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双布鞋被扔在台阶上,鞋里卷着纸。
昨日带旧牌来的女子弯腰去捡,跟来的男人先踩住了鞋尖:“拿了就走。家里还等着烧饭。”
她的手停在鞋旁,没有碰他的靴子。
沈照簪从值门处接过回条,正看见这一幕。女子今日换过一身衣裳,昨日磨破的两只鞋还穿着,脚边这一双才是她托人送来的。
“先把脚挪开。”
男人看见沈照簪,立刻收脚,脸上挤出笑。他把纸抽出来,抖掉鞋底蹭上的土,举到她面前。
“我是她哥哥。昨日跑来添了麻烦,今日领她回去。她没见过世面,说错话,家里已经说过她了。”
女子低着头,将新鞋抱在怀里。
沈照簪让门边的女差把过道让开,请他往旁边站,自己仍看着女子。
“昨晚住在哪儿?”
“姨家。昨日这里留了来意,我怕今早赶不及,又要摸黑走,就托人捎话回去。”
“托了什么话?”
“说我不回去吃晚饭,叫送双鞋。”
哥哥忙道:“她姨家小,哪里住得下,昨晚人家就嫌了。姑娘若真替她想,别叫她再往外跑。”
“谁嫌了?”女子抬起头。
他把纸往她手里塞:“回去再说。”
纸角碰到她怀里的鞋,她用胳膊夹住鞋,腾出一只手挡开。旁边有人正要上台阶,见两人堵着,停在下面。
沈照簪问她是否愿意在此处讲。女子看看围来的人,往女差那侧挪了半步。
“我想坐着说。”
女差把凳子挪进廊边。哥哥跟过去,要坐到她旁边,沈照簪将另一张凳指给他,请他在外侧等问。
“我自家妹子,还要隔着?”
女子已经坐下,伸手把磨坏的鞋脱了一只。脚跟贴着的布粘在鞋帮上,她扯了一回没扯下,疼得吸气。
女差端来温水,让她先湿一湿。
哥哥看见,皱眉道:“昨日就叫你别来。”
“昨日你还不知道我来。”
他嘴里的话停了。
沈照簪将哥哥拿来的纸放在两张凳之间的空桌上。上面写着女子昨日所问均系误会,情愿领回旧物,不再烦问,末尾留着手印的位置。
“这纸,你看过么?”
女子摇头,说自己认得几个字,整张念不下来。
哥哥指着末尾:“所以才替她写。”
“她叫你写什么?”
“自家人还要字字吩咐?”
沈照簪请女差把纸从头念完,念到不再烦问,女子把新鞋放在膝上,打断了她。
“这一句,我没说。”
哥哥身子前倾:“你昨夜不是说想回家?”
“我想问明白,再回家。”
“有什么不明白的?那牌早几年的,坏了就坏了,你手里又不短吃穿。”
她摸着新鞋上的纳线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抬眼望向沈照簪。
“我昨日问的,今日还能接着问吧?”
“已经留了。你想接着说,就说。”
哥哥伸手要拿纸,孔书办恰好从里头出来,将桌边的笔筒推过去,把纸压在筒底。
“谁写的,先记清。”
男人脸上的笑收尽了:“我来领人,倒要被你们留住问罪?”
“你可以说来意。不能拿她未认过的话,替她撤掉昨日的问话。”
沈照簪说完,转回女子身旁。女差已帮她湿开鞋帮,脚跟露出磨红的一块,所幸没有磨得很深。她自己擦干脚,穿上新鞋,两脚总算都能落地。
换完鞋,她将旧牌套取出来。
牌是昨日在受理处拆开的,女差在旁见过开套,记了物件由本人带来。里头压着一张旧领物条,背面窄窄地写着由兄领回,下面还有哥哥的印。
“就是这一行。”哥哥指着背面,“早有的,谁也没临时造。”
女子握住牌套,没把东西递给他。
沈照簪请她先说这牌做过什么用。
她从前替人做过一季零活,离工时尚有衣包存着。她那阵病了,哥哥拿她的牌去取过东西,此后一直说牌上留下了他作保的字,自己不能乱拆,拆了便要赔。
“赔谁?”
“他说收物的那处。”
“你去问过么?”
女子看向哥哥,声音低下去:“到过门外。”
哥哥把话接走,说她病时糊涂,听什么都听岔,后来身体好了,却把那阵的话记混。来这里的一路,他大约说过许多回,此时连停顿都没有。
孔书办要往下记,沈照簪先问:“病是何时?你拿东西又是何时?”
男人报了一个月份。
女子立刻说不对,是更早的那月,自己病好后还补过半篮破衣,交活的日子在领物之前。
“你说病了,便一直病着么?”
他瞪向她。女子缩了缩肩,却把牌面朝上放到桌上,指给女差看末尾的一处。
“这里记着日子。昨日念过,我还认得。”
孔书办请他们分别说,哥哥报的月份先留下,没顺着他的改口擦掉。旧条收领的是一个衣包和余下的工钱,收件处写了兄代,旁边的小字又记着本人未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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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子听到工钱,手里那双旧鞋掉了一只。
“还有钱?”
哥哥俯身去捡,顺势往她腿边放:“零头,抵了看病的,你当时吃药不要钱?”
她没有立刻争,先请女差把数目再念一遍。
条上所记不算多,却够买几双她今日穿的新鞋。她盯住鞋面,指甲沿纳线划了一段,停住了。
“我回来时还问过。你说只剩衣裳。”
“家里替你垫的,能件件同你算?”
“那你如今为什么要我签全是误会?”
孔书办提笔的手停了停,等哥哥回答。外头来候问的人渐多,女差把凳子往廊内挪了一点,留足通道,没让众人靠过来听她的钱数。
哥哥站起来,说已经过了这么久,凭一张残条追旧账,家里也有难处。他朝沈照簪作了个揖,话音又转缓。
“姑娘也是有亲眷的人。如今喜事将近,往后还得过日子。兄妹闹到官门,旁人看着如何像话?”
沈照簪将桌上两张纸错开,一张旧领物条,一张今早才写的撤问纸。
“我的亲事,我已亲口答了。她这张,你何时问过她?”
他看了看空着的手印处。
“现在不就在问?”
“那就听她答。”
沈照簪往后让了半步。女子坐在哥哥面前,膝上没有被按好的纸,印泥也还收在书吏手边。
哥哥叫了她一声,劝她想想回去以后,邻舍会怎么说母亲。
她原本看着桌子,听到母亲才动了动。
“娘知道你写这张么?”
他避开了她的眼睛。
“娘昨夜都没睡。”
“她让你带的鞋,你带来了。让你说的话,你说给我听。没有的,别又添上。”
女差把她的旧鞋装进布袋,放到凳下。她穿着合脚的鞋,背也直起来一些,对沈照簪道:“我不签。我没叫哥哥来撤问。”
孔书办逐字记下,又将旧领物条归入核物的小夹,开出收物回记,念过才交她。
这次她没有往哥哥那边递。
哥哥看着她收纸,伸出的手停在半途,又改去拿凳下的旧鞋袋。
“这总能替你拿吧?”
她把袋口系上,交给他。男人拿到袋子,便往外走了两步,回头催她跟上。
女子坐着没动。
他站在廊柱边,终于把袋子放回来,鞋底撞在石阶上。他低声骂她拎不清好歹,女差听见,朝他望去,他便把后半句咽了。
沈照簪问她,今日回去的路可安排好。她说姨家还留一晚也成,只是不能白吃饭,打算午后回去替姨洗几床被面。
“娘那边,我想再捎一句。”
哥哥立刻转身:“你说。”
她却朝门边找了一会儿,请女差帮忙叫住昨日送信的脚夫。那人还在值门处等活,听见她喊,过来认了昨日托送鞋的原话。
没有领人,也没有替她把问话撤掉。
哥哥说自己只怕她吃亏,脚夫没接,问今日要捎到哪里。
女子摸出两枚钱,放在他手心里。
“还是给我娘。说鞋合脚,等问完了我自己回。今晚若迟了,还住姨家。”
脚夫复述一遍,她才点头。钱已付出,哥哥再说顺路替她带,脚夫也只等她自己开口。
“劳烦你走这一趟。”她说。
沈照簪看着她把剩下的散钱装回小袋。袋口空了些,女子却没再把那两枚钱讨回来。脚夫走到街口时,她抬手冲他指了指母亲常坐的门边,提醒送到人手上。
钱款如何领、是否交过本人,还要问原经手者。沈照簪请孔书办把原存物处和可问的人列下,女子能记住的街口慢慢说,哥哥则另坐一处补代领经过。
他几次想站起来,女差都请他坐回去。
“还轮得到你说。让她把这一句说完。”
廊下的问话渐渐有了空隙。女子不再每说半句就望哥哥,话仍慢,却终于说到当年那一趟门外。
她病后去过原存物处,想问留下的东西为何少。哥哥把她拦在过道,让她在外面等,自己进屋拿了一张纸,出来说已经问明白,再问便会把替她担着的债问出来。
“你亲眼看见他拿纸?”
“看见。折起来的,没给我看。”
“当时还有谁?”
她把双手放回膝上,想了一会儿,说门边有几个去取衣包的人。她不记得每个人的脸,只记得有个妇人拎着两片竹板,绳头总往地上掉。
沈照簪听到这里,没有马上替她接名字。
“旁人认不认得,得另问。你先说自己看见的。”
女子应了,往下讲站的位置与哥哥从哪扇门出来。孔书办照所述画了一个简图,请她点,她将自己的位置点在外侧墙根。
哥哥在另一张凳上听见,忍不住道:“门里根本没见她,谁能证明她来过?人家原条也写了本人未至!”
沈照簪抬头,正要让他等候,女子已起身走到简图前。
“屋里没见过我,我认。”
她用指头点住墙根,又点到窄门。
“你站这里,不许我进去。我还替门口的人扶过篮子。哥哥,你要问,就把外头的人也叫来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