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簪把第三只碟子挪到桌边，明棠便将它拿了回来。
“这里要搁茶壶。昨日摆好的，你今日怎么又忘了？”
她望着空出来的位置，过了片刻才笑，说自己还以为少算了一份。明棠伸手摸摸碟边，叫她去坐，糖纸、盘子早按她同谢砚迟商量的买齐，再挪下去，明日只好捧着茶壶待客。
日子已经走到下月初五，小礼就在明早。
新院仍没有搬，初六照请帖在她现住的小院里办。长桌早已安稳放在那头，她与谢砚迟又去过几回，添的东西各自商量；一到要回来，她仍会摸摸贴身的钥匙，却没为赶这场喜事改掉原住处的安排。
屋里石榴红的衣裳挂在干净处，明棠绣的两枝花都收得妥帖。沈照簪早上试过一次，明明没有哪里不合，坐下来又想再看一眼。她伸手去掀遮衣的布，明棠从旁边叫住她。
“留到明日吧。你再摸几回，花要被你看秃了。”
“看看也能秃？”
“你哪回只用眼睛？”
她笑着收手。明棠将自用的小剪放进针线袋，明日分糖要用，今日只裁开试包的那一叠。自己的活计已经交明白，她没把剩余工期塞到今夜，也没答应守着糖盘从早站到晚。
帮厨的人过来问锅放哪边，沈照簪跟着出去，将照常付工钱的安排又核一遍。人家说记着，菜与碗筷都有各自经手的人，她只须说明明早开门的时辰，不用今日就把灶边全擦上三回。
她被说得不好意思，正要找块布遮一遮灶边的东西，范巧珍从门口进来，先将手中的小盘搁在她面前。
“尝一块。今日这回糖揉匀了。”
范巧珍换好了浅色衣领，针脚藏在里侧，低头时领边服服帖帖。沈照簪先看衣领，夸完才去尝点心，第一口咬到甜，第二口仍有，便将吃开的那一半给她瞧。
“这回能端出来了。”
范巧珍笑着接过，自己也尝了一点。她说周婶只教了两回，后头都是自己做，盘里这几块试成，明早带来的便照这个做，不再临时改方子。
周婶跟在后面进院，听见她提自己，立刻说今日只是陪来看看，明日也要穿宽袖坐着吃。沈照簪将靠里的座位指给她看，茶壶够得着，脚边也留了余地，周婶试坐了一会儿，果然不再往灶间钻。
“你们请了人，就让人家做。自己抢完了，人家连东西在哪儿都找不着。”
沈照簪答记住了，话没说完，手已去扶门边一摞盘。范巧珍先把盘子接稳，叫她将方才试点心沾到的糖屑擦掉，省得回屋碰衣裳。
她这才坐下来，见范巧珍把盖点心的布折到盘底，又问她今日出门有没有赶。
“没有。午前去看过我爹，药还照着吃，坐一会儿就出来了。”
范巧珍说母亲如今要她过去，会先托人问时辰。前几日那第二个看过错纸的旧邻也碰上了，母亲当着对方说清箱从范家送出，未进曹门。她这回去时，邻人恰在巷口，见她便说已听她娘讲过，没再问是不是又要回曹家。
“她还问我明日去哪儿。我说来吃你的糖。”
“你娘怎么说？”
“叫我别迟到。”范巧珍笑了一点，“又想问我爹的衣袖能不能带回去补。我没接，答应的是去坐坐，下午还得备自己的点心。”
沈照簪看了看她缝好的新领。范巧珍将领边摸平，说出来时心里仍有些不落忍，可进了周家灶间，看见面还没揉，便先把自己的事做了。
周婶在旁边听着，端起温水喝了一口，没劝她往回赶，也没夸她从此全想开了。范巧珍坐下陪沈照簪吃完半块点心，将空盘拿开，问明日自己可否坐靠门一些。
“想早点走？”
“想先看见你出来。”
沈照簪被她说得脸热，笑着应下。范巧珍便挪到门边试过，挑了不挡人走的地方，叫她别再把桌凳挪乱。
拿竹板的妇人来送回话时，手上提着自己的小篮，说初六午后能来，家里那一趟事已同人换好。鲁桂香托她捎话，水碾坊的午前活仍得做，若交得早，午后就过来，不叫这边等着开饭。
沈照簪将两人的时辰记在原名单旁，翻到背面，原先多留的空白仍空着。妇人看了一眼，笑说如今倒不必凑成一大队，她自己走来也认得门。
前番退回的凑礼钱，各自都收到了。做袜边的女子后来自己领过回告，原经手代领的核问还在，拿回的一百二十四文也没有再交哥哥保管。沈照簪偶尔在受理处碰见她，她已经戴得进新缝的护指，手边那一小包针线收得比从前整齐。
竹板妇人提起这些，刚说到上次回问，自己便停了，拍拍小篮道今日只来答吃糖的时辰，别把话越扯越远。沈照簪给她倒水，她喝完就走，赶得上回去做自己的晚饭。
院中人渐少，明棠从里屋出来，见沈照簪还拿着名单，便把那张纸从她手下抽走，放在不会沾水的地方。
“哪里又不放心？”
“怕明日有人来了没处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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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地方刚看过。要不你坐一遍，我再给你端碗茶？”
她当真坐到留给自己的位置上，手扶着桌沿，往旁边那张空凳看。明棠顺着她看的方向瞧了一眼，没再逗，问谢砚迟今日何时过来。
“午前来过，把明日要用的几样送齐就走了。说让我晚上早点歇。”
“那你想见他，就叫他来坐坐。别翻那张纸了，纸上又没有他。”
沈照簪想反驳，话到了嘴边，自己先笑。她起身去取一小张纸，写到一半又停住，原先想说还有一处摆放要同他商量，低头看院中已经摆稳的桌椅，把那行作废，另换一张。
这回只写今晚想见他，问他若方便，过来坐一会儿。
纸折好，请相熟、正好往那边送东西的人顺路捎去，她便回屋把自己的衣物重新收妥。明棠在门外问还需不需要替她理发，她说明早再理，今日散一点也好。
明棠还是进来，替她把压在衣箱下的一根系带抽出，绕回衣裳上。沈照簪坐在床边看着，忽然问她明日见着自己，能不能别一开口就笑。
“不好看才不笑。”明棠道，“你是要我板着脸？”
她摇头，伸手拉明棠过来坐，肩挨着肩待了一阵。门外锅碗碰响，明棠要起来看看，她将人留住，说请的人会收，方才才答应不抢活。明棠这才坐回去，靠着她笑，说今日总算劝得进去一句。
沈照簪把头往她那边偏了偏，问明日想吃哪种糖。明棠挑了不黏牙的，两人分完喜好，才一起出去吃饭。
晚饭没有等谢砚迟。她与明棠吃过，洗净手，坐在廊下等。院中用于明日的东西已经归好，自己脚上穿的是旧鞋，裙边也无须怕弄出折痕。她把袖口往下捋，听见门响，便站了起来。
谢砚迟进门时，先望向廊边的桌。沈照簪走过去接他手中的外披，他问可是哪里还要改，她便摇头，把他往自己身前拉近一点。
“没东西坏，也没少请谁。”
他看着她，等她继续说。
“今夜就想见你。”
谢砚迟笑起来，原先朝桌上看的眼睛终于只看她。他说接到纸时已经在想过来，怕她忙了一日，再见人要更晚睡，故而走到半路，还想着若只看一眼便回，她会不会嫌自己催得急。
“只看一眼，当然嫌。”
她拉他在廊下坐。明棠端来两杯温水，放下便回自己的屋，叫他们说话别站风口，自己今天不再替谁收桌。
沈照簪靠近他，低头去看他的衣袖，问明日那一线红是不是还露着。谢砚迟说收得好好的，没又藏回去，明早来了便给她看。
“我的花也好好的。”
“你今日看过几回？”
她抿着笑不答。他伸出手，她便将自己的交过去，十指握在一起，抬眼问他今日有没有一点慌。
谢砚迟点头。
“午前回去，将明日的时辰看了几遍。早就记住了，还是怕来迟。”
沈照簪笑了一声，又将脸贴到他肩上，说自己也记住了，却总想往院门看。今天有人来，她头一眼便看对方是不是他，后来连帮厨的人问锅放哪里，都险些答错。
“明日我早来。”他道。
“我还没梳好，你就在外头坐，不许催。”
“不催。”
她静静靠了一阵，问他明日定亲以后，选婚期时想哪一日。说完自己又摇头，笑说约了初六一起看，今夜不先抢。
谢砚迟应她，仍按定亲后第二个月筹备，明日一起定具体的日子。她将这个约定又听了一遍，手指贴着他的指侧，才慢慢坐直。
“砚迟，我今日很高兴。”
他望着她，她伸手去碰他的脸，平日说到这处，总容易又笑着躲开，今晚却将后半句也说了。
“想同你过日子，越想越高兴。又怕明日见着你，先只顾笑，什么话都说不齐。”
谢砚迟把她的手留在脸旁，低声答自己也是。他靠近来吻她，她没有退，将另一只手放到他肩上，等他亲过，又主动仰头，吻在他的唇角。
廊下温水早没了热气。她仍想再坐，目光碰到放在旁边的外披，便先拿起来，替他把领子展开。
“再不让你走，明早你真要困了。”
“你肯放人了？”
她将外披递给他，等他穿好，又拉住他的衣襟，低低说还要一个。谢砚迟俯下身，她闭上眼，吻落下来时手指慢慢松开，却仍抓着衣襟最外的一角。
分开以后，她先笑，叫他别把方才的话学给明棠听。他应了，牵着她走到门边，替她将挡在门槛旁的空篮放到里面，才松手出去。
沈照簪把廊灯提到门边，照见他走下台阶。谢砚迟回头看她，她举高一点灯，叫他沿平的那边走，别只顾回头。
“明早见。”他说。
她站在门内应着，等他的脚步转过巷口，才将灯留在廊下，回屋去放好明日要穿的那双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