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的鞋还没踏进门，屋主先把楼梯底下的箱子往后踢。
箱角撞上木柱，一只断耳陶罐滚了出来。
“欠着房钱。认出是谁的，也不能白拿。”
门外看守的差役拦住他的脚，叫他退开。昨夜封的绳还在，箱子不能再挪。
沈照簪跨过门槛，先看了那只陶罐。
罐口塞着半截旧布，露出来的边磨得发白。妇人看见它，手里的鞋包便往怀里收紧，身子却往前探。
“她拿这个腌过菜。”
屋主马上接话：“那是你女儿了，房钱你认？”
“还没点东西。”沈照簪道。
她把妇人请到门边，让她先说自己来过几回。孔书办立在一旁，昨日所录的住处已经核过，此时不再拿粮筛和木桶问第二遍。
妇人望着陡阶，说自己送过两回鞋，一回菜。她指了指最上面那级。
“这里短，落脚要横着。我上回踩空，她在上头拉我。”
那级木板果然比底下窄了半掌。
屋主嘴里嘟囔说修阶也要钱，没人接他的话。
楼上的房间如今住着另一对做工的夫妻，昨晚已核清，不在本案里。罗顺只请他们暂避楼梯口，不翻他们的被褥，也没把整院的人关住。
妇人仰头望了好一会儿，才跟着女差走到箱前。
封绳解开，先点外箱，再往外取东西。
两只小包、一卷破席、陶罐，另有一只底开了线的针笸箩。搬到楼梯下时都受过潮，干后粘了许多尘，已分不出原来摆在哪一边。
“她们的东西都在。”屋主说。
“谁搬的？”
“我同儿子。”
“当时可分开记？”
屋主摇头。
孔书办将混放二字记下，没有按眼前箱内位置分两个人的物件。
妇人蹲下，盯着针笸箩里的青布。女差隔着干净布把它挑开，是一副没做完的鞋帮，右边比左边宽。
她伸出手，快碰到时停了。
“我留给她的料。”
“认哪一处？”
“里头。我裁错过，补了一块白布，怕露在外头，叫她自己缝进去。”
女差翻给她看，里面确有一道白补边。
妇人把自带的旧鞋也打开，摆到一旁，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双没做好的鞋帮。
“这么久了，竟还没做成。”
屋主终于找着一句可说的话。
“回来的那日她走得急，只拿了一包衣裳。又不是我不给。”
沈照簪抬头：“你亲自交的？”
“我在院里。她拿着便走。”
“认得脸？”
“住过那么久，总认得。”
“那昨日为什么说不出是哪一个？”
屋主被问住，往楼梯另一侧瞥。
他的儿子坐在小凳上，膝前放着一条拐杖。见父亲看过来，立刻弯腰去拾脚边木屑。
罗顺将另一张凳搬去院中，请父子分开说。
屋主不肯起身：“她欠钱又不假！”
“欠多少，拿租约。”沈照簪说，“东西属于谁，照样点。”
他去翻租约，翻出两张，先把数额大的往前递。谢砚迟从门外进来，接住那张纸，请孔书办把另一张也摊开。
一张记租钱，一张是屋主后来添的存物钱。
存物钱的末尾没有租客手印。
“搁三个月，总不能不算。”
“哪日告知，告知谁？”谢砚迟问。
“她们不回来，我上哪告知？”
妇人听见三个月，忙往腰间摸。她带来的钱缝在里层，用来付回程车资，线拆开便不能再原样藏住。
沈照簪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还没核出欠谁的，别急着付。”
“我先付了，能不能问她在哪？”
院里的小凳响了一下。
屋主儿子把拐杖扶稳，忽然道：“她那时已给了四十文。”
屋主转身喝他闭嘴。
谢砚迟伸手将两张租纸一并交给书办，挡住屋主伸来抢纸的手。
“去院中说。”
屋主被带开时还在喊，那四十文原本就不够。
他的儿子望着门，等父亲的声音远些，才从凳底摸出一个小布卷。
是一柄鞋锥，木把裂过，用麻线绕紧。
妇人一下站起来。
“她的！”
女差扶她坐下，请她先将认得的地方说清。她说木把是自己绕的，线结藏在裂口里，锥尖短了些，因为女儿力气小，长的拿不稳。
小布卷被摊到桌上，线结的位置对得上。
屋主儿子低着头，耳朵通红。
“她回来时，东西已搬下来了。她要拿包袱，我爹拦着，说欠的房钱先给。”
“你亲眼见她？”孔书办问。
“见了。她右脚不好，走路总让着那边。”
妇人吸了一口气，想接话，被沈照簪轻轻拦住。
“让他说完。”
青年把手在裤上擦了擦。
那日院里还没换租客，楼上的门空着。姑娘回来，先上楼找人，见门开着、席子也没了，下来连问了几遍同屋的姐姐去了哪。
屋主说人走了，留了一封信，钱也没替她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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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信呢？”
“她拿去了。我没拆。”
“谁给的？”
青年迟疑了。
沈照簪让孔书办先留空，把姑娘取物的经过问完。
她当时只有四十文，给了钱仍不足。屋主只准拿一个包，针笸箩同破席都扣着。鞋锥插在包结里，也被抽下来。
“她后来去哪，你知道么？”
“说找短活做，补齐再来。我给她指了补席的院。”
青年抬起拐杖，露出底下裹着的旧麻绳。
“我这绳就是在那里买的。铺席、补麻袋，坐着也能干。”
妇人眼睛红得厉害，望向门外，几乎要立刻出去。
沈照簪叫罗顺先派人查那处院子是否还在，谁在那里当值。已有去处，先核人，不能让妇人抱着旧鞋满街喊女儿。
“鞋锥为什么到你手里？”谢砚迟问。
青年将布卷推远了一点。
“她说做活要用，我爹不给。后来我藏起来，想下回还她。”
“还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去找过她？”
他的脸越埋越低。
“没有。”
楼上新租客端着洗菜水下来，看见一院子人，先收住脚。女差替她让出路，水倒进沟里，流到青年凳脚边。
他盯着那道水，终于又说一句。
“也怕她来要别的。那卷好一点的席，我爹卖了。”
原来箱中并非所有旧物。
卖掉的是谁的席，何时卖、卖了多少，要继续核。孔书办将方才屋主所说东西都在圈起，请青年把自己见过的逐项写明。
妇人拿旧鞋贴在膝上，许久才问：“她在这儿住的时候，常挨说么？”
青年不敢看她。
“我爹嫌她走得慢，端水容易洒。”
“同屋那个呢？”
“护过她。叫我爹把阶修了，别只骂人。”
妇人用力抿住嘴，低头捡起掉在脚边的包布。
昨日她急着认木簪，竟没问过借簪的女子怎样同女儿过日子。
她慢慢将鞋重新包好。
“那个姑娘的东西，也别抵了。”
沈照簪看向她。
“我不替她认亲。”妇人忙道，“就是……人没来，也不该都没了。”
点过的东西分别包起，归属未明的另留待核。租债照约查，擅卖和加收另问，没让妇人一口气替两个女子买下所有旧事。
屋主又从院外叫，说卖席所得总可抵欠账，叫书办替他减去。
“哪张席，多少价？”孔书办问。
他报了二十文，儿子却说是二十五。
“另五文是扛去的脚力！”
“你扛的？”
屋主望了一眼儿子的拐杖，没答。
那五文最后说是收席人自己搬走时扣下的。可到底从二十五中扣，还是在二十外另收，父子又说不到一处。
孔书办停笔，叫罗顺去找收席人。
妇人攥着旧鞋，原想说不必为这几文耽搁，话到嘴边又咽下去。她把自带包布摊到干净凳上，给点出的鞋帮让出位置。
“这个先放我这里？”
“认过物还须留记，等姑娘本人来核。”
她点头，没再抓起往自己包里装，只让女差在下面多垫一层干布。
青年看着她，忽然指向针笸箩。
“还有一枚顶针，滚到箱边了。”
女差循他指处找出铜顶针，里圈刻了两道细痕。妇人看了许久，摇头，说自己没见过，不知是哪一个人的。
那枚顶针便被另包，没有顺势并到女儿的鞋帮里。
屋主再说她认得这样少，何必搬官来查，妇人终于抬头看他。
“我认得少，你也不能多卖。”
孔书办将未核的卖席款暂留在旁，不抵进任何一个女子的租债。屋主那只一直指着钱数的手，这才收了回去。
鞋锥暂作取物凭证留验，给妇人看过收条。
院外屋主还在申辩，是客人自己不回，怪不得他。
妇人往前走了一步，隔着门冲他开口。
“你扣着做活的东西，倒催她做活还钱。”
他说不出话，扭头去找儿子。
谢砚迟让差役将父子候询的位置隔开，免得各自的话又被一顿责骂揉在一起。
沈照簪收起自己那份点物回记，才发现妇人的手仍在抖。
“先坐。罗顺的人还没回来。”
“若她真在那里，我该怎么叫她？”
“平日怎么叫？”
妇人张嘴，话没出来，先流下两行泪。
“平日总叫她别磨蹭。”
她擦了一把，泪又落下来。
“催她出门，催她寄钱，催她回来。她每次都说快了。原来这脚在城里也总有人催。”
沈照簪递给她干巾，自己坐在旁边，没有把回条举起来叫她安心。
屋主的儿子指的只是三个月前的去处，人是否还在，谁都不能替她先应承。
谢砚迟把车停到正门边，留出不必走高阶的路。沈照簪看见，起身去帮他把车内歪着的坐垫铺平。
“她若不肯回来呢？”妇人在背后问。
沈照簪回头。
“先听她说。”
妇人看看包里的旧鞋，将原本留作裹骨的小白布抽出来，折好放到最下头。
差役回来时，她已经站稳了。
补席院还在做工，院主也认得曾在河埠租屋的姑娘。右脚鞋帮宽，来时带一包衣裳，做了几个月，昨日仍替人收过麻绳。
“人在院里？”
“在。没惊动她，女差先过去候着了。”
妇人扶住车门，眼睛望着那差役，反复张了两回嘴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问领人要多少钱。
“能不能走慢一点？”她说，“我怕到了，第一句话又说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