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砚迟来的时候,沈照簪正要出门。
他先替她把门边将要滑落的外衣接住,递回她手中,才说自己带了一样旧物来,放在孔书办那边,想请她去看。
“你家的?”
“我家收着的旧差牌。”
沈照簪将衣穿好。昨夜他告归时说今日再来,她原想见了先问他吃过没有,这会儿仍问了。他答吃过,见她还在系衣带,便在门边等,没有催她先听旧牌的事。
“怎么今日想起看这个?”
“昨日说夹层,我回去想起,家里几件旧物还没有逐一细看。这块牌背后包着旧护背,边上翘起来了。”
“你揭过?”
“只见翘口里有纸,没有往下揭。”
沈照簪系好衣带,伸手将他的袖口理了一下。谢砚迟低头看她,等她做完,才同她出门。走到院外,她问是谁一直收着,他答是家中保管旧物的人,此次将牌取给他。先年怎样进的家,他还没有问清。
她便不往父辈身上接。
到了内侧案桌,孔书办已把牌放在一方旧布上。今日书吏原在旁边理别件纸,见他们进来,往外让了一个座。沈照簪坐下后没有立刻伸手,先看谢砚迟。
“就是它。”他说。
牌不大,旧护背包到边沿,一侧已与牌身离开。孔书办将布转过半面,让她看清原来朝下的一面。松口里夹着薄薄一线黑色,和护背的灰褐不一样。
“送来就是这样?”她问。
孔书办道:“谢少卿放下时就这样。我没往里动。”
谢砚迟将自己的手离开桌沿:“我取到手时,边已翘了。路上用这方布裹着,没有另拆。”
书吏提笔要记,写了谢家两字,停在那里,问是哪位先人的差牌。谢砚迟答还不能认定。
“家中旧物,未必样样能拿我的姓接在前头,便接出原来的持用人。”他道,“今日先记从我手里来。”
沈照簪听见这句,将自己刚取出的细纸放到牌旁,没有替他答父亲的名。他既要亲说,她便等他说完。书吏记下此次亲携,又抬眼看孔书办,孔将所见的翘口指给他,叫他连未动过这一处也记上。
牌背那条缝看起来只够容一张极薄的纸。沈照簪将脸侧过去,看黑线是贴在护背内,还是夹在牌与护背之间。谢砚迟把另一侧的东西移开,给她腾出近处。
她看了一阵,道:“像是折过的纸边,不止露出来这一层。若顺着松处拿,会牵动护背。”
“会伤字么?”孔书办问。
“不能硬扯。先看松到哪里。”
她用指腹托着已经离开的护背,纸边便随之露出些。原来朝外的是一道窄折,黑色压在折里,露到光下的纸面很浅。她没有将它按回去,先让孔看清,又请书吏将此刻能见的样子画在旁边。
书吏望向谢砚迟:“若是家里的旧藏,是不是先问过家里人,再往下动?”
沈照簪停住。
谢砚迟本来坐在她另一边,闻言起身,走到能正对牌背的地方。她抬眼时,他正在看露出的那道黑折。
“你怕什么?”他问书吏。
“怕里头也是家事,开了以后,想收回去就难了。”
书吏说得很低,却没有躲开。孔书办也不替他圆话,只将方才的记图留在桌边,等谢砚迟自己答。
沈照簪把护背托稳,手没有向里去。牌在他家里收过,若夹纸真与女户有关,今日坐在这里的人便不只是替别人核旧物的谢少卿。她知道这一步有分量,不能借替他着想,替他说开或不开。
谢砚迟问她:“照你看,能从这处取出来么?”
“松开的地方够,里头若还粘住,就停。”
“那就照这样取。既带到这里,不收回去私看。”
沈照簪朝孔书办道:“请你看住牌背。我拿纸时,你看它从哪里出来。”
孔书办挪近椅子。谢砚迟要伸手替她托住另一角,她看一眼他的手,道自己够得着。他便收回,坐到她能看见的位置。
“你不必退那么远。”她又说。
谢砚迟抬起头。她仍扶着牌,目光却在他身上。他停了一会儿,将椅子挪回她身旁。
纸的第一道折口慢慢露了出来。沈照簪托住下边,不去压黑面,借已经松开的空隙往外移。护背在末端轻轻带住,她停下,让孔书办看,再将牌身侧过一点。
“是折角卡住了。”孔道。
那一角从缝里出来时,纸上没有新裂。她将整片纸接在细纸上,原牌仍留在旧布中,两样之间只隔着她的手。
谢砚迟看见了里面展开的一段黑地。
“有字?”
“有。”沈照簪道,“先摊开,让你们都看见。”
沈照簪沿旧折慢慢摊,纸只有窄窄一条,横向折过,展开后也容不下一整页。黑地在折口处断开,白线有一处跟着缺了,她将手移到没有字的边缘,先让那道折平落下来。
书吏原来伸长了脖子,待纸真摊平,反倒不说话了。
孔书办把牌挪到纸旁,照原来朝向放着:“这么折了收进去,宽窄容得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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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照簪没有顺着这句认定当年怎样藏,只问谢砚迟,现在看得清么。他点头,她才将细纸朝他的方向转过去。
黑地里有两字比别处完整。
女户。
沈照簪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。昨日在窗前,她还在答那册究竟叫什么,今日摆在眼前的这张纸,却从谢家一块旧牌背后取出来。
她没有把两件东西立刻合到一处。孔书办已见到这两个字,手仍扶着原牌,书吏则先看谢砚迟,才低头看纸。
谢砚迟问:“是写上去的?”
“你看字边。”
她指在字旁,没有碰到纸。字画留白,外头着墨,邻着的一段栏线也留着白痕,和把笔蘸墨往纸上写的样子不同。纸边一处没着满的地方还能看见断开的墨粒。
“像从有凹凸字面的东西上拓下来的。只是拓了哪件,眼下看不出。”
孔书办低头,将完整的字照实记在方才那张纸上。书吏追问,既写女户,会不会就是他们封存的那册。
“原册没有拿来摆在这里。”沈照簪道,“昨日那份图,也没有这张纸能逐处对上的全字。”
她将纸稍稍转回,让他看清女户之外的栏格。另有两处各留一个较完整的字,一处是收,一处是归。往下的细笔断在折痕边,若想顺着补出一人一姓,非得另添笔画不可。
书吏提着笔:“那这两格,是不是收谁、归谁?”
“你能读出谁?”
他看了片刻,照着一处白痕试写一个开头。才落第一笔,便发现纸上紧挨着的另一段又对不上,将笔搁了。
“这边若是横,另一边就少了。”
“少的先放着。”孔书办道。
沈照簪将那张试写纸移到外侧,没让它压在拓纸下面。谢砚迟从她身边望过去,看见一个被试写到半截的字。
“你方才想认成谁?”他问。
书吏忙道不是想认谁,只想看能不能接出个名。谢砚迟点了点头,叫他将试的也放在旁边,别混作原纸能认的字。
沈照簪这才看向他。他看纸的时间比她想得长,自女户往下,隔着收与归,又回到原牌上。她没有问他是不是认出来什么;若他此刻有话,自己会说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孔书办,牌能否仍照原来取纸的位置放着。
孔书办答能,又问是否暂且把纸折回去。
“先别折。”谢砚迟道。
沈照簪将自己的手撤到桌边。他要看,她便留着这一小片位置。书吏去取能够垫在下面的纸,孔仍坐在原处,守着旧牌和拓纸。
谢砚迟低声问她:“若在别人家中见到,你会怎样问?”
她听见别人家中四字,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问此次谁拿出来,原来放在哪里,交到你手里时是什么样。能亲答的先答。若只知道今日,就答今日。”
“那我先答。”
他说这块旧牌在家中收着,此次是保管旧物的人取交,他复检时见护背翘起,认出夹着薄纸,却未取出。送到案桌以后,孔书办见过未拆的样子,沈照簪当着几人取纸展开,自己坐在旁边。
他一句句说,书吏便一句句记。原来只记此次亲携的地方很短,后来不得不另起纸,把从取到手到摊开的过程补完整。
孔书办问,是否请原保管者来。
“请他来。”谢砚迟道,“把此番交物说清楚。告诉他,牌和纸都在这里。”
书吏应了一声,拿起请问的纸,却又踌躇:“话里用不用说见着了女户二字?”
谢砚迟答要说。若不说清人为何来,等对方到了才突然摆出另一件东西,这一趟叫来的又算什么。
沈照簪将请问纸转到自己这边,补明纸从牌背夹层取出,尚未认定拓自哪件原物。她写完递给谢砚迟,他看过,没有将女户两字遮掉。
书吏出去后,内侧桌边空下来一些。沈照簪原想让谢先坐一坐,回头才见他一直坐着,手掌平放在膝上,已不像方才要替她托纸时那样往前伸。
她把自己的椅子挪近些。
“你想先回去问一趟么?”
他摇头:“物在这里,叫他到这里答。”
“我说你自己。你若要走,我陪你把今日能说的先说完。”
谢砚迟看她,问她今日原本是不是还要去窗前。她说原是要去,孔书办在这里,窗前另有人接答,少她这一阵不会让谁站在那里空等。
“我坐一会儿。”她道。
孔书办拿着记图去找合适的护纸,留两人在案桌旁。谢砚迟终于将手放到桌上,离旧牌还有一点空处。沈照簪的手也落过去,先碰着他,再握住。
他握回来,过了一会儿,才说:“这里也有我家的东西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该问便问。”
沈照簪朝旧牌望了一眼。薄纸已完全展开,女户二字露在中间,没有被他们相握的手遮住。
她道:“先请他来说这次怎么交给你。”
谢砚迟把原牌轻轻向拓纸移近,使牌背松开的那一边朝上。孔书办回来时,他松开她的手,自己将方才的亲携记取到面前。
“从我手里交来的,”他说,“先问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