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一早，待领匣先被塞满了。
昨日暂缓分送的回告没有送出，值房又收来今晨新到的纸。两只长匣原本各空一半，如今一只叠到匣沿，另一只按姓氏分了三摞，最下方的木签被压得抽不出来。
值房书吏守在桌边，见沈照簪与谢砚迟进来，先把一张统计递上：“停一日便是这些。若每份都等本人，今日至少有二十来张领不走。”
他昨夜重新点过纸，知道哪几张已经有本人约定时辰，哪几张原本准备照旧去向送出。眼下最难的是许多女子白日做工，未必能在官门开着的时候赶来。
沈照簪没有答一句“都等”。她把统计放在匣边，先问：“昨日那名女子的回告结清了么？”
“结清了。她本人领走，旧去向与木签另封。”
“其余纸里，哪些已由本人留过领取办法？”
书吏翻开新册，找出七张。有人约定午后自取，有人明确托同住女子代领一次，也有人请存物小窗保留到下一个集日。每一张办法不同，却都有本人说过的话可循。
“这七张照本人留下的办法走。”沈照簪道，“余下的先叫名，不照旧册补去处。”
书吏数了数：“还有十五张。”
“十五张里，哪几张今日就影响领钱、领物或住处？”
这一问把匣里的纸重新分出轻重。三张只是旧事答覆，迟一日不会断眼前生计；四张关系到本旬工钱；两张是存物回告；其余六张牵着住处核验和门房入出。孔书办将四张工钱与两张存物先放到上层，叫人去做工处和存物小窗传本人姓名，不报旧册所写归处。
值房书吏问：“若本人赶不来，工钱也押着？”
“先照现做的工留款，不许因回告没领便停算。”谢砚迟道，“纸可以等，人今日做的活不能等旧册替她找门。”
书吏将这句记进临时处置。匣子仍满，最急的六张却有了不伤生计的去路。
孔书办把昨日封存的外册与窄页长匣搬到另一张空桌。封条上的时辰、接手人和锁号都完好。开匣前，女差先叫值房书吏认了一遍，免得开后再争昨夜有人动过。
旧册仍夹在外册封皮里。昨日只开了第一折的一行，今日要核它如何变成转送格前的小纸，不能把整叠拆散。孔书办取来昨日封存的木签与去向小纸，把三样东西隔开摆放。
小纸上的行号同窄页左侧一致，去处也照抄；连“归”字最后一笔向上挑的习惯都相近。字迹却不是同一人。窄页旧墨发褐，小纸用的是近月常见的青墨，写字的人把旧栏内容抄成了当日吩咐。
“旧册没有正印。”值房书吏低声道，“小纸也没有。可我们一看行号和栏字，就知道往哪里放。”
孔书办问是谁教的。
“我来时前一任便这样做。他说这是旧索引，正册不好翻，照它分得快。”
“正册是哪一本？”
书吏愣住。前一任只说正册不好翻，从未把正册交给他看。值房里的人年年照着索引分纸，真正能证明每一行的册子却从未与小纸一同出现。
沈照簪看着那只满匣。旧册未必亲自裁断谁归哪门，它做的事更早也更隐蔽：一份回告刚写成，先被送到谁手里；一个女子还没听见内容，纸便替她回了哪道门。等她后来追问，别人只会说收件处原本如此。
“昨日那名女子若没来，纸会被门房收走。”她说，“门房再说人没见过，值房也能拿已送达结事。错处被分给三个人，每个人都只做了半步。”
值房书吏听得脸上发热，却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前任：“我照这种小纸送过。送了多少，得查转送簿。”
他主动把近三个月的簿子搬出来。簿中不记旧册姓名，只记行号、去处和送达时辰。孔书办没有立即把每个行号对应的人名抄出来，只先封住原簿，另统计仍未由本人受领的份数。
小吏提议干脆停用所有旧行号，把未领纸全部退回原办事处。
存物小窗的人刚好送来回条，听见这话便急了：“退回去，昨日核好的存物还要从头问。有些人等了十多日，再退一次，她们只会以为官门又不肯给。”
值房书吏也说，工钱回告若退回七坊，坊里可能借“手续未完”暂扣现款。
一刀停掉旧册很痛快，代价却先落到等纸的人身上。沈照簪把六张急纸重新排开：“停的是自动分送，不是已经核明的结果。纸留在待领处，先叫本人。她来不了，照她先前留过的托付；没有托付，才另约。”
“若一直找不到本人？”小吏问。
“把找过哪里、何时再找写清。不能因为难找，就用旧册给她添一个方便送纸的家。”
谢砚迟让孔书办照这个办法拟一张临时核处：旧册行号只能用于回查既往去向，不得生成新的收件地；现做工、现领物与旧归处分开；本人来领时，只核自己的纸，不须先认旧册关系。
临时核处写成后，值房没有立刻把它贴到墙上。沈照簪请女差拿其中三张急纸试走一遍，看看新办法会卡在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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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张工钱回告的本人就在北边做活，传话人午前能到；第二张存物回告只留了旧住处，邻里说她每逢双日去布市，可以把叫名时辰留在她常去的摊口；第三张牵着住处核验，本人已搬走半年，原房东只肯说不住了，不肯收纸。
小吏指着第三张：“这就是旧册有用的地方。照归处送，总有一道门肯接。”
“肯接纸，不等于肯让她知道。”存物小窗的人道，“纸到了那道门，若门里压着不交，我们还会记已经送达。”
沈照簪问原房东可知女子如今做什么。传话人答，房东记得她搬走时带着一只补鞋架，可能还在西市替人补鞋。这个去处不够准，值房便将“西市补鞋”写成待询线索，没有擅自填成新住址。下午由女差持姓名去问，找到本人再定领取时辰。
三张纸走完，书吏发现要添的并非一大套新册，只多三处：本人留下的领取办法、实际找过的地方、下一次约定。旧索引原先用一个“归”字吞掉这些差别，新册把差别摊开，纸便慢些，人却不会被一脚送回自己已经离开的门。
“今日先照这三处写。”孔书办道，“遇到本人明确托付，再另记一次范围。不能把一次托付留作往后常用。”
值房书吏将桌前木签翻过来。旧面写收件门第，新面空着，他先写本人姓名，再留一小格记时辰。第一张翻好以后，他又把原来那一面拓在记录上，免得有人日后说旧去向从未存在。
沈照簪看着两面木签，才点头。临时办法不必装作从来没有错过，也不该让旧错继续替新纸带路。
写到落名处，孔书办停了笔。临时改值房旧例，会多压许多文书，也会有人问谁担这个迟延。
谢砚迟接过笔，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承办一栏。
沈照簪看见，问：“若上头说你因私情停旧例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先说，哪条正例准许无名小纸替人定收件处。”谢砚迟放下笔，“迟延由我答。每一张纸归谁领，仍由本人答。”
他没有写沈照簪的名字替自己分担官面责任，也没有说替她扛着。该由他以官职承担的，他落自己的名；该由女子决定的，他没伸手。
孔书办把临时核处念给值房几个人听。有人担心叫名会惊动原归处，谢砚迟便把传话范围压到最少：只报本人姓名、可领取时辰和地点，不报旧册写过谁家。有人问若原门第主动来领怎么办，沈照簪答：“请他说明凭什么领，留下本人何时托过他的纸。说不出，便不能因为旧册认识他就交。”
书吏照着问了一遍，发现自己过去最常说的是“册上写着”。如今这句话不够用了。他得看见本人留下的托付，或者让来领的人把实际关系说清，再等本人核认。
午前，昨日那名女子又来了一趟。她不是来重复不认，只因孔书办昨夜查出还有一张旧回告压在另一格，内容是那两文针线钱早已补清，原准备一并送往旧门。
“钱我收过。”她核完便道，“这张只记补钱，不必因送错地方就说上头全是假。”
孔书办问她是否仍要领走。
“写的是我的钱，自然给我。”
她报过两次时辰，核了回条编号，亲手从待领匣里取出纸。前一张她折进蓝布内层，这一张压在外层，分得很清。值房书吏看着她收好，第一次在转送簿的送达栏写下“本人领”。
女子走后，小吏问旧册是不是该改名为错送册。沈照簪说暂且不用给它另取名字。它有真日期、真做工处，也有把“到门”写成“归门”的旧栏；真假混在一行里，急着换个名字并不会使经手人自己出现。
谢砚迟将她方才领纸的过程放回新册：叫名、核事项、本人按印、保留旧去向。孔书办算了时辰，比从前多用一盏茶。值房书吏看着桌上那只满匣，说一盏茶还担得起，总好过当事人事后跑三趟。
沈照簪没有因第一张顺利领回便说办法已经妥当。今日只试了三张，遇到不能出门、不能识字或身在城外的人，仍须另想。孔书办把这些写进待核，不让临时法子又变成一条人人必须照走的新窄路。
孔书办继续从夹层原位查线。第一折背面粘着一小片干浆，浆下压着半张新纸。新纸没同旧页一起发黄，边缘也没有长期折压的毛痕。
他没有硬揭，先用温湿布隔纸润开。浆一点点松下，露出四个青墨字。
二十二待归。
值房书吏盯着日期：“就是今日。”
那笔墨比昨日去向小纸还深，最后一横贴在纸面上，光一照，仍有一点没有褪尽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