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碾坊的粮袋倒下来时，鲁桂香先扶住了秤。
一袋湿麦擦过肩头，砸在她脚边。
管事站在门里，手举着一本旧工簿，竟忘了叫人搭手。
“桂香？”
她将秤钩放稳，指向袋底。
“麻线烂了。上月便说过，该换。”
两个搬粮的妇人跑过来，一人抱袋，一人拿木盘接散麦。鲁桂香蹲下，用袖里护手的厚布兜住破口，等新袋套好才起身。
右肩湿了一片。
管事这才走下台阶。
“你不是回城办事？怎么官差也来了？”
鲁桂香拍拍衣袖上的麦壳。
“办我死过一回的事。”
管事以为她恼自己方才没帮忙，正要解释，孔书办已经把来意和调取簿册的凭条递上。
他读到河溺二字，眉毛皱起来。
“谁溺了？那几日她还替我看着浸麦池。”
“哪几日，请你先凭簿说。”
杜寺丞没有叫鲁桂香接话，请她在卸粮棚下稍候。
上游那位认木簪的妇人已由女差陪去登记，封物仍原样送收殓处。沈照簪答应核完活身便回去，没有让妇人先看详记再来补说。
此刻她把鲁桂香湿了的外衣搭到竹架上。
“你们怎么总叫她搬这个？”
管事讪讪：“熟手，知道袋口该托哪里。”
“熟手也不是麻袋。”鲁桂香说。
他没接这句，将工簿放到棚下干桌上，亲自去看刚才那只破袋。
屋里的水碾转得沉，木轴一转，墙边的麦筛便跟着轻颤。鲁桂香望了片刻，伸手把筛边散出的麦秸往里拨。
搬粮妇人叫她坐。
“回来了就做活，工钱还没重新说呢。”
鲁桂香的手停住，笑了一下。
“习惯了。”
她坐在木墩上，将厚布重新缠到掌根。
工簿最前一页写到她进坊那日。不是每月一大格，而是每收一批粮便记搬运、浸洗、翻筛各人份数。她的名字在不同人手里写得有大有小，有一处桂字写错，旁边还补了笔。
孔书办请管事从最初那笔说起。
管事先抽出一本新誊的，字迹齐整，连沾过水的旧页也抄得干干净净。
鲁桂香在木墩上抬起头。
“原来有我的手印，怎么没了？”
“那本破，不好拿来见官。”
“我领钱时按过的才是那本。”
杜寺丞请他把旧本一同取来，新抄的也先留下，核两者为何有出入。
旧本的封皮已经脱线，边上粘着麦壳。管事拿出来时很难堪，怕叫人看出自己记账潦草。孔书办却将书页托平，一笔笔对过错字与原印，先记原本，不拿整洁代替实录。
鲁桂香认出自己曾用湿手碰皱的一角，伸手要压，又怕弄坏，改拿木片轻轻托住。
“这页我记得。那日落工钱袋，大家替我找过。”
搬粮妇人隔着棚柱接话：“找到了，卡在秤脚下面。少一文，我借你的。”
“第二日还了。”
“还了，没说你欠。”
两人都笑了一下。管事把那本好看的誊本推远，坐下来翻旧页，不再忙着替破纸遮丑。
“她来了没正经活，先替我们把霉袋里的麦挑出来，算一顿饭。第二日缺人，才问愿不愿留下。”
“见过她的户身页么？”
“见过。正页验过就还，坊里只留了雇工记。”
“可见过死亡通知？”
管事摇头。
沈照簪请他把当时留存的雇工记拿来，与原簿分开放。
鲁桂香三个月前从北染坊离开，在此处用的始终是本名。马山在河埠认尸后的几日，她每日有实工、有不同人的交接记号，晚间在坊外借住的棚里落脚。
旁边妇人本要替她一口气全认，被杜寺丞请到另一端。
“说你自己记得的。哪天歇了，哪天没同班，也说清。”
妇人想了想，先报一回停碾。
木轴楔坏了，整日不能转，她们分粮晾在外头，鲁桂香因堆得太高，同她吵了几句。
“她说下面潮，我嫌拆开费事。夜里落雾，还是她留下翻的。”
“哪日？”
“我记不准，换轴楔总有记。”
管事带人去库里取修补簿。
鲁桂香没有出声提醒他。
修补簿取来，停碾那日正是马山签过假认尸的次日。负责换楔的工人又指出旧楔仍在杂木堆，工钱是第三日结的，自己留着当时的尾款条。
有人隔着半条河，把她认成一具尸身。
她那日却在这片泥地上，一筐一筐翻湿麦。
孔书办将不同人的话各录一页，不先让他们相互补齐。
管事终于放下那点敷衍，亲自开了旧物柜。
“桂香，你留下的衣裳还在。没人动。”
里头是一只蓝布包，压在她常用的木鞋旁边。鲁桂香进城前将它收在此处，想着核清便回来，不料一去数日。
她取出衣裳，抖开晒到竹架上。
“工位还留么？”
管事看了一眼来核验的官员。
“留。总不能叫官爷说我不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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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桂香手中衣裳一顿。
“我要你肯什么？我问你还有没有活。”
搬粮妇人忍不住道：“刚才那个袋都险些没人接。”
管事耳根红了，蹲下把剩余散麦捧回盘里。
“有。明日照旧缺翻筛的人。”
“多少工，多少饭，照原来说？”
“照原来。另有重活再另说。”
“那我明早来。”
她把木鞋并在蓝布包前，朝孔书办道：“请记一下。我是自己回来做，不是你们送回来安置。”
孔书办应下。
临住棚的棚主带来过夜记录，鲁桂香付床钱和抵杂工的日子分开记着。几处相合，杜寺丞又核本人正页、旧伤及前次北染坊雇工材料，没有拿任一件衣物单独认定。
鲁桂香站在桌前，等最后一页念完。
“本人鲁桂香，误报死亡，应予更正。”
她的手指在衣带上攥紧。
“不是暂记了？”
“这一项复核已足。里坊原登记要更正，旧报仍留，查它为何填错。”
“那三个月呢？”
管事以为她问工钱，忙说簿都在。
鲁桂香摇头。
“不能写成我今日才活。”
她指着最早的那笔搬麦记号。
“这天我搬过粮。这里歇了两日，再这里，脚磨破了，没领重工钱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杜寺丞把更正用的纸转过来，在她面前补全持续在世的已核时段及材料出处。
不是今日新生一人。
是当初那张死亡申报有误。
鲁桂香听着，缓缓放开衣带，露出掌心勒的两道红痕。
水碾坊的妇人端来一碗麦汤，原想叫她趁热喝，看见她一直盯着纸，便把碗放在木墩边。
没人催。
她终于按下自己的指印，端起汤，却没喝进去。汤面晃了两下，她用两手端稳，低头一点点咽。
回城时，原簿由书吏照章留取核验页，坊里留交接凭据，现工记录另开，不耽误午后进粮。她自己的正页仍由她收着，蓝布包留在已点清的柜里。
到里坊，谢砚迟已经等在檐下。
他先前去核死亡通知究竟送过何处，带回的名单只有四处，另两处只是转述，尚需再查，没把所有女工院和七坊一概写进去。
坊吏拿着更正材料，仍想沿用旧格式。
“那就写鲁桂香复归。”
“从哪里归？”鲁桂香问。
坊吏抬头。
“回到本户。”
“我人去了水碾坊，户身没卖也没交。谁先说我离了？”
孔书办将持续实工的核验页放到桌上，坊吏翻过一遍，把复归两个字划掉，改记原报误，死亡登记撤其效力。
更正位置保留原文，另列日期、经手人与依据。
没有把旧事刮成一片白。
鲁桂香站着看印落下，印干后才伸手去接本人回执。
坊吏又递出一张收讫条，习惯性指住末尾。
“在这儿按一个。”
她没动，先请他念。
那是旧式收讫条，最后还连着别无异议。
“这一句去掉。”她说。
“领到更正了，还争什么？”
“王满姑拿我名领的三个月钱，马山收过的银，借出去的页，都查清了？”
坊吏看向杜寺丞，慢慢抽出另一张空纸。
只记本人领到更正回执。
鲁桂香这才按印。
她没有去领玉环的工钱，也没说所有写过她名字的钱都该归她。她只不肯让那些还没追到的人，躲在她今日终于能用的身份后面。
旧告示就在门外。
纸晒得发脆，鲁桂香的名字挤在边角，很小一行，死亡二字却盖了一个重重的朱圈。
送达差役本想直接扯下来，孔书办叫他先留样，再把更正告示贴在原处。
鲁桂香走出檐影，盯着新纸许久。
字还不大。
她站得近，能一字字读。
有人来问是不是又出一桩死人案，里坊吏从里面出来，当着候办事的人读了一遍更正缘由，不再只让她拿回执自行解释。
卖炊饼的妇人听到名字，忽然认出她。
“你前些月不是来买过饼？”
“买过。缺了两文，第二日补的。”
“我记得。你还嫌饼底硬。”
鲁桂香笑了，眼角湿着。
“如今也嫌。”
妇人从篮里挑一只，把硬底掰给自己，软的递过来。
鲁桂香付足饼钱，提着热饼回来，请女差陪自己往领粮处去一趟。更正回条要送到，人也要站到旧登记前，看他们真的改过。
谢砚迟安排先送曾收到死亡通知的各处，余下实际雇工、临住处附核验回执。每处收件者署名，明日仍有未送达的，便按名追问。
沈照簪见鲁桂香的背影终于不再往里坊频频回望，把案袋交给孔书办，转身去找那位候询的妇人。
妇人还在河埠借来的小屋中，鞋里的干草已经拣回。
桌上没有木簪。
只有她刚写完的一页话。
“他们说她原先叫鲁桂香。”她看见沈照簪便道。
“原先是错认。”
“我女儿不叫这个。”
她将旧鞋捧起，鞋底磨损最重的地方，偏在右边外缘。
“她右脚受过伤，走路有一点偏。你们先让我把这个说完。”
沈照簪在她对面坐下。
妇人咬住唇，忍了许久，才又开口。
“先别拿簪子给我看。我怕看见了，别的话都记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