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书吏接过门房亲答,顺手往原页之问后面一夹。
女子已经站到桌旁,看见那两张纸合上,脸上的神情停住了。
“又留着等?”
书吏抬头:“先收在这一件里,待原册能核,再把前后接齐。”
沈照簪伸手按住夹口。门房刚认过的墨还清楚,他在门外接帐、自己拿进、没将女子带进门,几句话经过两人走回来这一程,不能又缩成只留待问。
“今日能核的已经核了。”她道,“请先把结果给她。”
书吏看向原工记。女子拿在手里,没像早间那样护住名字,却仍只将收活一处朝向桌内。
“这张也该同亲答收着。”他说,“以后有人问,得有原物。”
“你可以看。”女子道,“看完还我。”
“没有不还的意思。”
她没有接这句,仍拿着纸等。沈照簪让书吏取来照见原条的留记,自己将门外所问、门房亲认的范围写明,署下今日亲往核问的名字。书吏看她落笔,终于没有继续将纸压进夹内。
孔书办从里侧过来,对着旧申请将当时已核的那一行指出。他没有取封存原册,桌上是发现当日留下的记与本人原申请,女子亲见的那一个归字由此接过来,不是从覆描下的空处新添。
“当时她就说未入门。”孔书办道,“工记那天没看,今日才有原条和门房的话。”
书吏将两日分开,往新记上看:“原来的归字,不动?”
“原字留作原证。”沈照簪说,“今日核出的也不能不留。”
谢砚迟听见这句,走到桌边。他先请女子把工记给自己看,在她手中核过收活处,再看门房留下的亲答。沈照簪将自己在门外问了什么说清,没将门房未接她进门放大成他家从此与她无关。
谢砚迟将纸转向书吏。
“本件另出核记。工记记的是门外收活,门房亲认当次接物、未由他接人入门。不能再据这一项归栏,记作本人已归门或已应允。”
女子抬起头,像还等着后面那句待原册再议。
谢砚迟却已经将本日核准处写下,没有把她的结果重新递回封存夹里。
“这张给我?”她问。
“给你可用的核记。原条照看过的记明,由你带回。”他道。
书吏把待誊清的移到手边,拿笔时又向她问,原工记收活字后面有一处旧折,照见时是否需展平些。女子自己展开,指头压着折口,没有将整张交出去。
沈照簪坐在她侧边,等书吏按所见留好记录。纸面上有一角被她袖子遮着,她就将袖子挽起些。到书吏写完,她自己重新折齐,才把原条收进衣内。
她收完,手仍在衣襟边,没有马上转身。
书吏以为她怕漏字,将方才看过的内容念了一遍,念到旧款已补,她点头。念到门外收帐,她又点头。最后那一句不能据此记作本人归门或应允,她听完许久,才问:“若有人只拿那一个归字来问我,我把这个给他看?”
谢砚迟答:“看本件已经核过的。若要反对,也须答这里的工记与亲答。”
“不是再叫我等他把整册拿来?”
“不为此收回今天的核记。”
她望着桌上的纸,忽然抬手指了指:“这里要写今日。去年没有人这样向我答过。”
书吏愣了愣,低头检查。沈照簪将核记末尾的日子指给她看,连同今日由谁核、谁准,一起念出。女子听见两人的全名,又看门房自己留下的亲押,这才将手从衣襟边放下。
誊清那份递过来时,她没有急着收。
“我能自己拿近些看么?”
沈照簪将纸转正,推到她手前。女子双手接住,先找她当时问过的那个外字,找到以后,顺着往下看。她并非每个字都能认,停在哪一处,书吏便念哪一处,没人催她先按下去。
她看到不据归栏认本人应允,低声问:“这不是说我今日忽然不肯?”
“不是。”沈照簪道,“问的仍是你当年那一次送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把纸平放在自己面前,将原工记取出来,两张挨在一处,又分开。一个是当年东西如何交出去,一个是今日查过如何答回来,她看了几息,终于没有将旧纸往新记后面藏。
孔书办把发现记收回原夹。女子看着那只夹扣好,忽然问,若来这里看五栏的人再问一个归字能作什么,今日这一件,可不可以给他们听。
书吏的笔停住,朝沈照簪看过来。
沈照簪先问女子:“你愿意让他们知道哪一部分?”
“送东西的可以认送东西。不能看见一条归,就连人也算归了。”她说到这里,手先覆上原工记,“名字不说。这道门,也不要念。”
沈照簪取了一张纸,没有从她手中抽核记。
“另写给人看的。你自己的两张,都由你拿。”
女子将掌心挪开,等她落笔。写到所送物时,她忽然道:“别写哪样绣活。有些人一听便爱猜,谁替哪家做过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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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照簪停笔,将那一处划去,另取纸重写,只留门外交物、原收活者亲认,并未由其接人入门。做工处和门第一并隐去,原工记上的姓名也没转过来。
女子俯身听完,又让她读一遍结尾。
“不以这一项归栏认本人归门或应允。”沈照簪道。
“这一句留。”她说,“可别叫人以为原页全给过你们看了。”
“旁边会留原来的未展说明。”
女子点头。这回她没有去遮纸,自己将给人看的那张拿近一点,挨着五栏覆描比了比。纸上也有一个归字,却再没有拖着她的姓名,等谁顺着往下念。
她把纸交给今日书吏,亲口说只许按这些给人看,别处仍要问她。书吏听清了,将这份夹在旁边,没有同原页之问压成一叠。
沈照簪陪她从内侧走到窗边,站到候问者能看见的位置。她自己先望了一回,见姓名和家门都没露,才向后退,让下一人靠近。
那人先看五栏,又看今日新添的一份,问:“这是说,原来写的有错?”
女子的手动了动,沈照簪先答:“给你看的是一件查过的收活。旧记有一个归字,接物的人认的是门外收物,未接本人入门。不能拿那个字代替她应过。”
“那原来的字还在不在?”
“原字留作证,不涂掉。”
那人望了望新纸,又望向覆描:“字还在,怎么不照原来的认?”
“你若只认字,不听收东西的人亲答,还问今日查过什么做什么?”
他被问得停住,重新低头去看。今日书吏把所核经过念给他,念到门外收物,那人伸手点向后面,问有没有所涉家门。
书吏把纸放平:“本人准给看的就是这些。不是请你回去找一家来猜。”
那人将手收了回去,又向书吏借过笔,在纸上记下门外收物、不据归字认本人应允,又对着覆描抄下五个栏字。女子站在沈照簪身旁看着,手掌慢慢贴回自己衣侧。
有人问这张能否带走一份,书吏答只照本人准许的这一份抄,不将私记一起给。他没有再朝女子伸手索原条,抄用的纸已经在他自己面前。
女子等他取好那份,往旁边让了半步,低声问沈照簪:“这样,他们不见我的名字,也能知道这件已问过?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的这张,不必还留这里给他们看。”
“不必。”
她将核记折妥,原工记放在另一边,各自收好。沈照簪看她动作,这次没有提醒哪张是什么。她早已能分清自己的东西,不需要旁人每一回替她指出,才敢拿走。
窗前又有候问的人过来,女子自己往外让。沈照簪原想陪到门边,她却站住,回身将那份已核的再按了按。
“以后真有我这一行的新话,仍按原申请来找我。”她道,“不是今日给人看了这些,便许谁来问我的去处。”
孔书办应下,将原申请照旧归存。原封仍未开,尚未核出的原文也没有因此齐全,不能拿眼前这一项替整册作答。
女子望着他收好,手终于从衣边放下。
“今日我先走。”
她说得很平常,像已办完一件应办的事。沈照簪送她两步,听她提起那床帐子,说自己先前怕一听这几个字,就又要解释哪里没进去。现在若有人再说,她至少可以先拿一张已核的给对方看。
“还要我当面跟他吵的,便让他来这里问。”她道,“我不再每回都在他家门外等一遍。”
沈照簪答好,没有再请她留下,替窗前后来的人多说一回。女子走到外头,遇着一个往内走的候问者,便侧身让路,自己沿台阶下去了。
原工记和核记都在她身上。
沈照簪回桌边,今日书吏正给人读那份匿名经过。读完,他顺着来者的问,将原页未展的说明也指给他看,没有将今日新记当成全册原文。
谢砚迟已回内间。她将自己亲核那份收进本件,笔尖碰到原页的旧问,便停了停。那份问并没消失,尚未交出的关键原文也不在女子的工记上。她把两件隔开放稳,没向空处再添一句终会怎样。
孔书办来收当日发现记,见她已经起身,问窗前可还需自己留。他看了一眼书吏正在给人看的纸,没等她答,先把私人姓名那夹收回里侧。
沈照簪将桌边空出的地方让给下一份问,拿起自己的东西。
窗外那人仍在抄。她经过时,听见他向同伴说:“这件收的是东西。别看见一个归字,又把人捎进去。”
她脚下略停,抬眼看向台阶外。方才的女子已经走了,没为听这一句留在窗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