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来前窗的妇人,没拿一张纸。
同行的年长女人替她掀帘,替她指座,又将一碗水推到她手边。碗沿刚碰着桌,年长女人便道:“她这些日子嗓子不好,有话问我。我是她从前的姑姐。”
沈照簪看着坐下的妇人。她伸手去端水,手腕上缠着一截褐布,袖子滑下便遮住了,尚看不出是旧伤还是防磨。她没咳嗽,水也只润了润嘴。
后头跟来一个管事,将领纸条递到窗内,顺手把门帘压回去:“家里还等着用人,劳烦快些。”
姑姐赶忙接话:“旧封皮是我们退的,昨日也收了问条。纸旧了,里头那几句话找不着,如今人既来了,当面应过就好。”
“应什么?”沈照簪问。
“旧事都齐了,往后照旧。”
妇人放下碗。碗底有一圈水,姑姐取帕子来擦,她便将两只手收到了膝上。
沈照簪没有抽出空封皮,先问她:“今日来这里,你想办什么?”
“她想拿箱子。”姑姐说。
管事立刻皱眉:“箱子拿走,往后活计由谁做?我们可没答应她辞工。要辞,也先结清预给的银钱。”
姑姐朝他看了一眼:“路上说过了,先不说这个。”
沈照簪把领纸条搁在一旁,再等了等。妇人看着管事的袖子,那里露出一小截钥匙绳。她的视线移到姑姐腰间,那边也挂着一枚黄铜钥匙,系绳打了个很大的结。
“我要我自己的箱子。”她终于说。
姑姐伸手按她的膝:“箱子又没飞,你急什么?”
妇人避开那只手,起身时把椅子往后推开了一点。女差已在侧间铺好纸,请她进去。姑姐拿起水碗想跟,女差接了碗,说里面有水。
“她认不得几个字,写错了谁替她看?”
“写完读给她听。你若有自己要说的,在前窗说。”
姑姐仍挡在帘前。沈照簪走到她身边,将原问条翻给她看:“昨日请的是本人。你能带她到这里,不能替她说完再走。”
“我照应她四年,倒连听一句也听不得了?”
妇人握着帘边,忽然回头:“叫我说完吧。”
姑姐嘴唇动了动,终究侧了身。妇人进去以后,又回头看了一次。沈照簪没有立刻落帘,等她点头,才让那幅布垂下来。
侧间桌子不大,妇人坐在临门那端,膝上的手一直攥着。沈照簪将笔放到纸旁,先问她要不要今日留话。她点头,又伸手指了指外面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别叫他们拿走。”
“你不托他们领,就不交给他们。”
她这才将布巾解下来,折成窄条放在腿上:“我嗓子没有坏。路上大姐怕我说错,叫我少开口。”
沈照簪问:“那个箱子放在哪里?”
“在他家,隔廊的小屋里。我住的屋。”
“外头这位管事的东家?”
她应了一声,过了一会儿又说:“家里让我叫他夫君。可出了门,便说我是做工的。”
“箱钥怎么在你姑姐那里?”
“刚过去时,她说替我保着娘家带来的东西,省得那家混拿。后来要换季衣裳,都得等她过去开。我说钥匙留下,她就恼,说我连她也防。”
妇人用手比了一个不大的方框,又将两手落下:“我自己的箱子,倒不敢多开。上回只想拿件厚的,她坐在床沿等着,我把衣服取出来,锁便又扣上了。”
女差添水的手停住,水没溢,她将壶挪开。沈照簪把空白纸转了个方向,让妇人能看见笔下。
“你愿意先说从哪时住进去的,还是今日想怎么走?”
“我先说今日。我取了箱子,要离开。”
门外的管事问水还要添几回,值事让他坐下候着。妇人听见声音,话停了片刻,直到脚步离开帘子,才往下说。
她前夫四年前病故。那时家里事情乱,姑姐替她料理过衣食,也替她挡过前来问她去留的族亲。她说到这里,看着帘子,特意请女差写下这几句。
“她帮过我。这话不能因为今日吵了,就不算。”
女差读回给她听。她听完,才说到三年前。
姑姐告诉她,另一家缺个料理家务的人,肯先付银钱。她当时答应去做活,也问过能不能自己留工钱,得到的答复是往后日子安定,不必为那些零碎发愁。直到被带进那家门,她才听见旁人称她续弦。
“没有问我。大姐替我应了,说一个没了丈夫的人,有屋住,有饭吃,何苦再挑。”
沈照簪等她接着说。
“我说不成。那个人便叫我去问大姐,银钱已经给了,不能再回头。大姐说家里花了,拿不出来。”
她曾回过旧家一次。姑姐留她吃了饭,等饭后收碗,便把米缸打开,说添一个人就是添一张嘴,要住下也成,先替家里把新家要退的钱筹齐。她坐到傍晚,最终还是跟来接的人走了。
“那顿饭她没赶我。”妇人说,“可我往哪里睡,她没给我腾地方。”
沈照簪把水碗往她手边挪近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这回没有朝门口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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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昨日说官门要亲自问我,我想,能到你们跟前把话说完,总比在两家来回跑强。”
“你拿到过钱?”
妇人摇头:“吃用给。工钱没到我手里。有时候给我买料子,就叫我谢夫君;官门的人来问,他们又说我只在这家做工。”
“哪一回官门的人?”
“前些时候来核旧去处的。我隔着院子听见,只听见管事这样答。来的什么人,我不知道。”
沈照簪将这句话记在陈说后,没把听来的官门人直接认作前窗差役。她请妇人报了两户的姓与住处,女差另纸记下,折好放在本人面前,前窗没有传读。
妇人看了一眼那张折纸:“我没有在旧封皮上按过同意,也没让大姐替我去领。初一他们退旧纸,我到昨日才知道。”
“当年里头写什么,你见过吗?”
“没见过。只听大姐说,回话早送了。”
沈照簪搁下笔。桌上能核的是一张空封皮、来户退件说明和今日领纸条;三年前是谁写的内纸,还得查。她把本人没见过内纸这一句读给妇人听,妇人应声,却忽然抬手按住纸边。
“别只写我没见过。”
她看着那支笔,咬字比先前清楚:“三年前那门亲,我没有点头。今日也不肯回去照旧。”
女差写下两句,重新从头读。读到吃用给的时候,妇人又补了一句,给她的衣料有些裁给家里老人用过,不能全记成她自己拿了。她没有急着把三年吃过的每一顿都说清,只说真要结钱,得把她做过的活也摆出来。
沈照簪请她听完,问是否愿意将其中这些话当面说给外面的人听。妇人想了很久,将巾子重新系上。
“你们在,我说。”
帘子揭起,姑姐已经站在外头。她想拉妇人坐到自己旁边,妇人却把椅子挪到女差近处,自己先坐了。
“大姐,你收的钱,我没拿到。”
姑姐先看了管事一眼:“我又没藏着给自己置首饰。你那时候守着空屋,连煤火都断,家里替你垫了多少?”
“垫过的列出来。”妇人说,“送我去做活的话,也是你说的。”
“我怕你想不开,换个说法哄你过去。难道那家的门第委屈了你?”
管事当即打断:“我们请的是帮工。你们家里商量什么,可别都算在东家身上。”
姑姐的脸一下红了:“当年拿银子来时,你们是怎么说的?”
“我没去。当年的话我不认,今日我是来带人回去做事。”
沈照簪将先前的领纸条翻给他:“她姑姐说旧事照旧时,你拿着这张条等回话。现在本人说不肯,你便只认做工?”
“工钱先给过,这是实的。”
“给谁?”
管事朝姑姐一指:“她家收的。”
妇人伸到桌边的手慢慢收回。这次她没有再看姑姐,只向沈照簪问:“那张回话若给了他们,会不会又算我应了?”
“今日这张不会交出去。你说过什么,前窗留什么。”
谢砚迟从外间过来,女差将刚才听读无误的陈说呈给他。他读到取箱一节,问管事:“你家说只是雇工,今日可让她取自己的物件?”
管事不肯应:“辞工还没结清。”
“你家预给谁的钱,找谁核。她今日在这里说不肯,你不能借接帮工把人押回去。若有婚书或亲听她允嫁的人,另呈出来。”
“小人只管传话。”
“便去问能作主的人。”
管事出了门。姑姐也想跟着去,被妇人叫住。她说完一句,又往姑姐面前走了半步。
“我的钥匙给我。”
姑姐把腰间的钥匙往衣下收了收:“你取箱就取箱,拿那里面的旧纸做什么?”
沈照簪看过去。妇人已经伸出手,掌心空着,等在两人中间。
“我娘的旧梳子也在里头。”妇人说,“你不许我拿纸,连梳子也不许拿?”
姑姐没有交。她坐了一会儿,推说肚子饿,女差便去取了饭。妇人没等她再替自己摆筷,接过碗吃了几口,先前缠在腕上的褐布松开,露出两处破皮的小口。女差问要不要裹好,她说洗衣磨的,自己绕紧些就成。
管事午后回来,说家主在家,箱子可以让她取,取完该算的账仍要算。话说到末尾,他又加了一句:只取她自带的,不能将家中物什都搬走。
“我取哪件,当面认哪件。”妇人放下饭碗,“你家给的,我不偷。”
沈照簪把所需核验的纸收进随身纸夹,空封皮原物依旧锁回柜里。女差问妇人是否愿她与沈照簪同行看箱,妇人应得很快,又转向姑姐。
“你也去。”
姑姐站在门槛边,钥匙仍藏在衣下:“还要我过去丢脸?”
妇人望着她,眼眶有些红,却没再说从前相助的事。
“钥匙在你手里。”她说,“你当着我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