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把那串钱解开,先拨出一小把放进自己的针线布包,余下的重新穿好。她在前窗听了一日账,离散值只剩不多时辰,旧箱仍占着女差的短榻。
女差见她数钱,提醒她西巷那处只收按日住的钱,另两户共用一个灶。问价时先看门闩和放箱子的地方,别光听人说有床。
“我先前去问过一回。”妇人说,“西巷那处只肯让我看外屋,问我有没有现钱,箱子放不放得下,得我自己进去试。另一处问我是哪家的媳妇,我没法照他们要的那样报,便不再去了。”
“你还去?”
“我想听她把这句说给我本人。”
她不愿把女差拖进租房的事,只请她将侧间的箱子暂看到自己回来。女差说散值后便不在这里,若仍没找到,她也不能把门关上让箱留一夜。妇人应下,钱串系在腕边,梳匣连旧箱一道锁好。
沈照簪正在核昨日姑姐所指的窗号,见她要走,没有叫人陪,只把前窗今日收件时辰说了。谢砚迟问是否需要给租处一张官门的告知,她摇头:“我要住三日,屋主先看我能不能付。把官门的纸拿去,倒像是你们要替我担保。”
“有问旧帖的人,就拿你初十一的陈说。”沈照簪说,“那上面写的是你说过什么,不能替屋主作保,也不能让旁人把它拿走。”
妇人摸到衣内昨日留的副本,说自己知道。她宁肯多走一趟,也想试试不带两户的人去敲门。
西巷的门比上午看时开得窄,屋主妇人站在门槛里择菜,听她说又来了,便把菜篮往身后一搁:“上午问你现钱,你说要回去听账。如今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我是自己来,也自己付钱。”
“那你家里人找上门,我跟谁讲?”
妇人把钱串拿出来,没全摊在她面前:“我只租几日,有人来问,您不必替我应。要是我住得惹您不放心,价钱我今日就问清,免得明日拖着箱子来又回去。”
屋主打量她的衣裳,没收钱,先领她看了屋。里头两张窄床,一张有人铺着被,另一张空着;床脚挨着一个矮柜,柜门插销能扣,放得下她的旧箱,梳匣须由自己带。隔壁灶上有人煮饭,烟顺着门缝进来,屋主把通风的木格推开,叫她看夜里不能全封死。
“一日一付也成,三日先付少些。”屋主报了价,又问她是否夜里有人来接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可不替谁守一夜门。”
“您给我一把门闩能从里头落的房门钥匙。若这间本就不能单关,我另问别处。”
屋主领她试门闩,木销有些紧,要先抬门再推才能落稳。她亲手试了两回,第二回不用屋主教便插进槽里。旁边那张床上的住客这时回来,见陌生人站在房中,问是不是要换屋。
妇人没有急着答屋主,先问那住客夜里是否常留门。住客说自己替人洗衣,常在天擦黑后回来,进门后便会落外头的闩,但每回洗衣桶要借院里的水,地上偶尔会湿。她边说边把一双沾水的鞋搁到门旁砖上,屋主赶忙拿草垫过去,免得水流到空床下。
“我箱底有铁片,怕久泡。”妇人说。
“你自己垫起来。”屋主指了指矮柜脚边两块闲砖,“砖是院里的,不收钱。夜里要出去,也得跟她说一声,别叫她找不着人去开大门。”
妇人将砖挪开半掌,看箱子放上去以后是否挡住柜门。她问能不能自己在灶上热一口饭,屋主说能用火,却不能把一日房钱当柴钱,吃什么自己买。她把这条也记住了,问过水井关不关、洗衣服在哪处晾,才重新绕回空床边。
那床上铺着旧席,边沿磨得起毛,她按了按木板,听到靠墙一端有响声。屋主说添块木楔就稳,顺手从门后拿来一块。妇人请她别立刻塞:“我晚上要是翻身吵着人,自己也睡不好。先坐上去试一回。”
屋主看她当真坐下,又看她自己把板下松动的位置摸出来,索性让她来扶床脚,亲手把楔压进去。空床不再晃,旁边的住客也试着坐了一下,说夜里应当不会被吵醒。
屋主说可能添住三日。那住客不问妇人的旧家,只说自己的东西放在矮柜上半格,晚上归来晚些,叫她别把箱子挡着门。妇人蹲下量了箱长,放在空床脚会堵去半步路,改放柜边恰能让人过。
“你若介意我带箱,就直说。”她朝那住客道。
“我介意你半夜搬东西响。”住客把自己的包挂回床头,“白日搬进来,夜里安静些就好。”
屋主趁机说,住三日便三日,若住不惯,第二日走也不退剩下的钱。妇人问三日以后再续是否仍按今日的价,屋主说不能先应,到时若有别的住客来看,谁先付钱谁住。妇人听完,没求她留床,只请她把今日交钱到哪日夜里写清楚,免得第三日清早便被催走。
妇人看过灶、门闩和箱位,才回到外屋。屋主仍惦记她的家门,说前阵子有人来住,第二日夫家便闹到门口,吵得隔壁也不敢留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我没有请他们来。”妇人答,“若真有人来,我自己到门外说。您只管收您的钱,不替我说我是他们哪家的人。”
“话好说。真来了人,我要不要让进?”
“不让。他们找我,我在您门外听。”
屋主看着她,没有立刻应。妇人将新拿到的那份收钱凭记和昨日的陈说摊在桌上,请她自己看;屋主识得字,先看到陈说上的日期,读到不回两家,又把纸推回来。
“这只写了你自己的话,官门可没说我该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妇人说,“所以我拿钱来问,您也能说不租。”
屋主将今日那笔针线钱的凭记再看一眼,问钱是否已在她手里。妇人把串穿的铜钱搁上桌,只数出三日的房钱。屋主跟着数了,又叫她报姓名和住到哪一日,写在房钱的小簿上。
妇人看得慢,请屋主读了一遍。她的名字写得对,后头却顺手添了新家主的姓。屋主说上午听她提过那家,以为方便认人。
“把那一字划掉。”
“住客都要有个来处。”
“我来处可以说给您听,房钱是我给的。若您怕找不到我,记今日前窗听记留了我的话。三日到了我不续,就搬走。”
屋主拿笔在那姓上划了一道,另记她本人付三日钱。划过的字仍看得出,她问要不要换页,妇人说不必,留着改过的痕迹也好。屋主撕下一小联收条,她折好,放进装铜钱的布包,才说要回去搬箱。
走出院门前,她又折回来问,今夜若自己晚到,门从哪处进。屋主把外门的开法告诉她,叮嘱过了更鼓就得敲门,别因为交了三日钱便半夜推门吵人。妇人记下,指着收条问写到哪一日,屋主当面读给她听。三日后怎么办仍没定,这三夜却是她亲手付的。
回前窗的路上,姑姐在巷口追上。她原是替家主争最后那几张票,见妇人从屋主门口出来,先问住哪儿,妇人只说已问妥几日。姑姐把袖中钱摸出来,想替她垫余下房钱。
“我自己付了。”
“那点针线钱能住几日?你若肯来我家,床已经腾出来了。昨日我没答,是怕你当着他家主子问,我若应了,他又拿我收银说事。”
妇人停下,看她把钱捏在手里:“昨日我问的是,不按印,床还给不给。你没答。我今晚有床了,钱也已经付了,不必今日补答。”
姑姐脸色僵了一阵,倒没有把钱硬塞给她:“那你把地方告诉我,我给你送旧衣。”
“衣裳在我箱里。那件他们家料子的还放在那边,归谁没说清,我今日不去取。”
“我总得知道你在哪儿,万一他们找去。”
“他们若找去,我自己说。官门若查出旧回话,我也会回来听。你要补哪笔账,就到前窗来,不必去我睡的地方。”
姑姐看着她走了几步,忽然叫住:“你娘的梳子还在匣里?”
“在。”
“缺齿那边别往头上梳,会扯发。”
妇人回过头:“我知道。小时候是你拿线把梳齿裹过一次。”
两人隔着巷口的人流站了一会儿。姑姐把钱收回袖中,没有再问门牌,妇人也没说要不要她改日来。她们一道回到前窗,进门时却各走各的路。
女差已把短榻上的被枕收了。妇人将旧箱提到门边,箱脚勾住门槛,拖不动,她先把梳匣抱出来,放在自己脚边,再请女差帮她抬过那一步。女差问要不要叫车,她说巷子近,去借一辆小推车便够;车钱从自己的布包里出。
孔书办正好读完昨日那扇窗的旧值簿,见她要走,请她留下能送话的地方。妇人没有把屋主门牌念给旁边两户听,只请女差在另纸上记给前窗保管,说白日仍可由本人回来问,不必让跑腿人拿她新住处上门。
“登记里若找着当年的回话纸呢?”孔书办问。
“先记它写了谁的话。”妇人扣好旧箱,“我的话在这里另有一张,别拿别人留下的空格来叫我补。”
沈照簪帮她扶住车辕,看她自己把箱绳绕牢。谢砚迟从值事处拿来这一日的收件簿,纸上旧窗那一栏只定得出哪扇窗曾收过回话,收纸人的名字仍待核。妇人试着推动车,梳匣放在箱上没晃,才向他们道了一声谢。
侧间的门由女差重新合上,榻上空了。沈照簪回到桌前,发现旧值簿里那段浅字旁另有一道后添的短记,墨色比原行深。她叫孔书办把灯移近:短记写的是“退”,却没有写退给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