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五一早，屋主把房钱小簿拿到床边，问妇人今日搬不搬。妇人从枕下取出旧收条，那住客正把洗衣桶提过门槛，听见问话，先将桶放回了院里。
“昨日夜里你还没回来，我没好开口。”屋主将簿翻到她住进来那页，“三夜过了，今日若续，得重新给钱。”
妇人听过，又请她把收条读一遍。初十二住进来，初十三、初十四的夜也在里头，原来付过的那一小串钱，确实留不到今夜。她把两张纸并着看，划去的新家姓字还在，后面的本人姓名没改。
“今日还是原先那张床，还是我自己付。”她说，“先住一夜，怎么算？”
屋主报了按日的价，比三夜一并付略多。妇人记得初十二便问过，今日没有再争，只将针线布包解开，把铜钱倒在席上。屋主等她数，洗衣住客却先指了指柜边：“你那箱子若搬走，我洗完这一桶，得把砖挪回去。那儿放桶不挡路。”
“我还想住。”妇人把箱绳从柜门边拨开，“你回来时，路还是空着的。”
“那成。我只怕你白日走了，东西却留着，夜里我替谁看？”
妇人应了一声。她原本只想着晚间有床，住客这一句却让她看看锁着的旧箱。箱底垫着两块砖，洗衣水过来，湿不到铁片；若钱不够，箱子也不能继续占着这块干地。
席上的钱数完，够交今日的床钱。她却没有马上递出去，把其中几枚往布包口拨，另留下吃饭用的。屋主一眼看见：“凑齐就给，我可不能给你记一个等人送钱。”
“若都给您，今日火钱便没有了。”
“灶上柴也是买来的。我早先说过，房钱不带柴钱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妇人将留出的几枚放在掌里，“所以我今日先问您，能不能让我白日去取工钱，晚些回来交。钱没拿到，我不说已经有了。”
屋主把小簿合了一半：“取钱这话，外头来租屋的人十个有八个会讲。有的出去便不回，有的回来还是两手空。我替你留这床，别的人来问，叫我怎么回？”
“您只留到一个时辰。到了我不给，您便能再让人住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，今日有人白天给，我为什么不收？”
妇人把手里的钱穿回绳上。她知道自己不能拿前窗那句待给抵这里的床板，也不能叫屋主为了她把空床留上三日。她将三夜的旧收条折好，放进梳匣，随后蹲下，试着把箱子从柜旁拖出来。
箱绳绕着柜脚，她昨日绑得紧，今日得先解开。洗衣住客看见，赶紧把自己的鞋移了移，让出干处：“先别往这儿搁，我才倒过水。”
妇人停住，手中提着已松下来的箱绳，问屋主：“您今日有没有应了旁人？”
“还没有。有人来问便不好说。”
“那我只求今日一回。傍晚您落外门钥以前，我回来交一夜的钱；若没交，我把箱子搬出去。您当着她的面同我说，我照这个办。”
屋主看了看那张已经睡过三夜的床。席沿的毛边被她用布压在床板下，初十二塞进去的木楔也没松。院里水桶响了一声，洗衣住客将桶提起来，催道：“要搬就白日搬，晚上那箱脚碰门，隔壁也要出来问。”
“是。”妇人道，“我会在落钥前回来，不让你夜里替我搬。”
屋主终于把小簿收起：“便到今日落钥前。我白日若应了别人收钱，这床就没有两个人能睡。今日我先不收别人的，往后可不能次次如此。”
妇人把方才散开的钱收回自己的布包：“往后哪一日的钱，我哪一日问。今日多谢您。”
她又问若付不上，箱子能不能先留到明早。屋主摇头，说空床若换人，柜边也得腾出。妇人听完，将原想交床钱的绳结松开，另留了搬箱的钱。若傍晚仍没拿到，她便得再借推车，今日来回的脚程也要赶在落钥以前，不能只管自己走出去。
“回来若还差，我照样不留。别又拿官门的纸说已经有人答应。”
“纸留在我身上，您只收我的钱。”
屋主这才从床边走开。洗衣住客临出门，又问她箱子还放不放柜旁。妇人把箱推回去，先将松了的绳收在箱盖上，没有再绕死柜脚：“先放这里。若傍晚要搬，我自己提，不用拆你的柜门。”
住客瞧见自己下半格还能够着，提桶去了。妇人坐在床沿，把饭钱重新拨出，余下的系好藏在衣内。她今日有一段白日，不必先拖着箱去前窗；这一段白日能不能换来今夜，仍要等她从前窗回来。
梳匣把手上系着两根旧发绳，她将那根双结的解下来，束住头发。缺齿的梳子搁回匣里，旧收条放在下头，她只带走本人陈说和针线暂付凭记。到了外门，屋主正将门钥挂回腰间，她又问了一遍落钥前要从哪里找人，听清才出巷。
前窗已经有人等着。妇人到时，女差正把两户递来的纸往里收，见她肩上没带箱，先问昨夜住得如何。
“还住着。今日得再交钱。”妇人把包放到自己脚边，“若这边有人替我送东西，还是请他在这里等，我住的地方不动那张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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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差说知道，回身把内间格子关好。沈照簪听见房钱二字，问她是不是已同屋主说妥，妇人便把期限说了一遍。
“只留到晚间落钥。钱不到手，我就得搬。”
沈照簪看了一眼她放在脚边的布包。今日带得少，旧箱没有跟来，她也没有从那一点空处看出妇人已经能安身。家主和管事在侧门外等了片刻，管事臂下抱着原账，原先起毛的后页还夹在里面。
“来了便正好。”家主先向妇人开口，“今日账房有事，你随管事回一趟，原票都在那里，翻起来省些脚程。你住在外面，整日来往，还不是把几枚钱白花在路上。”
妇人没应，先问管事：“昨日约的那页带来了么？”
管事点头，刚要将账摆下，家主伸手按住：“在这里只能念，到家里可以一张张对。她认不认得，也得看实物。”
“今日先听您应带的原页。”沈照簪将木台上给递件人留的一半空出来，“余票在哪儿，可以说清再取。她来听账，不是应下回您家。”
家主转向她：“沈姑娘，我可没有叫人捆她。她若真是来要钱，随账房走一趟又怎么了？我家人来这里一回，她出去租床又一回，绕来绕去，钱便是这样花掉的。”
“您家管事来，是带您昨日答应的账。”沈照簪说，“她出去租床，是她自己睡。两种脚程，您要哪一种算进这张工钱？”
“我说的是为她省事。”
妇人将暂付凭记从衣内取出，摆在管事面前：“我今日给屋主的钱，也没请您出。我若去看实物，会先问看哪件；今日您答带原账，我便来听原账。”
家主看她只摆这张凭记，没有把本人陈说也摊开，便说：“当初进我家时，你没这样一句一句挑着说。如今每问一件，都得另取一张纸。”
妇人没有接当初进家那句话。她从木台边挪过一个坐凳，自己坐下：“您昨日还问为何听得慢，今日我先坐好，听管事把那行念完。若您要看我带了哪张纸，就看这张，三件先给，我认收过。”
沈照簪也坐在台内。她本可以请家主将旧帖拿出来，再把空格与今日陈说读一回，妇人却已经把要问的活摆稳了。前窗有人递完纸从旁边走过，家主仍站着，管事抱原账的胳膊渐渐低下来。
“放这里。”沈照簪向管事道，“您主家要用哪张原票说明哪一行，待这一行读过再指。”
管事将账落到台上，书脊压着一张散票，抽时带起后页。妇人怕那页跟着折回，伸手去扶，管事急忙道：“纸薄，你别用指甲压，我来翻。”
她把手收回，指给他自己前日按住的地方：“从这里。上回你念了三件，后面这行还没答。别又先把前面的重念一遍。”
管事看看家主，将散票抽在旁边，照她指的位置放平。孔书办从内间过来，拿着昨日约到时辰的另纸，核过原页没有少，才请他们继续。
家主坐到另一侧，先向妇人问：“你今日要的究竟是三年前的账，还是只为外头一张床的钱？”
“我问三年前做过的活。床钱是我今日花的。”
“那你还催什么？三年账，哪能半日便算完。”
“算不完的您说算不完。这一行若能答，就先答这一行。”她把暂付凭记朝自己收近，“三件的钱我拿了，没有叫您再给；您也别拿我想睡床，便说我只要几枚房钱就够了。”
家主将散票拿起来，见上面只有旧年的短记，放回时没压原页。他问沈照簪可否让孔书办将这一天的问答也给自己留一份，沈答可以，双方谁应过哪一句都各留，不替谁添未说的话。
“她听过便不能明日又说没听。”
妇人抬头：“念错了，我今日就叫他停。念得对的，我也说认得哪件。您先让我听。”
孔书办把笔放下，等管事将原账转到能读的位置。沈照簪看见后页上还带着从前折过的印，纸背伸出来的半个“给”字没有被散票遮住。她向妇人问，今日要听清的是否就是这一行，妇人点了头。
管事刚念出活计名目，家主便截住：“这项也不能单说待给。姑姐从我家领过银，前窗早记了，又不能领一回还来要一回。”
妇人看向他手边的原页：“那你先请他念完，钱是给谁的，活是谁做的。大姐还没来，我今日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