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凳只空着半边,她刚坐下,一角被面便滑到了膝上。
对面的女工抬起头,叫她先按住,自己把穿了一半的针拔出来。她忙伸手去接,手指碰到布下的针,立刻缩回一点,换到没有针的边上。
“这里。别捏着我这头。”
女工把被面铺回长案,给她看待收口的一段。铺子里有人叫掌柜,她以为还得等掌柜回来,才敢把随身的小包放下。女工却已往旁边挪了挪,说凳子不长,包若也占着,两人谁都坐不稳。
她将包搁到脚边。
初十四出门时,共住房里还有人睡着。她从床边轻手轻脚走过,将已付三日的凭记留在自己包内,带了日用针线,出门找能当场做的活。走到这间成衣铺,她原是问有没有小处开线,掌柜却将她领到后侧长案,问一床被面的收口能不能与人合着做。
眼下已有女工坐在这里,一边做,一边等另一个人接上。
她没有立即应,先看两边待缝的地方,又问线由谁出、成件以后怎样算。掌柜拿出本次用线,说两人各收一边,角上搭接一同看,做完验过,各领方才说定的工钱。
她问女工听清没有。女工看了她一眼,道自己一直在这里,自然也听着。
“我的归我领,你的归你领。”女工道,“先看活,会做再坐。”
她点头,将针线包收好,改取铺中备的线。掌柜去前柜照应生意,留两人在长案后,长被面摊到她面前,比平日接的一截袖口占地方。
她将自己要做的边折好,下针缝过一小段,习惯地往膝上带,想让手前的地方更近些。
对面忽然叫:“别拉。”
她停住,才看见自己这一扯,将女工正在缝的另一边也拖起。女工手里还带着线,布面斜着皱过去,针脚原已对好的位置错开了一点。
她赶紧放回案上,道自己没瞧见。
“我这里能瞧见你,你那边也得看着我。”女工把针横放在布面外,“不然一会儿你拉,一会儿我拉,坐到黑也收不好。”
她脸上热起来,想说平日都是独自做,话到嘴边又停了。对方在等她松开布角,再解释也不能将牵歪的针脚变齐。
她把手撤开,问该怎样摆。
女工先将自己缝过的一边铺平,叫她帮着压住中段。两人重新展过,案上仍有一截垂下,她便起身托住,往前递一点,等对方摆妥才坐。
“我从这头往中间做。”女工指给她看,“你从那头来。要挪就叫一声,别突然拽。”
“好。”
她重新找回自己下针的地方,先把多带进来的一点边放出。女工看她做过几针,没再说什么,低头接回自己的活。
前柜算盘响了几下,又停了。她听见掌柜同客人说有现成的衣,自己的手却没再往膝上拢。长案放得高,手肘若一直悬着便累,她将凳子挪近,袖口往上收一点,终于找着能稳稳落针的位置。
一小段收好,她抬头,见女工那边也快到原先约的中间。
“我要把这边挪过来了。”
女工应一声,将针收稳,等她挪好,才重新拿起。只是这样一句,布便没再忽然扯到谁手里。
后来她做得顺些,余光里见女工往前柜望,问是不是还有别的事。女工道自己另有一件已经留了活,得等这床交过才能去拿。她听了,手下便快起来,想着少叫人等。
针穿过折边,她往前收线,才看见布上挤出一小道皱。
她用掌心抹了一下,皱还在。
女工抬头:“你收得太急了。”
她没有把布翻过去挡住,停针将那处展给对方看。原先一边松、一边紧,越往后牵,连旁边没做的也要偏。女工看过,说拆回一点便能正,不用全拆。
她却先道:“你若急着做下一件,等我拆好再叫你。”
女工没有起身。
“我走了,你一个人扯着,待会儿又弄歪。”
她把要拆的地方送到案中,问能不能替自己按着角。女工便将那一处压住,另一只手把自己的线理开,免得混进去。
她低下头,一针一针挑回刚收紧的一小段。线放出来,布面才慢慢平了。方才快做时省下的那点工夫,如今又用在这里,她听见前头有人笑着讲价,没有再跟着催自己。
女工问她是不是第一次在铺里合做这样的活。
她应了声,又补一句:“零碎的做过。这样合着,不大熟。”
“手上会,先别抢。”
她点头,把拆出的线理直,重新叠好边。女工松手前问如今看着如何,她便将两端对齐,先摸过那点余量,才道可以了。
再下针时,她把方才那一段收得慢些。
女工已缝到角上,侧过身让她看两个方向怎样搭着。她先将自己的边送到近处,听对方说完,才把最后留的一点收进去。布面铺开,两处相接,原来被扯起的皱已经看不见。
她伸手摸了一回,女工问摸什么。
“怕还有绷着的。”
“你抬起来看看。”
两人各捏一端,将被面提起,再一起放下。她头一回只顾自己这边,对面落得慢,她便又往回接一点;女工看见,笑道如今总算不必跟着她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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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也笑了一下,手没松,等两边都稳了,才去剪余线。
做完时,她的肩有些酸,起身便想伸一伸,忽然记起还没交,伸到一半的手又收回来。女工已经站着活动肩颈,见她看,问坐了这么久,难道还不许人直直腰。
她这才将胳膊伸开。案边地方窄,两个人险些碰上,女工往前走一步,她留在后面,转了转发紧的腕子。
掌柜忙过前头,回来见被面已收好,便叫她们展给自己看。她本要独自抱起,被女工叫了一声,才又改抓另一角。
“都做一回了,怎么还想着自己抱?”
她有些窘,道刚才看你在剪线。
女工将剪子放好,两人一起将布展平。掌柜沿收口看过,又翻起一个角,手往外轻轻抻,她的目光便一直跟着那一处,怕方才拆过的地方仍会露出不平。
掌柜看完,问有没有余线没剪。女工指着最后一头,叫她再找找。她摸到一截短线,剪妥,放回去让掌柜看。
“成。”掌柜道。
她听清这一个字,才把始终压在被角上的手放下。女工已去取自己下一件活,走过前柜时,掌柜把钱拿出来,顺手朝她递了过去。
女工没接全部,转头朝后叫:“人还在。她的让她自己拿。”
她这时正俯身取小包,听见叫,提着包走到柜前。掌柜将本次合做的钱分开,说方才以为女工要一并递给她。
她道自己来领,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数过,收进包里,没有去碰另一份。
女工在旁边也点清,掌柜才将做完的被面移开。柜上又空出些地方,后头还有别的衣料,她没有伸手去问全能不能接下。
女工取了自己留的活回来,见她在系包,问是不是还要再做一阵。
她看见前柜外的天色,摇头。
“今日先回了。”
“明日呢?”
“我明日若来,先看有没有做得的。”
女工应一声,便在原来的位置坐下,叫她走时把脚边落的线带出去,别绊着人。她将线拾起,寻到废线放处,出门前回头看,长凳又只坐着一个人,被面已不在案上。
她提着小包走到街边,肩头酸意仍在,脚下却不必像早间那样,见一间铺子便先站到门旁等人问。
路上有卖熟饭的,她走近看了看,先将带着的空碗取出来。卖饭人问盛多少,她原想说少些,望见锅边还热着的一份菜,又改口要了能吃饱的一碗。
钱从今日刚领的那一处取。她数过付下,剩下的仍分开收好,没同包里原有的钱全倒到一起。
卖饭人将碗递来,叫她端平,别让汤汁洒到包上。她一手托碗,一手提包,走了两步觉得不便,便将包带挽到腕上,空出手来护住碗沿。
回共住房时,门内有人正往外端水。她先停在旁边,等水过去,才将碗带进去。
“今儿出去做活了?”同住的人问。
她点头,道在铺里合着收了一床被面。
那人问是不是往后都去,她说只做了今日这一件。对方听过,转头去挪自己的东西,没拉着她再问家里的事。
她走到自己床边,看见早间留的位置还空着,才将碗放稳,坐下来揉了揉肩。床钱从初十二起的三日早已付过,今夜不用再出门寻人说住,她便不用端着碗去门口等。
包中今日的钱还在。她取出看过,留好,心里算着饭已经买了,明日若再出门,至少不必饿着去问。三日以后的床要不要续,仍要问,也还得看手里能留多少。
屋里有人在理针线,问她做大件累不累。
“坐久了肩酸。”她道,“两个人做,得先说好往哪头挪。我今日拉急了,还拆了一段。”
那人笑,叫她下回别只顾自己膝头。她答已经挨过一句提醒,把针线包从大包里取出,放到明日能顺手拿的位置。
饭上的热气渐渐薄了。她忽然闻到菜香,才想起自己还未吃,赶紧将钱收好。
早间出门时系得紧,旧布带的结被腕上的碗压了一路,这会儿有些难解。她没用牙扯,将两头慢慢抽开,留在床边,不叫它落到过道里。
邻床的人端着水进来,她将碗往里挪半寸,给对方留过身的空处。待那人走过,饭仍稳稳放着,一口也没有洒。
她把包口展开,先取出自己的筷子。
第一口饭还温着,她夹了菜就着吃,咽下以后,又盛起一筷。邻床的人同她说话,她应了一声,没再把碗搁回去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