。”
说完,他忽然坐直,望向谢砚迟:“我今日肯来,是说我经了手。要说牌就是谢家的,我答不出。掌柜也从没当我面认过旧主。”
谢砚迟没有追问他该认谁,只请孔把他这几句照实念回。旧伙计听到从筐中倒出小件,点头;听到自己将牌挑出,立刻摇手,说那是掌柜挑的,他只接过去放。
孔改清主语,重新念。他听完,朝桌上伸出手,又收回去,问今日自己认完,掌柜会不会便说这话是伙计为卖货擅添的。
沈照簪道:“请他进来,听他自己答。”
掌柜进来时,先朝旧伙计笑了一下,问说得怎样。旧伙计没接这笑,将方才未坐正的椅子摆直,给他让出另一侧。
孔只把挑牌与摆放的经过念了,掌柜便道不错,那些小件原是一同收来的,不会件件单配盒子。沈照簪问挑出来以后,他叫人放在哪儿。
“柜上。能看的当然得放柜上。”
“给什么人看?”
掌柜笑意淡了,朝旧伙计望去:“你没说明白?我哪知道谁进我的铺子。”
旧伙计捏着袖边,半晌道:“你说有人问谢家流散物,就叫他看那块。”
“看和认,是一回事么?”掌柜立刻转向谢砚迟,“我前日说得明明白白,买者问是不是,我答不知道。如今又翻出来,是要让我把不认的话吞回去?”
谢砚迟道:“你答不知道的那句还在。”
孔将前日亲认售出的纸放在旁边,掌柜却没有低头看。他一手按着椅背,解释旧物铺做的是买卖,见有人想要某样东西,总不能将柜上所有东西藏起来。能看自然先给看,认不出也已说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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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照簪等他说完,指向旧伙计。
“他问你是不是,你不认。你仍叫他把这块单放在外面,专给来问谢家旧物的人看,这是谁的主意?”
“摆货总是我的主意。”
“那便由你认。”
掌柜的手从椅背上落下。门边有人经过,他偏过脸去,像想看看有没有人站住听。沈照簪把桌旁那张空椅向内让了让,请他坐着说,他却仍立在原地。
“做买卖谁不说两句好听的。你们这样记,往后人家问我卖过什么,倒成了我拿谢家的名头哄人。”
“你如今想记成什么?”
掌柜答,收来旧牌,不知原主,有人中意,自己收钱卖出,已够清楚。他说得流利,连前日为何提出退钱也解释了,说怕买者后悔,愿意退原是好意。
沈照簪听着,眼前却是那只一进铺门便打开的钱匣。
“你愿退,他没收。你如今带这个人来,原想请他替你答哪一段?”
“早先收进来的呀。”
旧伙计忽然道:“我没出去收。”
掌柜回头,伙计已经将手放到桌上,指着孔方才记的地方:“我倒了筐,你挑东西。我连这筐更早经谁手都不知道。方才一进门,你就说我比你记得多,我只好从头讲,哪有替你说明早先来路的本事?”
“我又没说你出去收。”
“可你叫我坐下,自己便站在后头。我说哪一句,你都能接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比先前重,自己听见了,反倒有些局促,眼睛垂回纸上。掌柜没再叫他闭嘴,手往椅背上一搭,终于坐下。
沈照簪将那张售出记仍留在桌边,只请孔将今日的话另记,不替旧伙计添来路,也不删掌柜从前未认旧主的回答。
掌柜听见前日的话仍留着,脸上缓和一点,转眼又见孔写下摆在显眼处,抬手想拦。
“这句也有必要?”
“你亲口叫人这样摆,他照做了。”沈照簪道,“牌从筐里到柜上,经你挑过。有人带着谢家的心思进门,也不是从未在铺里听见过这样的引问。你没有保证旧主,不能将你做过的这件一并抹掉。”
“买的人也得有自己的眼睛。”
“他已认自己盼着认回家物,听见不知道,仍肯买。你呢?”
掌柜看向谢砚迟,似乎还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可接的话。谢却将原售出记朝他推近些,道买者所认的没有撤,今日也不会替买者多添一句受骗。
掌柜低头读过纸,手指在买者自问谢家那一行停住。
“我若认叫他往外摆,你们会不会说我已经知道是谢家的?”
沈照簪答:“你有没有知道原主,今日仍由你自己说。你引人来看,是因为知道来历,还是因为有人想买这样的东西?”
这回掌柜没立刻应。他把纸角理了一下,才道:“想找旧家物的人,见着总会多看两眼。我就叫摆到手前了。真要认哪一家,我那时也答不了。”
旧伙计看了他一眼,绷着的肩放下来,却没跟着说正是。他只等孔念到自己的部分,确认自己拿牌摆上去,不曾揭护背;掌柜如何收货、为何挑这块,自己没有替他认。
沈照簪请他们各看自己的话。掌柜原想伸手接伙计那张,伙计按住纸,说自己还没看完。掌柜只得收手,将面前属于自己的那页拉正。
孔逐句念,碰到从筐中挑出旧牌,他答是;听到叫放显眼处给来问谢家旧物的人看,他停了一下,也应了。
“还有我没对他认过旧主。”他指向谢砚迟。
谢道:“你说过的,照实留。”
掌柜这才拿笔,落下自己的字。旧伙计在另一页确认本人经手,听清没把收货前的来历算到自己头上,起身时已不再朝掌柜看着等。
他先告辞。掌柜把自己的那份重新读了一遍,念到招揽,嘴角仍有些僵,却没有再指使他留下来改说。
两人带来的不是送物者,也没有找回那只筐。沈照簪望着桌上各自认过的经过,没叫孔将今日亲答拼成一张从原主到谢家的整路图。牌在铺里被谁挑出、怎样放给人看,眼下终于有人肯亲认了。
谢砚迟将自己的手从纸旁收回,低声道,家里还要听一回实话。
沈照簪看向他:“你要替他说?”
“我陪他听。买回来的那一段,他得自己讲。”
掌柜已走到椅后,听见这句,脚步慢下来。他回头看了看伙计离开的门,又将方才那把椅子拉回桌旁。
“我还有一句得说明。”他坐下,指住自己那页,“叫摆到外边,是我为卖货说的。别让他走后,这句又成了他揣摩我的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