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只印泥盒刚摆上桌,书吏便把一张长纸铺开了。
纸头写着两个字。
总具。
下面只留一排五个指印格。
桂娘先把手收进袖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五案封存前的总具结。”书吏道,“你们一同验过长匣,再各按一印,省得分五回写。”
麦娘看了看自己那格。
格上没有名字,只写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。
“谁是甲?”她问。
书吏被问住。
他按昨日木匣摆放的次序,从左往右指:“该是桂娘。”
“若匣子换过位置呢?”葵娘问。
“封条上有案号。”
“那便让案号自己按印。”范巧珍说。
长纸还没沾浆,五只手已经都离开桌沿。
孔书办赶来时,书吏正想把“甲”旁补上桂娘二字。墨才落下一点,桂娘按住纸角。
“别补。”
“名字补清就能用。”
“题还是总具。”
桂娘指向长匣。
五只小木匣昨夜分别封好,今日才并入长匣。她们共同来验的是外层封口,没有谁要替另四个人保证匣里写得全对。
“我只认自己的。”她说。
苏桂娘把带来的木梭放在第五只匣旁。
“各按各的。”
书吏有些为难:“外匣总要有人证明五匣都在。”
“可以数。”沈照簪道。
她让女差取来五张窄纸。
每张只够写一个名字、一个案号和一句本人已验。
外匣另用一张封物清单,只列一至五号小匣都在,不写五人共同认了什么。
第一只匣先开。
桂娘自己验封蜡。
蜡面有她昨日用空白新娘签压下的一道细角。细角没断,匣内三页也没有多出来的姓氏。
本人现名仍写桂娘。
未同意上轿。
住处存底,不挂街面。
她逐行看完,用空签木角蘸印泥,在自己的窄纸上压下一道印。
“我没有指印?”书吏问。
“她选木角作记,昨日已经留过样。”孔书办道,“认得出便算。”
第二只匣轮到麦娘。
她的旧鞋没有放进匣,只留鞋扣磨痕拓样。已做的练礼、试鞋、走到堂前两回分别计工钱,未完成的拜礼没有写成欠身。
麦娘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齐门新妇四个字呢?”
“鞋舌上的墨字仍在证物袋。”女差道,“没有誊进本人页。”
“好。”
她用补鞋针帽按下一枚小圆点。
第三只匣里,葵娘先数灯芯结。
四十七件补衣活一件没少。齐三房已补六成工钱,剩下四成写明期限和担保人。三个月吃住没有从工钱里倒扣,也没有添一句自愿留院。
她拿针线铺今日新开的床钱小票,与当前住处页对了一遍。
页上只写自选借住。
没有收留。
葵娘把拇指按进第三盒印泥。
红印落在她自己名字下。
第四只匣刚开,范母便从人群后挤了进来。
她手里提着一只布袋,袋口缝得歪斜。
“还差的三两。”
范巧珍没有接。
女差先把袋子放上秤,又当众倒出银钱。两块碎银,一串铜钱,还有一张书坊退回的保银票,合起来恰是三两。
范母低声道:“这回清了。”
孔书办将还银写在范母收款页上。
“谁清了什么?”范巧珍问。
“八两送女银退清。”
“写谁退?”
“范母。”
“谁收?”
“仍是范母。曹家原交何春桂,再由她转给你母亲。”
“我的一两呢?”
“代拜工钱,归你,不退。”
范巧珍这才把布袋收进自己匣里。
范母看着她:“家里的床已经打好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你何时回去看?”
“我想看时。”
范巧珍没有用一袋银换一句回家。
也没有把门永远关死。
她用缺瓣铜花在第四张窄纸上留下花印。
最后是苏桂娘。
她先看织机归还单,再看存布、租约和小穗的床位页。
小穗趴在桌边,认真数自己那张小页上的三行字。
“我的名字还在最前面。”
“还叫什么?”苏桂娘问。
“小穗。”
“床谁定?”
“我和娘。”
“身高线呢?”
“谁也不能搬。”
她答完,才把歪线筒画在母亲窄纸旁边。
苏桂娘按下木梭记号。
五张纸上没有两枚一样的印。
何春桂一直站在栏外。
她今日没抱旧招牌,只带了一块新刨的窄木板。板面墨迹还没干,正反两面写着同样的五个字。
替礼不替名。
木板下面另钉四张白纸。
姓名。
对象。
动作。
期限。
每张纸后都留本人确认的位置。
“能挂了吗?”她问。
谢砚迟没有看一眼便准。
“退银回条呢?”
何春桂把七张回条排开。
五案中已收未做的钱已经按实际交银人退清。葵娘尚欠的四成工钱由齐三房另担,不再压在何春桂牌下。何春桂自己的暂停页上,也没有一句五女已经退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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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旧牌呢?”孔书办问。
“封。”何春桂道。
“空女名格?”
“封。”
“以后还接不接隔帘替拜?”
何春桂看向五张窄纸。
“接。先叫本人说清替谁、拜几回、何时停。她若不到,就让她在别处单独按一张,不用家里人替。”
“若有人只肯口头说?”
“我不接。”
“若夫家催?”
“叫他们另找敢不写名字的人。”
街边有人笑。
何春桂脸色仍硬,却没有改口。
谢砚迟让孔书办把新牌两面拓下。暂牌可以挂,三十日内每一单都留存复核。旧牌与五案长匣今日封存,何春桂不能领回。
她在自己的确认页上按印。
何春桂三个字写在印旁。
不是何婆。
五只小匣依次放回长匣。
孔书办数到五。
女差合盖。
谢砚迟将封条横过匣口,没有让五人再共按一排手印。五张窄纸各贴在对应案号下,只在外层封物清单记明数量。
“替名亲事五案,封。”杜寺丞道。
铜锁咬合。
这一声落下,何春桂铺门的旧金字、五户预备的退聘纸、两名男子拼出的半场礼,都留在匣里。
五个女人仍站在匣外。
她们没有被一起封成什么人。
栏外等着领回条的五户经手人也被叫到桌前。
郑家管事第一个递牌。
他以为五案既已封,郑家那件喜服便能领回去烧掉。孔书办给他的回条却只写三项:郑月桂死亡待核、桂娘尺寸被冒用、郑家不得再持空白新娘签接人。
“没写婚事已经退清?”管事问。
“谁的婚事?”桂娘回头。
管事看着郑月桂三个字,不再催她补一个郑家新娘印。
喜服可以依扣物程序另领。
夹层空签仍封。
孙家送亲妇人领到的是麦娘已完成动作清单。
试鞋三双。
练礼七回。
走到堂前两回。
“后面的礼呢?”她问。
“后面没人做。”麦娘说。
“可孙家花了钱。”
“未做的钱,何春桂已经退给交银人。做过的工钱,你不能再拿一张总清结追回。”
妇人捏着回条,想让孔书办添“自愿中止”。
麦娘没有按。
最后只能照实写:本人在约定动作完成后离开,未承诺后续拜礼。
齐三房账房带来的担保纸也被当场拆开。
他原先只写一笔总欠银。
葵娘让他把四成补衣工钱、最后日期和担保铺号分别写清。若到期不付,针线铺可凭四十七件收衣单追取,不必再证明葵娘是不是齐家院里的人。
账房写完,手心全是汗。
“三房以后还找你补衣吗?”
“带衣和工钱来。”葵娘道,“别带门锁。”
曹家没有来人。
他们的回条由差役送达,只写余金秀婚书仍归余金秀,范巧珍的一拜按代礼处理。曹家不能因为没认她进门,便不认自己出过的送女银;也不能为了把银追回,再叫她做一次曹家妇。
范母站在旁边听完,把还银期限单折进袖里。
马母托人送来一把新锁。
锁匠说尺寸照苏桂娘织房旧门打的,像是赔前一把被凿坏的锁。
苏桂娘没有当场收。
“谁留钥匙?”
送锁人从袋底摸出两把。
一把给她。
另一把原准备送回马家。
“那就不是赔我的。”
她让锁匠拆掉第二把配钥,只留一把现做。马家已经付过赔锁钱,不能借一把备用钥匙再给自己留门。
送锁人脸上发窘,抱着废钥匙胚退到街边。
五户各拿一张不同的回条。
没有谁从长匣里领到“五女一并清结”。
街边告示也没写她们都从哪桩婚里出来。
只写五案已经封存,尚欠工钱、退银、赔锁和责任页仍按各自期限执行。
桂娘最先走。
麦娘拎着拆掉改称字的红鞋,问葵娘新租的小屋要不要补窗帘。范巧珍替周婶接了两件搬箱活,苏桂娘则答应明日把药铺隔尘帘送齐。
小穗走出几步,又跑回来。
她仰头问沈照簪:“下一次吃糕,还是你请吗?”
沈照簪一怔。
苏桂娘拉住女儿:“别问这个。”
“我问谢少卿拿线筒,他说下一回归他。”
范巧珍在旁边笑:“她问得也没错。昨日那句话,你们答清了?”
谢砚迟站在长匣另一侧,正把锁号交给杜寺丞。
他没有替沈照簪答。
沈照簪耳后微热,却也没拿案子遮。
“答清了。”
“怎么答的?”葵娘问。
“我们在相看。”
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。
没有人从谢砚迟那里替她领一个名分。
也没有红绳、婚书或长辈站在旁边催她点头。
苏桂娘只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各自问清。”
“会。”沈照簪道。
谢砚迟此时抬眼。
他听见了。
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,没有当着众人追问她是否算一句凭据。
小穗却已经替他们定下另一件事。
“下次我要去看你们买梅子。”
“不带你。”苏桂娘把她牵走。
“我只看,不吃。”
“你上回也说只看糕。”
几个人的笑声顺着街口散开。
沈照簪正要把最后一只印泥盒收起,一只布满皲口的手突然压在长匣上。
纸页带着土腥气。
上角盖有里坊死籍印。
印下写着:吴素兰,冬月二十七病亡。
来人约莫三十来岁,衣袖被靛水染得发蓝。她喘得很急,鞋底还粘着城北黄泥。
里坊差役追到她身后。
“拿下!她冒认死人户页!”
女人把纸按得更紧。
“我就是吴素兰。”
差役伸手来抓。
她当众扯开左耳边的头发,露出缺了一角的耳垂。
“这上面死的是我。”
她抬头看向沈照簪。
“可我活着来了。”